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1 / 1)

第44章第四十四章

四年前,为了让她嫁给表兄,留下表兄的一丝血脉,舅母便跪下求她。1那一刻,张静娴的世界就此灰暗,她失去了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人,也变成了一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表兄被征走后,她被赶出了家门。但那时,张静娴的心中没有一丁点儿怨恨,她只害怕舅父舅母不会再原谅她。

四年中,她曾无数次做过舅母朝她跪下的噩梦。而今日,舅父和她说难道要他跪下不成,当然不会,张静娴白着脸摇了摇头。如果再经历一次从前的噩梦,她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舅父,我和郎君一起离开,作谢府宾客。"她垂眸看向地面,清晰地听到从心脏里面传来一道刺耳的嗡鸣声。

尽力扭转的未来,停滞了只一天而已,再次奔向重复的道路。话音落下的同时,锋利的长剑归于剑鞘。

谢蕴品尝到了从舌尖泛出的甜意,以及随后更涩更辛的味道,他神色微缓,身体骤然放松。

痛吗?阿娴,听着你的舅父亲口说,让你安心的家不要你了。你怎么能拒绝?你无法拒绝,你没了退路。反而,你的舅父将你托付给我,还要感激涕零。以后,你在这些熟识的人心中更会永远刻上与我相关的烙印,你也不得不与一个生性凉薄、手段狠毒的人练在一起。

自此,仰他鼻息。

正如谢蕴所预料,一听到被他们逼迫的女娘摇身一变成为了贵人的宾客,周围的村人开始像畏惧谢蕴一般畏惧张静娴,匆匆忙忙地,如潮水散去。很多人跑开时,更是用衣袖遮住脸,唯恐被今日得罪的人记住,报复。两位乡老颤颤巍巍地窥了谢蕴一眼后,对张静娴的态度也肉眼可见地恭敬起来。

西山村乡老又吩咐儿子刘屠,从家中取来绢帛,作为临别赠礼。仿佛如此,方才的事情便能一笔勾销。

她不再是一个祸害,而是得到贵人青睐的有福之人。对于这种转变,张静娴显得很沉默,身份与阶级带来的鸿沟再度赤-裸-裸地在她的面前展现出来,而她什么都不想说。在乡老等人看来,她走了运道,和从前不可同日而语,只是谢蕴的一句话,就也变成了他们眼中的“贵人”。

但已经经历过一次的张静娴最清楚,公乘越、獬乃至之后遇到的人从来不认为她"尊贵”。

她卑贱如昔,永远改变不了。<1

谢蕴亲自感受着她身上散发出的凄然,冷漠俊极的脸上露出几分温和,和之前阴翳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阿娴既为我手下宾客,我便给阿娴一个时辰的时间,勿要延误路程。”从张双虎等人的角度,他的目光也是柔和的。但张静娴的眼睛对上他的视线,却有些看不清,头脑发胀,他给她的感觉再度发生了变化。

难以捉摸,难以猜透。

她维持镇定,轻声缓语地问,“一个时辰是不是太短了些?郎君不如明日再启程?”

时光倒转,如今不想他快些离开的人变成了张静娴。“如果这是阿娴的请求,"闻言,谢蕴的唇角勾出一点意味盎然的弧度,等她面上带出一分期待,话锋陡转,冷冷道,“不可!"1“因为阿娴你的缘故,此次去而折返,已经浪费了不少时日。一个时辰后,启程出发。”

被他拿捏在手心的人,现在失去了向他提要求的资格。被无情拒绝,张静娴身体一滞,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坦然接受了事实。尽管,她去山中寻王不留行的源头在他身上。但抱怨与控诉又有什么用呢?没人会听的。

她转身去了屋中收拾行装,张双虎知道她心心中难过,未曾上前,而是向谢蕴开囗。

“贵人能否与我留一个地址,闲暇之时,我可去看望阿娴。”张双虎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等到时机成熟,村人们淡忘了圣药的事,他会赶过去再把外甥女接回来。

虽然相信谢使君的品行,但他觉得外甥女终究是女子,又未成婚,并不适合在谢使君的府上待太长时间。

谢蕴看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命獬拿出了一份手令,“此乃我亲手所书,带着它,出入任一郡县畅通无阻。”

獬将手令递给张双虎,他稍稍放心。

阿娴箭术是他亲手所教,无论在何处都能保命。再有谢使君的亲口承诺,他相信即便又一个四年,阿娴也会活的很好。她不是娇弱无用之人,是他张双虎养大的一头小老虎。“壮士尽可安心,张娘子是我们使君的救命恩人,到了长陵,所有人都会把她当做座上宾对待。不过壮士也得知道,世事无常,若是出现了意外或是张姐子她自己犯了错误,那就不能怪罪我等了。”这时,一直看热闹的公乘越也开了口,没办法,身为谋士,他总要为自家使君筹划,做一做恶人。

提前将利害关系讲清楚,日后便是发生了出乎意料的情况,张娘子和她的家人也得认命。

公乘越话中暗含的威胁,让张双虎皱了皱眉,他还要再说,被身边的郑复所阻。

“阿虎,世家的规矩向来这样,不是针对阿娴一人。"<1“这位壮士所言正是。”

公乘越笑吟吟地说完,转头去看他的好友,却发现谢使君压根未听他说话,只沉沉注视着院中的一株桃树。

桃树结的桃子早就被摘的干干净净,树上值得谢蕴关心的,哦,对了,还有一只黄鹂鸟。

这只小鸟每日啾啾叫几声,很通灵性。公乘越还怪喜欢的,喂过它几次虫子。

进到屋中,张静娴找到了被磨成药粉的王不留行,几乎将嘴唇咬出了血。若她当初对他腿上的伤视而不见,只等着獬他们找过来,今日便不会被村人所围困,也不会受他所逼。

他去而折返定是知道她会遇到今日的局面,以此要挟她。归根结底,怪她一时心心软!

但张静娴不可能真的和他离开,她还想多活几年。她抿了抿唇,又来回呼吸了几次,压下了眼中的酸意。不要慌张,天无绝人之路,中途她仍可以找机会脱离他的掌控。呆呆站了一会儿,张静娴把药粉装在一个箩筐里面,又将从谢蕴那里得到的金子分开,绕到后院。

守在后院的人是义羽,他主动问她要去何处。“离去之前,我想同家人和我的朋友辞别。”“不如我和张娘子一起?"义羽的模样像是怕她中途跑掉。张静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但还是答应下来。

义羽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一直跟到了秦婶儿家外面。作为唯一相近的邻居,一些事情张静娴只能拜托他们。比如,每隔几日打扫房屋和院子,除一除杂草。“我家中的粟麦交过丁税田税和一斛罚粮,余下还有一半,秦婶儿和二伯便收下吧。"张静娴语气诚恳,她不希望自己再次回来时,看到的是荒废破败的房屋。

“这怎么行?都是些小事,随手就做了,不能要阿娴你的粟麦。“刘二伯是个老实人,拘谨地搓了搓手,不愿收那一半栗麦。“阿娴,别听他的,你只管放心去,麦子我要了。”秦婶儿反应快一些,当即应下。

人与人之间就需要有来有往,她不收下麦子阿娴心里才不踏实呢。张静娴冲他们笑了笑,摆手往外走,下一个她要去的地方是舅父家中。之所以背着舅父,是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舅父一定不会收。义羽同样守在院外,舅母看到她,反应很平静。她像是分毫不意外张静娴会同贵人一起离开,淡淡说,“走了好,我活到今日从未听闻年过二十未曾成婚的女娘。”百年来战事频繁,人口锐减,为了增丁,官府上下无所不用其极。现在只是一斛罚粮,再往后说不得便是强制婚配,甚至降罪处罚。张静娴低低嗯了一声,把装着药粉和金子的箩筐交给舅母,然后向她行了一个跪礼。

“这是我欠舅母的。”

刘屏娘扭过了脸,眼眶有些湿润,许久她只说了一句话。1“阿娴,活着回来。"<3

知道她要走,春儿和夏儿哭的稀里哗啦,表弟张入林也用手背抹起了眼泪,一声声地喊着大姐姐。

哭声传到义羽的耳中,他竟生出几分不忍。张娘子其实挺可怜的,奈何她狠狠得罪了使君。<4

从舅父家出来,张静娴的眼睛红红的,还有些肿。义羽看在眼底,表情有些不自在。

“张娘子莫要伤心,成为使君的宾客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只要你不惹怒使君,富贵利禄都不会少。”

“郎君他……我根本不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惹怒了他。”张静娴往回走,情绪低落。

闻言,义羽没有回答,当然他也回答不了。使君性情喜怒不定,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对张娘子究竟是何种想法。

初始自是看重在意的,亲自为她布置房间,为她购买衣饰,为她留在这么个偏僻的小山村。

但斩断张娘子的退路,将张娘子逼到不得不背井离乡,也是使君所为。狠而利落的手段令万事以使君为重的獬都对张娘子产生了一分同情。重新回到后院,义羽仍未开口,待张静娴默默拿木勺给种下的菜浇水,身形萧瑟如落叶,他错了错眼,说,"一切遵循使君之意。”这是一句警告也是一句提醒。

很快,一个时辰便过去了。

张静娴的行装大半是张双虎帮她收拾的,一如四年前送长子离家那般,在外的方方面面他都对着外甥女交代了一遍。对人大方不要吝啬,但也不能吃亏。该软的软,该硬的硬。不能委屈自己,但也不能太过嚣张。

张静娴从未觉得舅父如此絮叨,可其实这些话她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在心中。前世,舅父说过了同样的话,微小的不同在于这次舅父令她勤练箭术,而上一次没有。

“阿娴,你的立身之本是你自己,是你手中的弓箭。”“嗯,舅父,我记得了。”

这一声后,张双虎沉默下来,他亲眼看着外甥女跟在谢使君的身后坐上马车,久久未动。

“行了,阿虎,莫要伤怀,总有这么一天。你自己从前说过,阿娴无父无母,适合当作男儿来养。"郑复安慰他,长大的孩子哪有不离开巢穴到外闯荡一番的。

“可是,复,阿娴最喜欢的是山里,是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2张双虎抹了一把脸,喃喃道。

马车很宽敞,容纳两人绰绰有余。

暂时无法骑马的谢使君和一个根本不会骑马的农女。张静娴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车厢内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太过强烈,无论她是屏住呼吸还是朝窗外看去,都能感觉到自己周围的空气被一寸寸地挤压。当整个车厢内全是他身上的气息,她也就因此凸显出来。

濒临窒息的体验让张静娴忍不住轻轻喘了一口气,她悄悄挪动身体,去向车门外的车辕。

驾车的人是獬,她宁肯与獬坐在车外。

山路崎岖不平,但可能是因为马车足够大的原因,速度很稳。不多时,张静娴的手指便碰到了车门,只要略微一使力,她就能从车厢内钻出来。谢蕴盯着她的身影,在她即将推开车门的前一刻,伸手拽住了她肩后的发节。

头发散开的瞬间,因为推力张静娴向后倒在了草编的席子上,她下意识地撑手起来,结果背后的男人朝她俯下了身,将她困在草席与他之间。<2“和我身处一室,阿娴觉得很不舒服?“谢蕴低头盯着她,眼珠疹人P“没有,我只是觉得身为宾客,与郎君同处一间车厢不大合适。“张静娴不看他,尽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

“到门外车辕坐着,更合规矩。”

闻言,谢蕴颇为讽刺地笑了起来,笑声轻慢,“规矩?阿娴学过这两个字吗?若你真的知礼,就不会恬不知耻地扒开一个陌生男子的衣袍。"<1他指,那天为他上药的事。

“二伯不在,舅父因为舅母也无法过来,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郎君你臭掉。”

她的解释很合理,可面前近在迟尺的男人恍若听不到似的,反咬一口指责她,“全是你的错,再是狡辩也无用。"3张静娴万万没想到他会因为这个定自己的罪,她张了张唇,最后只得说,换做其他人,她也会这么做。

话未说完,几根手指掐住了她的下颌,他面无表情地又向她凑近一些。终于到了她躲无可躲的这一天,谢蕴深嗅了一口气,蓬勃的怒意与心头的快意交织,他的眼珠越来越暗。

浓如一团墨,再靠近一些,也能将她染黑。张静娴心脏跳的厉害,不对劲,很不对劲,他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就算自己不知不觉间惹怒了他,他对她也不该有……恨。<3她强忍着心悸,决定试探他一下。

“今天的事,我还没谢过郎君。郎君以宾客为由带我脱离困境…”“阿娴又在装了啊,你明明就不想谢我。"谢蕴亲昵地点了点她鼻尖的小痣,目光冰冷,“还有,阿娴也不必谢我,我能提前得知阿娴受困,是因为这个局就是我设的。”

他堂而皇之地将真相说了出来,惊得身下的女子冒出了一身冷汗。“为什么?我不明白。”

张静娴的声音有微不可察的颤抖,她只是不想和他离开,他何至于接二连三地害她!

“因为我凉薄,因为我狠毒,因为我只想看着阿娴你哭。"8谢蕴慢慢开口说道。<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