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第四十五章
凉薄,狠毒,十分熟悉的字眼。
再加上小猴子反常的叫声,被他砸成碎木的辇车,一个想法隐隐约约地在张静娴的脑中浮现。
他听到了她说的话。
“原来,郎君听到了我在公乘先生面前说的那些话,设局害我只是为了报复。“想明白后,张静娴的声音反而不再颤抖。背后言人固然是她不对,但她说的话又有哪一个字是错的。他欺骗她是真的,用手段迫她低头也是真的。“报复?阿娴不要误会,几句话而已说便说了,我怎会因此报复我的救命恩人。"谢蕴垂头看着她的脸,含笑说他只是想让她见识一番真正狠毒的手段。之前的根本不算什么。
“现在,我见识到了。“听着他的笑声,张静娴的心里竞很平静。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他本就是一条会反咬人一口的毒蛇。“我为郎君寻来了王不留行,郎君却利用它让我在西山村没了容身之地,又险些让舅父向我下跪, 当众揭开我四年前的伤疤。"<2“今时今日令我终生难忘。”
她轻声说完一番话,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结果,下一瞬,谢蕴倾身而至,毫不留情地咬她的鼻尖,力道大的似乎要将那颗小痣咬下来吞进身体里面。
张静娴感受到了切实的疼痛,眼睛仍紧紧闭着,乌黑的长发铺在素色的草席上,脸色有些苍白,一副疲惫却又……勾人的模样。顶上传来一声冷笑,毒蛇的獠牙似是厌倦了一个地方,松开她的鼻尖,对着另一处咬下。
眼皮上骤然感觉到的湿润让张静娴心心脏瑟缩,睫毛不停地颤,但她不敢轻举妄动,一直到湿润的感觉移到了眼尾,她忍着惊惧方问出了声。“郎君,你究竟想做什么?”
想要报复她,想要看她哭,他已经做到了。谢蕴的薄唇停顿在她的眼尾,然后重重地舔舐,似是在寻找她哭出来的眼泪。1
可惜,他费尽力气只尝到了一点甜味。
甜的发腻。
谢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松开她,语气平淡,“我也想问阿娴想做什么,用了数不尽的心思勾引我,却又说永远不会,不、可、能、喜欢!”“可现在,阿娴明明很喜欢。"他的指腹捻在她的眼尾。否则,这里的味道怎么是甜的,而不是苦的,涩的。1张静娴愣了一下,但很快她坐起身,对着他摇头,“不,郎君,我不喜欢你,也没有勾引你。我在公乘先生面前说的全是我的真心话。”“郎君,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现在证明。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受了伤,被我遇见,我也会背他归家,为他上药。若他能予我回报保我表兄和村人平安,我也同样会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直到伤势痊愈。”她告诉他这不是喜欢,其他人也可以是他。谢蕴的目光变为阴鸷。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呢?郎君你或许不大明白。他痛的时候,我会忍不住流泪;他开心的时候,我会跟着笑;他无论做什么,我的目光都会跟随在他的身上。”
“我的喜欢会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如果他也喜欢我,我便会向他求婚,猎来一只羽毛最漂亮飞起最优美的大雁送给他。"<6这个农女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耐心心地同他解释真正的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模样,而这些全是眼前的他没有体会过的。<1她没有为他哭过,也没有为他真心笑过,没有说过喜欢,更没有猎来大雁向他求婚。
所以,她得出结论。
“郎君,你误会了。”
张静娴明知道这句话一定会惹怒他,但她还是颇为痛快地说了出来。以一种稀松平常的口吻,告诉他,只是一场误会。四目相望,谢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轻轻抚摸她垂在肩膀后面的长发,手背的青筋一条条暴起。
“误会不误会不是阿娴说了算。”
她的天真怎么还没有改过来,从头到尾,有资格说出误会二字的人只有他一个。
“早和阿娴说过,多读书。"<1
谢蕴的语气轻柔,读书多了才能改掉她天真的性子,才能让她知道不要轻易招惹人,有些人她招惹不起。<1
“我……“张静娴觉得他在强词夺理,喜欢一个人与否和读书没有一丝关系。“嘘,不要说话,我现在不想听你说一个字。"<7谢蕴漆黑的眼珠盯着她,宛若山间野兽冰冷地打量自己爪子下面的猎物。但凡猎物有一丁点儿的挣扎,面临的就会是被咬断脖子的命运。张静娴知道他彻底被激怒了,僵着身体静坐,嘴巴紧紧地闭着。虽然她的直觉笃定,他不会杀她。
猎物终于乖顺,谢蕴的眼珠子动了动,凑近亲了亲她的唇角,接着拿起那根被他拽开的发带,帮她将长发束起。<1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他的动作却不见一分生疏。仿佛已经做过了很多遍。
马车大概行驶了两个时辰后,停在了一处水潭边。原因是谢使君要用午食。
与底层的庶民不同,诸如公乘越等世家郎君每日都要食三餐,不仅如此,种类还必须得丰富。
就算出门在外,膳食上也不会马虎。
几名部曲熟练地搭灶起火,又有几人牵着马啃食青草,公乘越摇着羽扇,状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毫无动静的马车,眸中兴致盎然。不知道在经历了谢使君的怒火后,那个农女现在是死还是活?想了想,他到底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迈步走了过去。很遗憾,公乘越距离马车尚有一段距离的时候,车门蓦地被从内推开,车厢中的两人一览无余。
他们一左一右地坐着,窗边女子的手中还拿了一本书,很认真的模样。“张娘子这是在认字?"公乘越笑眯眯地询问,忽略了一旁谢使君的存在。即便,从门开的那一刻,他便立即察觉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嗯,作郎君的宾客怎能不识字,舅父让我好生为郎君效命。"张静娴很自然地读了一个字,想了想,从马车上跳下来,询问公乘越她读的这个字是何意。公乘越看向她手中的书,笑道,“原是屈子之作离骚,张娘子指的是个生僻字,意为兰草。”
“哦,哦,原来意思这么简单。“闻言,张静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拿着书走到了一处。
她去的地方恰好生长着一株兰花。
“张娘子此人真有意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对着兰花识字。“公乘越悠然旁观,开口说了一句话。
“和你有关系吗?“谢蕴看向身边的谋士,冷冷地说,“公乘越,她竟没有怀疑你。”
换作旁人,大概率以为那些话是被公乘越透露给了他,偏她没有。他们只是见过三次面吧,加起来相处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时辰,她凭什么如此信任他。
听此,公乘越微有怔然,冥冥之中他确实有一种感觉。张娘子好似早已识得他,并知晓他的部分为人处事。
不过,这话他当然不能对着自己的好友谢使君说。“七郎,她不过是一个寻常女子。"公乘越淡淡说道,他看不出这个农女的身上有特别之处,招揽为门下宾客也就罢了。然而有一点是忌讳。
“不要让她太过牵动你的心思。”
闻言,谢蕴轻笑,笑意古怪而阴冷。
“一时而已,我要让她彻底后悔说出那些话。"等到她后悔的时候,等到她忍不住乞求他的喜爱的时候,他的目光将永远从她的身上移开。<6这才是谢蕴的报复。
公乘越皱眉,虽然那些话听起来确实恼火,但是,“她终究是七郎你的救命恩人。”
“你也知道她是我的,不是你的。“谢蕴轻飘飘地回他,目光晦暗不明公乘越喉咙一鲠,捏紧了羽扇,这厮,他们说的话是同一个意思吗?张静娴蹲在地上,表面上是对着一株兰草认字,实际上,她的眼睛睁地大大的,悄悄留意着四周的环境。
这处水潭所在的位置她识得,往北去不远就是一处山谷,山谷再往北是成片的密林,密林连接山峰,接天蔽日,人进去很容易迷失方向。如果她能去到山谷,趁机逃入密林,便是谢蕴手下人多,也不一定能立即找到她。
而她对山中的熟悉远超他们,凭借身上带着的弓箭藤条药粉,独自生存几个日夜不成问题。
谢蕴找不到她,未必愿意浪费时间再次折返西山村。自己惹怒了他,他已经报复回来了,穷追不舍不符合他上辈子的行事作风,大概率他就此带着人回他的长陵郡。
默默将利害关系想清楚,张静娴合上书册,往水潭走去。“娘子可是要洗漱?或是口渴了?“义羽注意到她的举动,走上前。“水潭中有鱼,我想抓来给郎君吃。"张静娴的态度很坦然,既然选择作谢蕴门下的宾客,自然得时刻讨好他。
抓鱼,以前她也做过。
听了她的解释,义羽点了点头,“我和张娘子一起。”张静娴欣然应允,从身上的布袋里面拿出一支木箭分给他,嘴里说着她抓鱼的经验,“我们先找到水浅的地方,到时对准水里的鱼扎下去。水若是太深,鱼会逃走。”
义羽伸手去接她手中的箭,然而他的手还未碰到箭身,獬突然出现,叫走了他。
“羽,郎君有事寻你。”
“是。”
义羽朝张静娴抱歉地笑了一下,转身即走。“那我一人去抓鱼。"她低声说道,手中拿着一支木箭靠近水潭。第一次选择的位置在众人抬眼便能看到的地方,有些深,她身上弄了许多水也没抓上来一条鱼。
无奈,张静娴大声叹了一口气,又寻了一个位置,这次运气还不错,抓上来一条小鱼。
可一条鱼怎么够这许多人吃呢?
她换了第三个位置,这次的位置距离众人有点远,她埋头一直走,没有声音拦她。
向北走到水潭的另一侧,望见前方的山谷,张静娴的心脏砰砰跳动了起来,只要走入山谷,跑进密林,她就自由了!少女的眼睛很亮,像是黑色的玄晶石,熠熠生辉。终于,她跑了起来,长发夹杂着一点青色飘飞,宛若山中的精灵,美丽极了。<2〕
茂密的树林似乎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将重新回归山林的怀抱。
高昂的喵喵叫声骤然响起,混合着黄鹂鸟清脆悦耳的啼叫声,张静娴的身体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按住,她僵硬地回头,看到了被关在笼子里面的小狸和黄莺。
红色的小狐狸亦未能逃脱,一双兽瞳静静地望着她。“阿娴,不来见见自己的朋友?我记得你尚未和它们辞别。"谢蕴的长指轻一下重一下地敲在笼子上,像是某种催命的旋律。<1他笑着欣赏她此时不敢置信到惊惶的反应,五官锋利而冷酷,“幸亏早早将它们抓在了笼子里,真是差一点就让阿娴你跑了。”张静娴好像不会说话了,双目失神,他竞然为了钳制她,做到了如此地步。“……放了它们。“她艰难地发出声音,迈动腿一步一步朝谢蕴走了过去,“你生病的时候,它们为你带来了一只山鸡,甚至王不留行也是红狐寻到的,难道郎君忘了吗?”
“我当然记得,"谢蕴盯着她失去了血色的脸,低声喟叹,“所以,除了阿娴,我也要把它们带回长陵。”
“回报它们的恩情。”
“不……它们属于山林,去到了全是人的世界会活不下去的!“张静娴的语气中出现了愤怒,以及一丝怨恨。
平静的假面被打碎,她如他所愿地感受到了难言的疼痛。脸色惨白,心口窒息。
“阿娴说得对。因而我方才告诉它们,若是你没有逃,我便放了它们。可若是你逃了,就让它们与阿娴作伴。"谢蕴高大的身影慢慢将她整个人覆盖,垂眸定定望着她,轻声问她,“所以,你为什么要逃呢?”只有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底线。
“没有逃,没有……山谷中有野果,有辛菜,我只是去采一些回来。“张静娴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心,小声说着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解释。可是,没有别的办法,她现在不可能跟他硬碰硬,只能软着来。她的朋友在他的手中。
“我记得郎君喜辛,是也不是?”
谢蕴没说话。
一时间,气氛陷入了凝滞,连爱喵喵叫的小狸都敏锐地趴伏下了毛茸茸的身子,与红狐挨在一起。
“我愿意和郎君去长陵郡,不会再中途离开。”他眉心微动,漠然不答。
“我说出那些话,有几分是因为我心中害怕。”“害怕什么?"谢蕴冷冷问道,没有给她可以含糊其辞地可能。5视线钉在她的脸上,沉如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