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第五十五章
“娘子可喜欢这只珠钗?”
蔡襄用有些油滑的声调说珠钗是底下人送过来的,最适合佩戴在女子的发间,赞道,“熠熠生辉,灿如明月。”
张静娴默默地听着他口中暧昧不清的话语,在他极为自信的目光中快步往一边绕了过去。
“蔡郎君,请恕我失礼,这份礼物我不能接受。”她的声音很平淡,从前到后也只是看了一眼那只珠钗,完全不感兴趣。初到蔡家庄园时,她对着窥伺她的蔡家兄妹一笑一敬是为了表明自己只是谢使君身边一个宾客的身份。
如今没有这个需要了,她对蔡襄自也变了态度。可蔡襄对此不以为意。
他觉得张静娴在故意装作矜持,嘴上说着不接受,实际上心里惦记的发狂,这样的女子他见的太多了。<1
“我以为娘子你昨日对着我……却不想是我想岔了。娘子勿怪,这只珠钗不值得几个钱,当是我方才冒犯娘子的赔礼。你便收下吧,否则被阿父知道,我定会受到责罚。"<1
下一刻,他一脸歉疚,又换了一个说法,执意让张静娴收下珠钗。“无功不受禄,蔡郎君方才对我更称不上冒犯,请将此物收回。蔡郎君阿父蔡公乃是明理之人,岂会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就责怪蔡郎君,我还有事,先行告辞。张静娴礼貌地点点头,不等蔡襄再度开口,两步就走了许远。蔡襄站在她的身后,手中拿着未送出去的珠钗,神色犹是难以置信。等到他确认张静娴是真的拒绝了他,甚为恼怒地骂了一句,“不过是一个出身低贱的庶民,拿什么乔。”
“阿兄,你怎么能这么说张娘子,阿父的话你忘了?她是谢使君的救命恩人,我们必须敬着她。”
张静娴的身影走远了,蔡襄的妹妹蔡姝从庄园后的一棵大树后面走了过来,她听到兄长在恼怒地骂人,温声开口阻止。“方才,我还不算敬着她?换做从前,一个庶民敢不知好歹地拒绝我,我早命人将她抓起来了。”
蔡襄对自己妹妹的说法嗤之以鼻,他一点不相信自己向来骄傲的妹妹也看得起一个庶民。
“阿兄!你再这般我就去告诉阿父了,别忘了之前你在阿父和我的面前怎么说的。"闻言,蔡姝有些生气,她想往上爬,还不是为了蔡家,偏他故意拆台。“行了,姝儿,我再换个法子便是。“蔡襄不耐烦地打断了自己妹妹的话,他以为一个农女很好到手的,给些钱财珍宝,许之荣华富贵,不都是如此。蔡姝瞪了自己的兄长一眼,都说了是谢使君的救命恩人,难道一只珠钗她会缺吗?
“正午,我与她一同用午食时,会打听来她的喜好,阿兄你便从张娘子的喜好入手。”
“投其所好?倒是一个法子。”
蔡襄看着自己容貌娇美的妹妹,她和阿父也只能想到这种没什么进益的法子了。
人往上走,步子迈地又惊又险,才能真正站到众人仰望的高处!张静娴回到厢房,掀开帷幔,发现黄莺还在床榻上窝着,脸上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想了想,她又从房中出去,找到了义羽面前。“羽,帮我一个忙吧。“她的眼睛亮亮的,从身上掏出了一小块金子。“张娘子想要我帮什么?"义羽看她像是才从使君的庭院归来,颇为谨慎地询问。
“很简单的,你让人在武陵城中采买时,帮我买些粟麦和葡萄。"1其实这些在蔡家的庄园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到,但毕竟不是在自己的家中,张静娴不太好意思去麻烦别人。
还不如自己买一些呢。
闻言,义羽眉目轻轻舒展,这的确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忙,他也没问张静娴为什么买这些,随口就应下了。
“几株钱即可,用不到金子。”
“顺便,再帮我将金子换一些钱币。"女子的眼神诚恳,“羽,谢谢你帮我。……嗯。”
义羽拿着那小块的金子,放在了自己身上。“如果能再帮我买几本谢丞相的文集……羽,我会酿葡萄饮子,到时酿好了请你喝。”
义羽的手微微一颤,谢丞相的文集?他沉默片刻,没有开口拒绝。谢丞相是使君的亲叔父,使君若知道张娘子有意品读谢丞相的文集,应当不会怪罪。
然而,想是这般想,带着那块烫手的金子,他还是将这件事禀报给了谢蕴。獬已经警告过了他数次,关于张娘子的一切,义羽总是格外小心。“按照她说的做。"听了部曲的禀报,谢蕴的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知道她买粟麦是为了喂那只聒噪的黄鹂鸟。至于葡萄?记起那个篱笆小院里面长着的两株葡萄藤,他没说什么。她买叔父的文集为了谁就更好猜了,谢蕴的内心倏然平静下来,忽然觉得,将来带她去建康城见一见叔父也无不可。义羽退下,公乘越进来。
看了一眼谢蕴,他表情古怪。
“七郎缘何这副模样,莫不是被银针扎了太多次,中邪了?"<2公乘越刚将子籍先生送走,累的口干舌燥,回过头来看到好友唇角勾着柔和的笑意,他深深怀疑是不是有鬼上了谢使君的身。谢蕴冷冷地瞥他,问他有没有派人去盯着许子籍,“若是清闲无事,你就到许家去住着,也便和子籍先生学一学清谈之道。”“不不不,我忙的紧,哪里有那个闲情雅致。"公乘越笑眯眯地摇着羽扇拒绝,“和人学清谈,不如教人读书识字。”话音落下,谢蕴的眼神蓦地盯上了他手中的羽扇。“公乘越,你确实太闲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神情冷漠。
“七郎你还是开不起玩笑,罢了罢了,我心胸宽广不和你计较。“公乘越放下羽扇,脸上的戏谑消失地无影无踪,“小鱼已经露面了。”先是试探的小鱼,往后便是他们真正要钓的大鱼。“你声势浩大地到武阳县,膨又领百人提前数日到此处,钩子早早布下,他再不动作,有负一个谢字。”
谢蕴语气讥嘲,脸上没什么表情,早就料到的结果。“是谁?"他问。
“蔡襄。”
公乘越答了两个字,眼睛透过窗户看向一旁的百草园,就在前不久,他对着一名女子解释,蔡家为何攀附世族。
可是,他模糊了一个概念,他和七郎出身世族,却不等于世族。蔡家想要讨好的也未必是眼前的谢使君。
“他和蔡家的另外两人都先盯上了张娘子,七郎,你说张娘子是什么运道?”
公乘越叹了口气,有些同情那个农女,运道不佳啊,先是惹了睚眦必报的谢使君,又是第一个被心怀不轨的蔡家人盯上。“公乘越,她如何不关你的事。”
谢蕴抬起眼皮,望向唏嘘的好友,身上寒意笼罩。她的运道好与坏,只有他说了算。
外面的世界固然精彩,也危机丛生,她想成为他身边得用的宾客,不可能只是嘴上说几句。
要么为他赴险;要么放弃,藏在他的羽翼之下。谢蕴对任何人都不会心软,包括她在内,他必须让她明白她的选择是错的,没有在一开始就坚定地跟从他,她会吃很多很多的苦头。“她说永远不可能,我要她永远后悔。"<1那可未必,公乘越心道。1
午时,张静娴如约跟着前来的小蝉去了一处花木簇拥的庭院。这是蔡姝的住处,看起来颇为精美。
她对着迎出来的少女赞叹了几句,真诚的语气再次印证了她对小蝉说过的话。
她是一个出身山间的农女,几乎未离过家,繁华富贵自也未入过眼。“张娘子,快坐下,寒舍鄙陋,如何当得你的夸赞。"蔡姝的举止亲昵,邀她入座。
张静娴没将她的话放心上,安静地坐在与蔡姝相对的席位,眼睛先看向了摆放的琳琅满目的膳食。
既然请她一同用午食,她最关心的当然是面前的食物。“张娘子,你尝一尝这道鲜鲫食丝脍,听说谢使君也十分喜爱呢。"蔡姝不仅弹琴动听,说话的声调也软软的,听到人的耳中,激起几分酥麻。她恍然未觉,提到谢使君,声调又婉转了几许。张静娴想起了飞回来看望自己的黄莺,一口食物刚咽下,就朴实地夸奖起来。
“味道鲜美,蔡娘子家中的厨子很厉害。”确实好吃,不怪谢蕴那么挑剔也能说出喜爱的话。她连连吃了好几口,双眼眯成了月牙,几个静立在一边的蔡家奴仆看见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道菜肴而已,便是喜欢也不该这般大口吃,既失礼也不优美。看看她家娘子,轻垂细颈,长指微翘,掩面吞咽,那才叫得体美观。蔡家人的取笑声张静娴全当没有听见,她认真地咀嚼每一口膳食,一直到腹中饱足才停下。
“蔡娘子,多谢你的款待,我许久没吃过这么美味的食物了。“她向蔡姝道谢,眼中的光芒不似作伪。
见此,蔡姝愣了一下,原本预计过一会儿才提出的试探直接说了出来。“张娘子不必谢姝儿,不瞒你,我有…一些事情想问张娘子。”“知无不尽,尽无不言。"张静娴就等着她开口问自己。“谢使君他,不知中意什么类型的女娘?宴上被拒,姝儿实在心碎。“蔡姝说着,眼中浮现一层水雾。
“使君之事,我不敢妄加揣测。“张静娴垂下了眼眸,眼中神色分辨不清,语气很寻常地说道,“不过,使君曾赞过他家中阿姊,颇通才学。”“嗯,身份高贵,富有才华,品貌俱佳,大概就是这样子吧。"1“蔡娘子,你已经足够优秀了,或许只是你与使君相处的时间太短,才有了宴会上的那种情况。”
她的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很平静地陈述出来,蔡姝很优秀,谢蕴也的确十分挑剔。
“张娘子说的很有道理。"她的话蔡姝听了进去,顿时,模样更娇美了些,又道,“幸好谢使君要住在我家中一段时日,我还有机会。”张静娴跟着点头,没错,时间还有不少。
“那张娘子呢?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呀?"蔡姝转而将话锋对准了她,含笑询问。
“温良敦厚的,会陪我哭陪我笑的,如果,他能在我孤独想成家的时候为我抓来一只大雁就更好了。"<4
“大雁的羽毛要丰盈漂亮,一扇翅膀可以飞的很远很高。”张静娴直视着蔡姝的眼睛,缓缓地说道。
这个人不是谢蕴。
不必都来试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