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第五十六章
陪蔡姝待了半个下午,不管她信不信,张静娴几乎将自己知道的关于谢使君的喜好"掏心心掏肺"地全说了出来。
特别那日,自己如何在田地里发现受伤的谢使君,以及谢使君身上的伤有多么重,她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落。
“贼人可恨,幸好使君安然无恙,我家中恰巧有几味滋补的药物,姝儿这便去和阿父说,敬献给使君补身。"蔡姝听的心心疼不已,当即表示要找自己的阿父将家中珍藏的灵药送给谢使君。
见此,张静娴识趣地提出了告退。
小蝉送她到门口,她听着背后蔡姝似是找到目标的明快嗓音,忽然一股难言的滋味涌了上来。
她停下脚步,小蝉问她怎么了。
“午食味美,吃的太多了一些。"张静娴用手捂了捂自己的腹部,淡定地解释。蔡姝是个优秀的女娘,虽有些小心思,但谢蕴口中需要防范的人不是她。“阿娴,武陵城中还有好多你没尝过的美食佳肴呢,味道不比那一道鲜鲫食丝脍差。"小蝉捂嘴笑了笑,告诉她武陵城物产丰富,吃的用的享受不尽。“我家大郎君颇善此道,每年都寻摸不少精巧的吃食和玩意儿讨家主和二娘子欢心。”
“蔡郎君吗?”
“是啊是啊,我家大郎君不仅善讨人欢心,脾性也亲切随和,城中很多女子都想嫁给大郎君。”
小蝉一句一句地夸赞起来,仿佛蔡襄就是张静娴想要寻觅的那位良人。张静娴边点头应着,边和小蝉打听了许多蔡襄的旧事,在得知蔡襄好友众多,频频与世族郎君交好时,她眉心微动,感慨了一句。“蔡郎君世不多见,可惜了。”
可惜什么?是自知身份低微还是觉得无法在武陵城久留。小蝉若有所思,回头就把这句话禀报了蔡姝。而蔡姝又命人告诉了自己的兄长。
谢使君的救命恩人若能成为她兄长的妻妾,对她有百利而无一害,虽然张娘子的出身和教养有些上不得台面。
傍晚,义羽带着买来的粟麦、葡萄以及谢丞相的文集敲响了张静娴的房门。她没去前厅用暮食,他只好亲自来找她。
“正午,蔡娘子邀我一同用膳,我吃地太多了。"张静娴不好意思地说出了自己没去前厅的原因,请义羽落座。
“张娘子,这些是你要的东西,这里是剩下的金子和钱币。“义羽看了一眼屋内,一切如常,他把文集等物放下,转身离开。“羽,过几日我请你吃武陵城中的名菜,鲜鲫食丝脍你吃过吗?味道让人念念不忘。“张静娴如愿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冲着义羽离去的身影大喊。年轻的部曲回了一下头,脚步更快了些。
“真不是骗人的。“张静娴以为他不相信自己,嘀咕了一声,关上房门,将帷幔里面的黄莺放了出来。
小鸟扇着翅膀,直冲桌上的葡萄而去。
张静娴又把做到一半的鸟巢拿出来,对着烛光认真拼补。树枝和树叶是她在这处庄园里面偷偷捡的,没被人发现。
一个时辰后,黄莺拥有了一个全新的巢穴,它心满意足地对着人类朋友啾了几声,绕着房梁飞了起来。
可能是有黄莺相伴,这一夜张静娴睡的格外香甜。即便半夜做了一个有些酸涩的梦,她的好心情也没有被影响。说了不会再重蹈上辈子的覆辙,现在的蔡姝,梦中前世许许多多个女子都不能在她的心中留下痕迹。
用过朝食,她惯常去为谢蕴的腿施针。
在庭院的外面遇到了一起前来的蔡家父女,张静娴颔首示意,主动将道路让了出来。
“蔡公与蔡娘子先请。"她的目光在蔡姝手中捧着的灵芝等物上略过,心道蔡家果然豪富,这般大的灵芝她在阳山里面都未见过。得值好多钱粮吧。
“张娘子客气。“蔡姝看到了她手中的针袋,没有犹豫走到了她的前面。张静娴便又停在了百草园的门口,等蔡姝父女出来她再进去,否则如何叫识情识趣呢。
她的发带换回了原来的青色,衣服还是绿衣青裳,只是没有穿那件素色的轻纱,看起来有些简陋死板。
谢蕴一眼不差地盯着她倚在树下的身影,对獬口中的通传不闻不问。许子籍和叔父有旧能为他利用,有资格与他一见,而蔡氏父女却没有任何利用价值,所以只是漫不经心的一句。
“让他们退下。”
獬当然清楚自家阿郎的秉性,莫说蔡徽,便是陈郡守,无要事也见不得使君的面。
蔡徽还让自己的女儿同来,用意昭然若揭,更让使君不耐。不过,有一句话獬还是要说。
“阿郎,蔡氏女道她从张娘子口中得知您伤势颇重坏了气血,因此送来灵芝等大补之物。”
结果,话一出口,獬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妙,后背绷起。谢蕴转过头,极轻极淡地看了他一眼,唇角浮现一丝笑意,“我原以为她只记住了一道菜肴,没想到还和蔡氏女提起了我,阿娴真是太、有、心了。”她吃一道菜到腹撑,是暗中盯着的部曲禀报给他的。谢蕴听到她吃的很开心便作罢,却不想,她之后和蔡氏女陪坐了半个下午。他让蔡姝一人进来。
闻言,蔡徽父女两人都很惊喜,蔡徽鼓励女儿大胆行事,心中已经在畅想蔡家的未来。
姝儿攀上谢使君,哪怕只是一个地位不高的妾室,蔡家日后在武陵城中也无人敢动。
他们太需要权势了,如今世道不稳,找不到一个强大的靠山,说不定哪日就被人一口吞了。
蔡姝心里和自己阿父是一样的想法,说喜欢谢使君其实谈不上,他高而冷峻更让人畏惧,但她想往高处走,想做人上人,谢使君对她和蔡家都是最佳的选择。
“姝儿拜见使君。"“蔡姝捧着灵芝等物向屋中高大的男子行礼,眼中含着浓浓的倾慕。
谢蕴视而不见,掀了掀薄唇,问她,“昨日你与我门下宾客一同用膳,她和你说了什么?”
“一字不落,全部复述出来。”
命令的口吻没有丝毫感情,宛若在审问一个犯人。蔡姝的身体狠狠一抖,本能地感受到了一股威压,什么小意讨好,什么取悦逢迎,这一刻全部被她抛到脑后。
她只知道,若是没有按照谢使君的吩咐做,他会像自己处置家中不喜的奴仆一般,毫不迟疑地处置了她。
“使君说的可是张娘子?"蔡姝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有些抖。谢蕴的眸光发寒,薄唇里面吐出了几个熟悉的字眼,“鲜鲫食丝脍,我不记得我说过十分喜爱。”
向那个农女编造他说过的话,谁给她的胆子。闻言,蔡姝面色惨白,只是随口的一句话就传到了谢使君的耳中,接下来,她怎么敢说错一个字。
他全部知道!
蔡姝忍着恐惧,将昨日张静娴和她之间的交谈原模原样地复述了一遍,包括她的询问和张静娴的回答。
“张娘子言使君喜爱身份高贵、富有才学、品貌俱佳的女子……又道我并非不得使君喜欢,只是相处的时日不多……还有机会。”“她提到自己中意的男子,温良敦厚,脾性随和,愿意陪伴在她的身边……与她哭与她笑。"<1
“使君受贼人所害,张娘子便道您失了气血,亏损了身体,她很担心您受伤过重……连累了她。我说家中有灵芝等物为使君补身,她很赞同,提议我亲自来送,让使君知晓我的真心……
谢蕴听完了蔡姝的讲述,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可就是什么表情都没有才更让人骇然。
屋中安静地听不到人的呼吸声。
蔡姝退下去时,脚步虚浮,看到自己的父亲,眼中的惊恐才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来。
她后悔了,谢使君绝不是可以攀附的人选。张静娴耐心地倚在树干下面等待,脑海中想着昨日拦住她的蔡襄还会不会出现,若他再来,她会和他周旋一段时间。一个频频与世家子交好聚会的人,在谢蕴住进了自家庄园后,结交的积极性却还不如自己的妹妹,有些可疑。
昨日他突兀地拦住自己,也很奇怪,过于浮在表面。她正思索着的时候,獬走了过来。
“张娘子,使君在屋内等着你施针。”
他的语气有些紧绷,张静娴心中装有疑惑,没有听出来,反而在看到了蔡姝远去的衣袂后,她卸下了一个压在心口的负担。没有意外,谢蕴应该收下了蔡娘子送去的心意。一个人对自己有没有用心思,是可以看出来的。蔡姝貌美而知礼,又在谢蕴伤势未好的时候体贴关怀,只要心不是石头做的,总会有一丝软化。慢慢地,时日久了,她在谢蕴那里所拥有的一点独特便会被蔡姝取代。如此,甚好。
张静娴捏着装有银针的布袋,从容地走进庄重大气的房间,眼睛先瞥到一旁摆放的灵芝,她脸上显露出对蔡姝的赞叹。“蔡娘子对使君情义……
“阿娴,如果我是你,现在就闭嘴,一个字不说。”一道轻佻的嗓音如风一般飘到张静娴的耳中,她的话堵在喉咙里面,忽然发现谢蕴没有在榻上半躺着,而是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她的身后。她怔了一怔,第一反应是向一旁退去,然后转身。可是,他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胸膛靠近她的后背,谢蕴用一只环绕的手臂制住了她的所有动作,前面是摆放灵芝的桌子,她进退两难。
张静娴心脏剧烈地跳动,不安的感觉促使她举起了手中的针袋。“扎针的时辰到了。”
谢蕴一手夺过针袋重重扔到地上,手指转而掐住她的下颌,扭转着面对自己,抬高。
他的黑眸深不见底,脸上的冰霜寒意疹人,薄唇贴在她仰起的鼻尖上,轻轻蹭了蹭。
“阿娴,其实今天在你口中的蔡娘子过来之前,我的心情还不错。你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那时我不会同你计较。”
张静娴的眼睛不敢合上,紧张地看着他,所以蔡娘子弄砸了吗?他因而迁怒到了自己的身上。
“郎君,蔡娘子年纪尚小,有些事可能惹了郎君不悦,但她对郎君一片真心。″
谢蕴脸色阴冷,目光静静地盯着她。
意识到不对,张静娴慢慢消了声音,闭紧了嘴巴,一个字都不敢再说。她垂下眼眸,视线移到桌上的灵芝。
意思不言而喻,这不就是真心的证明吗?
见此,谢蕴笑了。
他将她的身体翻转过来,轻描淡写地扔到榻上,像是一道沉重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