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1 / 1)

第58章第五十八章

“子籍先生每日读圣贤书,行圣贤事,缘何关心起我门下一名宾客身上有无婚约?″

谢蕴半垂着眼皮,看不清眼神,但他的语调是优雅从容的。听起来还有一点点温良。

许子籍年纪大了,眼力和耳力都大不如从前。再加上在武陵郡城待着,许多人因为他善于清谈而敬着他,捧着他,此时,他自然而然地在谢蕴的面前也摆起了长者的姿态。

“张娘子毕竟不是一般的宾客,她是使君的救命恩人,使君更应厚待。女子最终要嫁人生子,使君先前提到的抱负一说,对张娘子很不合适。”许子籍摇摇头,嫁个好人家后半生得平安喜乐,不比施展才能抱负强得多。他越想越觉得如此,继续侃侃而谈,“方才老夫见张娘子有礼有度,不禁记起了我门下的一名学生。虽然家贫,但为人温和敦厚,亲近大方,他因为守孝至今未婚,与张娘子岂不是正好相配?"<6

温和敦厚,亲近大方,每一个字仿佛都与蔡氏女口中所言重合在一起。那个农女真正幻想过的未来相伴的良人!

谢蕴的牙齿轻轻地磨了一下,上面仍残存着甘甜的滋味,可是现在他觉得不够。

方才他其实应该探的更深,将她唇齿之间的每一处都仔细地搜刮过!应该将耳垂那一块软玉咬出血痕,彻底湮灭她遮掩躲闪的可能!而耳边,许子籍还在喋喋不休地夸赞着一个凡夫俗子,谢蕴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1

手边放着热气腾腾的茶盏,角落里摆放着寒凉的冰鉴,无论将哪一个砸到这位德高望重的子籍先生头上,他的嘴巴都会闭上。“哎呀,那可是不巧。临行前,张娘子的舅父千叮咛万嘱咐,想张娘子平安归乡。子籍先生的学生纵使再优秀,没有得到张娘子舅父的许可,谁敢开口呢。“公乘越笑盈盈地挥着羽扇,赶在好友发怒之前,堵住了许子籍的嘴。“张娘子的舅父?一个乡野村民又能懂得什么。“闻言,许子籍叹了一声可惜,他的学生事务繁重,万不可能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征求一个乡野村民的同意“子籍先生,您来时不是说,有一件要事需同使君商谈吗?"见他还想接着在张娘子的事情上说下去,公乘越心道不妙,立刻转移了话题。他最清楚好友的秉性,子籍先生的每一句话相当于在找死的边缘试探。但他们还需要用到他,小不忍则乱大谋啊。“何事?"谢蕴突然问道,黑眸直盯着许子籍,深幽的寒光仿若战场上的刀戈。

锋利而危险。

许子籍一愣,松弛下垂的面庞控制不住地抖了抖。是他感觉错了吗?承袭了谢丞相君子之风的谢使君,怎么一瞬间变得比那些渴饮人血的武将还要凶残。<1

“陈郡守……托我说和,想为使君举办一次曲水流觞,一为愉悦使君心情,二为武陵城中诸位学子一睹谢使君尊颜。”许子籍的确受了陈郡守之托,但他内心真正想表达的并非这个啊,该是他主动提议,谢使君答应,他顺理成章地成为曲水流觞的主办者,而不是陈郡守。说完,他的神色很不自在。

“好啊,劳烦子籍先生帮我谢过陈郡守。“谢蕴语气平淡地应下。曲水流觞一般在暮春时节,而现在是盛夏时分,天气正热,其实并不适合。但两方都有意,突兀的地方便被理所当然地忽略。施针过后的闲暇时间,张静娴读起了谢丞相的文集。她托义羽在武陵城中购买,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几本文集竞然很诡异地同前世谢丞相送给她的那几本内容一样。

唯一的不同便是,在武陵郡城中购买的文集纸张粗糙,字体晕染严重,而前世谢丞相亲手赠予她的文集,纸张雪白,每一个字都美观雅致,意境恬淡。“文集乃叔父亲手所写,整理而成,他对阿娴你倒是大方。”前世,男人辨不清喜怒的声音再度回响在张静娴的耳旁,她摸了摸泛黄的纸,对只见过一次面的谢丞相好感依旧。

虽然他的两位侄儿,一个是阴冷凉薄的毒蛇;另一个谢家长公子,暗害自己的亲弟弟,调军营中的庶民为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谢丞相知道了自己一个侄儿的所作所为,他会公平公正地帮另一个侄儿谢蕴吗?"屋中,张静娴喃喃地自言自语。一旁,黄莺啄了粟麦和葡萄,安心地卧在新的巢穴里面清理着自己的羽毛。小鸟哪里知道人类的复杂。

“一定会帮的吧。”

“如果谢丞相大义灭亲,肯放表兄他们离开,那谢蕴呢?我是不是也可以请求谢丞相让谢蕴放过我?”

“我是他的救命恩人,谢丞相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侄儿恩将仇报。“是,一定是这样!前世我是自愿和他在一起的,后来……不愿意了,獬送我离开未必没有谢丞相的授意。只是,他未来的……不肯放过我罢了。"2女子嘀嘀咕咕说了很多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话,黄莺两边的羽毛都清理好了,歪头朝她看了看,又看向关起来的窗户。小鸟向往自由,不喜欢被关在房间里面。

张静娴默了默,起身到窗前将窗户打开,反正已经被谢蕴发现了,她也没什么好藏的。

“飞吧,飞高一点,小心不要被抓到。”

她转过身来,温柔地同黄莺叮嘱。

黄色的小鸟展开翅膀从打开的窗户飞了出去,夕阳的橘色照在它的身上,张静娴伸出了一只手,带着薄茧的手指也变成了温暖的颜色。黄莺飞到了蔡家的百草园,高声啼叫,它感觉到这里有许多虫子,也有人类朋友喜欢的野果。

总吃素,鸟也受不了啊。<2

它凶狠地捉住了一条小虫子咽下肚,没曾想,又有一条虫子狠重地砸了过来。

鸟眼睛呆呆地看过去,熟悉的雄性人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它。那个被它啄过一口,之后又把它关在笼子里面的人类!黄莺吞咽了他扔过来的虫子,不一会儿,它拍着翅膀飞过去,在谢蕴的面前放下了一颗小小的野果。<1

虽小的可怜,但很红,不见一丝青色。

他冷漠地用长指拨了拨,没有嗅到奇怪的气味,薄唇一抿,牙齿咬破果皮,咀嚼果肉。

甜的发劓。

谢蕴顿了顿,眸光深暗,那个农女和这只傻乎乎的小鸟没有不同,很容易被骗,也很容易被掌控,只要他再耐心心一些。“不准与别的男子接触,许子籍的学生,她的表兄。”“温和敦厚的良人,阿娴永生永世都遇不到,再是失望,再是难受,结果都不会变。"<1

“除了向我俯首乞怜,没有第二个可能。"<2清晨,张静娴睁开眼睛,先去看黄莺的巢六。里面,一只小鸟很安静地睡着。

她笑了笑,然后在自己的枕头边发现了一颗红彤彤的野果,果皮很薄,果肉的甜味浓郁,整个房间都可以闻到。

她心满意足地吃了下去。

洗漱过后,去前厅用朝食,遇见义羽和膨等人,张静娴举了举自己的水囊,问他们要不要喝葡萄饮子。

“这么快?"义羽眼中冒出了淡淡的疑惑,葡萄他才买了一两日啊。“我手里没有酒曲,暂时做不了真正的葡萄饮子。不过,这里面的浆饮,是我将葡萄捣碎后过滤,放在庄园中的井水里面冰过的,滋味挺好。”张静娴将水囊里面的浆饮倒出来,每个人分了一些。<2膨尝了一口,大呼爽快,三两下就喝完了。义羽看了看自己的陶碗里面,紫红色浆饮比旁人多出了一倍,他的心头莫名地动了一下。

“羽,下次我还托你买东西啊。"她的笑容真诚明媚。“…好。”义羽喝了一口风味独特的浆饮,也跟着轻微地笑了一下。用过朝食,张静娴照例去为谢使君扎针,中途遇到了蔡家娘子,目光对视时,两人俱是一滞。

“蔡娘子。“张静娴住在人家家里,遇到主人,当然要主动打招呼问好。她看到了蔡姝手中捧着的匣子,做了和之前相同的事情,为蔡姝让路。“张娘子先请,使君的伤势更重要。"蔡姝这次没走到她的前面,反而往后退了好几步。

脸色也不怎么好,有点泛白。

见状,张静娴不再推脱,规规矩矩地走到了屋中,行礼,垂首为谢使君的腿扎针。

站在门外等候的人变成了蔡姝,但除了那个认真施为的农女,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后日,陈郡守要为我举办一场雅集,中有曲水流觞,阿娴可去一观。施针结束,谢蕴抓住了她的手腕,颇为温和地说了一句话。张静娴的第一反应是惊,第二反应便是躲。当发现躲不开后,她暗暗提高了戒备,小声问男人,自己需要做什么。“观赏即可。”

“哦,我知道了,郎君松开我吧。”

经过了那一日的激烈与不堪,张静娴不太敢看他,不仅他的目光起了变化,此时他抓在自己腕间的手指也变得和从前不同。轻一下,重一下,好整以暇地揉弄过后,指腹还在往衣袖间探去。刚好按在她的脉搏上,痛并异常奇怪的感觉。张静娴有些呼吸不能,轻声慢语地让他松开自己。她知道,他吃软不吃硬。果然,谢蕴看过她一眼后,松开了她。

出了门,再次遇到蔡姝,张静娴努力调整了自己的气息,状似无意询问,后日的雅集,蔡家娘子和郎君是否会参加。“大概会的吧。”

蔡姝没注意,她的口吻中包括了自己的兄长。更没察觉,她的兄长会通过小蝉提前约见这个农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