第四十三章(1 / 1)

第43章第四十三章

张静娴愣愣地将脚抬起来,低头望着白色的灰烬,忽然记起来在找到铺子里的时候,她给了公输匠人一片麻布。

上面用黑色的炭条画出了辇车的大致模样。而现在,她的面前只剩下一片白灰。

白灰下面的木头……是她为谢蕴定做的那辆辇车。花费不算多,但它耗费了她这四年积攒的大半钱财。

“贵人何须如此,不喜欢也未必要毁了。”张静娴有些心疼,如果早知道是这么个结果,那她根本不会往公输家的铺子里去。“我不喜欢,它就没有了留下的价值,这么简单的道理阿娴应该明白的。”谢蕴脸上没什么表情,垂着眼冷声道,“或许你更不明白,其实你每次喊我贵人的时候都虚伪地令人发笑。"<1

他说话时,气息拂在她的脸上,令人心生战栗。张静娴慌忙抬起头,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睛里面浮现出惊惧,她感受到了一股尖锐的危险。

他的话,似乎有两重意思。

不喜欢了的,无论是物还是人,他都不会允许它或她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但秦婶儿说他很喜欢那辆辇车,到底为什么又变了态度。“阿娴不要害怕,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会像对待这堆废木头对待你,日后你若有要求还可以向我提。只是,别再唤我贵人,否则我会生气的。”谢蕴看出了她的慌张,勾着薄唇朝她低低地笑,可是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没有丁点儿笑意。

夜色中,月光是温凉的,他压下的面庞是森冷的。张静娴本能地想要从这里,从他的紧盯的目光中逃走,但冥冥之中仿佛还有一个声音在提醒她。

保持冷静,只要有一点退缩被他发现,他就会像一条真正的毒蛇,尖利的毒牙死死咬住她的喉咙。

“好,多谢……郎君。”

她浅浅地露出一个笑,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原地。见此,谢蕴真正地笑了起来,俊美的五官恍惚了人的心神,长指点在她的鼻尖那颗小痣上,说不出的引人遐思。

“真希望阿娴能一直这么乖,也能一直这么笑下去。”张静娴不明白他的意思,今日的他的确太奇怪了,但她为了摆脱眼下窒息的局面,只好点了点头。

“我会的。”

前面的那个“乖”字被她忽略,她向他承诺,自己会一直开心下去。不笑着,难道要哭吗?

谢蕴脸上和眼中的笑容一瞬消失,这一刻,张静娴便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她飞快地向一旁躲开。

然而太迟了。

没等她逃脱他的影子,一只手掌重重地抓住了她的后颈,让她动弹不得。他的呼吸毫无征兆地逼近她,正当张静娴以为他要对自己做些什么时,他又忽然将她松开,冷漠地转头离去。

那盏烛台倒是留了下来。

就着一点微弱的烛光,张静娴弯下身,试着将碎裂成一块块的木头整合在一起,可惜,这些木头大概被暴戾地砸过,碎的不成样子。她聚精会神忙活了许久,也没拼成一块完整的木头,最好辨认的木轮也没找见。<1〕

最终,她放弃了,带着满身的疲惫回了舅父家中。舅父看到她,什么也没问,只让她赶紧去休息。张静娴嗯了一声,同春儿挤在一张床榻上,一夜梦境纷杂。第二天,谢蕴真的走了,所有的人和马匹全部离开了西山村。这次的消息没有错,等张静娴回到篱笆小院,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房屋保持了改造后的新模样。

她的房间也是,书案上面甚至还有成套的用具和几本崭新的书册。“呼~"张静娴从胸腔里面吐出了长长的一口气,终于,她的世界恢复了平静,也回到了安全的轨道上。

她好心情地同树上的黄莺打招呼,到后院浇水,锄草,又试了试新筑的灶台,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什么都不去想,一整个白天悄悄就过去了。夜里,她躺在软乎乎的丝锦上睡的香甜,压根没想起来将床褥换掉。然而,快乐的时光只持续了一天一夜便戛然而止。清晨天色刚亮,西山村和东山村两个村子接近上百人将这间篱笆小院团团围住。

张静娴因为嘈杂的声响而快速清醒,拿着弓箭推开房门时,她的舅父张双虎和刘豹郑复等人已经和两村的村人们成对峙之态。场面一触即发。

张静娴的出现似乎就是一个导火索,熊熊的火势登时燃烧起来,他们盯着她,目光比之前犹要狂热。

“我看到过,她和一只山猫还有一只红色的狐狸走的很近。”“猴子!还有猴子帮过她,你们记不记得坑杀野猪时有猴群出现,一定是她叫来的。”

“凭什么只有她可以采到圣药,她这个人邪性啊。”接二连三的喧哗声为这场火势又添了一把火,人不患寡而患不均,同在阳山脚下,同为田里刨食的庶民,有一人发现了宝贝得到了好处,被其他人知道无异于在他们的心头上挖肉。

先前,贵人在时,他们心存顾忌,还只是热情讨好。现在么?贵人未和她说一声就直接离开了,他们的胆子也就大了。西山村有家人被征走的念着张静娴的恩情尚且按捺的住,但东山村的人可一点不知情,气势汹汹地堵上门来。

势必要逼她说出在何处采到了圣药,他们也要富贵,也要发财!看着这些眼睛恨不得冒火的村人,张静娴知道他们不达成目的是不会罢休的,自己若不答应,他们恐怕会诬陷她为山鬼,然后直接烧死。以往,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情。

“进山会死,山中有狼,有虎,有熊,数不尽的猛兽,你们还要去吗?”张静娴走到舅父张双虎的身边,深吸了一口气,与贪婪化作实质的村人对视。

“去,怎么不去!我命好,定能活着回来。”“就是,我们可以设陷阱,可以用木矛,野猪群都杀得,还怕几头狼?”“什么野兽,我看就是你的说辞,不然你进山那么多次,怎么连一点伤都没有受!”

“快说圣药在哪里,我们这些人加起来,根本不怕你和你舅父几个人。”几个村人叫嚣着打头阵,张双虎认出他们全部是东山村的人,一时气狠,拉弓放了一箭。

这一箭虽射在地面,但将两村的乡老都引了过来,两人耷拉着眼皮,看张静娴的目光如出一辙,都觉得她是个祸害。<1不说,今日的局面难解。说出来,后续有人死在山里,也是一笔烂账!张静娴嘴里发苦,面上却并未表现出来,前世她跟在谢蕴身边,一些见识不是白长的。知道越是这个时候,她越要从容淡定。“我哪里知道什么圣药,若是知道,我何必委委屈屈地住在这里四年。你们听说的圣药,那全是贵人自己带的,如今贵人走了,圣药也就没了。”“孟大夫可曾见过我亲手采过圣药,他不方便提到贵人才叫那个商户误会而已。”

“你们若想知道圣药如何得到,可以现在去追贵人的车马。”她语气笃定,脸上也全无惊慌之色,大部分人听了她的话,眼神开始变得闪躲,但还有小部分人,紧抓着她不放。

张静娴于是将房门让出来,任由他们去搜,有几个人见此,蠢蠢欲动,果然要往她的房中去。

张双虎气的咬紧牙根,双目怒睁,妻女等人被他留在了家中,此时没有人来拽住他的衣袖。

他搭开大弓,箭矢对准了人而不是地面。

今日外甥女若真被搜了屋子,将来必定成为所有人口中的笑谈。这绝对是奇耻大辱!

“舅父,不必担心。”张静娴冲着他小小摇头,她不在乎这些。“不行!"张双虎沉着脸反对,就算没有搜到那所谓的圣药这些人也不会罢手的。

他们会持续不断地怀疑她,逼问她,甚至跟踪监视!张双虎第一次觉得深深的无力,他已经护不住自己的外甥女了,除非他将阿娴送离西山村,一如当年将她从东山村夺回一般。就在这僵持不休的时刻,从并不遥远的地方传来了哒哒哒的马蹄声。已经离去了一个日夜的谢使君一行人再一次踏入这片土地,出现在众人面刖。

“好生热闹啊,不知各位要做什么?"公乘越摇着羽扇,兴致勃勃地第一个开了口,他视线所到之处,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等到谢蕴从马车上踱步而出,黑眸阴冷地注视着两位乡老问怎么回事,乡老险些瘫在地上。

他太高了,一身深色衣袍极好地修饰出他的宽肩长腿,同时也拔高了他给人的压迫感。

乡老被他自上而下地盯着,完全呼吸不上来。“误会,都是误会。”乡老的儿子刘屠抖着身体解释,“大家关心…阿娴进山有无危险,山中有狼。”

“有狼,那便杀了。"谢蕴神色淡淡,从腰间拔出了佩剑,冷光映照出他毫无感情的眼神,又有一些人瘫软在地。1

结果,他拿着长剑朝被围在中央的少女走去。剑光折射在张静娴的眼皮上,她阖了阖眼睛,没有往后退。剑锋贴着她的脸颊往下横在她的脖颈,她的身体也只颤了颤,她相信他又一次出现不是为了杀她。<1

“阿娴,我行至途中,想起来一句话,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救了我,我似乎回报地还不够多。”

“现在,阿娴可以向我提出一个请求。”

谢蕴轻飘飘地说完一句话,目光却落在一旁张双虎的身上,又道,“便是成为我府上的宾客,也无不可。"<2

谋士,宾客等话术世家大族常用于招揽贤能,其中不乏女子。这是一个比较体面的说法。

闻言,郑复眸光大亮,立刻附在张双虎的耳边同他解释,阿娴若成为谢使君的人,他们乃至被征走的阿起阿山等人就有了翻身的希望。摆脱庶民的身份,成为人上人!

张双虎看了看四周,明了这是外甥女脱离危险的好机会,他收起弓箭,朝谢蕴拱手作揖,高声道,“请贵人带阿娴离开这里。”离开,有朝一日从自己的舅父口中说出,张静娴的脑袋犹如被狠狠敲击。她张了张唇,看着舅父,想说没关系的,她一定能解决眼下的困境。大不了,她就此躲在山里面,与山猫红狐那些动物为伍,永远不再出山。4“阿娴,听话,跟贵人走!”

张双虎何尝想让她离开,但西山村真的容不下她了。“舅父,我……”

“如果你还认我是你的舅父,难道你要我跪下不成。”张静娴脸色顿时煞白。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