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第六十章
蔡襄的反应张静娴没有过多去看,她的目光很快被雅集上的各色男子吸引,不得不说,数十个年轻又相貌端正的男子聚在一起,还是很赏心心悦目的。可能参加雅集的女娘们也是这么想的,隔着一条人工开凿而成的溪流,她们互相交头接耳,嘴里不停发出嬉笑的声音。前方,陈郡守正在为谢蕴介绍武陵城中的各家俊杰,每提到一人,笑声便会有短暂的停顿。
几次过后,张静娴摸到了规律,停顿的时间越长,就代表这位俊杰的受欢迎程度越高。
若是连停都不停,要么是这人臭名昭著要么就是…丑的惨绝人寰。她坐在谢蕴身后一些的席位上,津津有味地瞅着一个人站起又坐下,眼睛一瞬没闲过。
轮到一位姓周的郎君站起时,女娘们的嘻笑声停了很久很久,张静娴却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叹。<1
好生俊秀的一位郎君,真真印证了书中陌上人如玉的描写。爱美是人的天性,没有谁可以例外。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位周郎君,心想如果他的人在武阳县,肯定有很多人争先恐后地去武阳县城。“好名字,好相貌,不如就由周二郎先为此次集会赋诗一首。"身后女子的惊叹声入耳,谢蕴面无表情,提起酒壶倒了一杯酒。1酒杯被他放进溪水之中,长指略一用力,刚好顺着溪流停在了周二郎的面前。四周俱静,周二郎顶着众人有些嫉恨的视线,颤抖着手从溪水中接过了酒杯。
正待一饮而尽,谢使君神色淡淡地又说了一句话。“七息为限。”
古有七步作诗,现有七息赋诗。
公乘越的眼中充满了同情,悠悠地摇着手中的羽扇,暗道可怜的周郎君,谁让你惹到了某个小心眼的男人。
不过这也是一次绝处逢生的机会,若是表现的不错,这位周郎君可以招揽到门下。
然而,七步诗终究只是一个特例。七息之后,在许多女娘专注的目光中,周二郎颤颤魏巍地将酒水喝下,嘴里只挣扎着吐出了几个不成形的字。“今日…风光实在妙,我我…”
接下来,他便没了声音,满脸羞愧地将酒杯递给了身后的侍者。“轰!”
女娘们的芳心就此碎了一地,周郎君难得相貌仪态俱佳,但文采不怎么样啊。
张静娴也觉得有些可惜,不敢再看那位周郎君被打击到恍惚的样子,她提起自己面前的酒壶,慢慢倒酒。
酒水盈杯,她的耳边传来了一道低沉的男子嗓音。“今日风光实在妙,我与诸君唱今朝。待到来年春发时,愿得再道一声好。"<2
特意被压低的腔调,似乎只有她和周围的一两个人听见。张静娴放下酒壶,微微抬起眼皮,一双黑眸正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波澜不惊的神色仿佛在说,七息赋诗算不得什么。<2三两息的时间,他甚至可以顺着周二郎的一句残诗接下去。下意识地,她扯开嘴角无声说了一句话。
“郎君文采斐然。”
很正常不过界的一句吹捧,谢蕴看清了她的口型,眼珠子动了动,漫不经心地又倒了一杯酒。
不过这次,他是自己喝下。
“席上的酒滋味不错,劳陈郡守费心了。"谢蕴对着一旁的陈郡守,突兀地夸赞了今日的酒水。
陈郡守心里正因为周二郎的表现忐忑着呢,见他非但没有责怪,还一副和煦的模样,大松一口气,高声令继续流水传杯赋诗。渐渐地,场面变得热闹起来。
张静娴观赏了一会儿所谓的曲水流觞,心中的兴趣稍减,拿了些席上的瓜果吃了起来。
武陵城中物产丰富,她吃了几样未曾见过的果实和点心,心情颇好。又过了一刻钟左右,张静娴的眼角余光瞥见溪流末尾的蔡襄离席,她面色从容地和獬说,自己想在这处山庄的其他地方赏一赏景。“张娘子记得不要离开这里太远。“獬明白了她的暗示,看了一眼使君后,放她离了席。
今日的雅集本就是为了消遣取乐,此时,离席自由走动的人并不少,还有互相生情的男女躲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偷偷地说话呢。张静娴捏着身上藏好的短弓,跟着蔡襄一直走到了一个假山的后面。她紧紧盯着前方若隐若现的身影,根本没有注意,也有一道目光在时刻跟随着她。
见四周无人,蔡襄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声音含着一点点的笑意,比起上一次冒昧的拦人,这一次明显真诚许多。
“张娘子,之前我差点会错了你的意思,没想到你是真的要约我见面。”“蔡郎君,你让小蝉为我送去可口名贵的膳食,我想当面谢你。"张静娴抿了抿唇瓣,微露一分羞涩。
“自离开家,蔡郎君是第一个向我表达善意的人,舅父同我说过,受人善心理应给予回报。”
听到回报二字,蔡襄的眉毛抬了一下,这个农女比他想象中的单纯,看来还是之前的法子用错了。
越是单纯的女子就越觉得送首饰是花言巧语不怀好心,而送些她喜爱的吃食却变成了体贴善解人意。
“我蔡家坐拥家财万贯,几道菜肴而已,张娘子言重了,我如何能要你的回报。"他矢口拒绝。
但张静娴郑重地摇了摇头,“不,蔡郎君,我觉得你需要。今日的雅集,我见你居于末尾,并不得人…欢迎。”
她苦口婆心的语气像是在蔡襄的心头上狠踩,“便是方才那位未作出诗的周郎君都比蔡郎君你位次靠前,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如我在使君的面前为你美言几句吧。”
“下一次若再有雅集,就让你坐在前头的位置!”这句话说完,蔡襄的脸色阴了阴,一个低贱的农女,竞然也敢瞧不起他。“蔡郎君,你觉得如何?“张静娴像是察觉不到他脸色的变化,还在天真地询问他的意见。
“不…如何。“蔡襄咬着牙根,硬生生挤出一个落寞的笑容,“张娘子不知,我们蔡家需要的并不是两三句的美言,最好是能赢得谢使君的信任。”“使君生性多疑,抱歉,蔡郎君,这一点恕我无能为力。”“不,张娘子,你可以帮我帮蔡家。“蔡襄蓦然伸手,抓住了张静娴的手腕,神色很是激动,“你别忘了你是使君的救命恩人,使君落难后第一个遇到的人就是你!”
手腕被陌生的男子抓着,张静娴强忍不适没有推开他,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问他作何解释。
“谢使君为贼人所害,心中定然着恼,张娘子若是知晓那贼人的身份,告知我,我来帮使君除掉贼人,不就能得到使君的信任与看重了吗?”蔡襄目光灼灼,提出了一个听着十分合理的法子。闻言,张静娴动了动嘴唇,有些想告诉他帮他这个忙,可是又仿佛担忧着什么,为难地张不开口。
见此,蔡襄心头一沉,缓慢地靠近她,“张娘子看来知道贼人的身份,如果你愿意告诉我,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哪怕给张娘子送一辈子的膳食,哪怕娶张娘子为妻。”蔡襄的衣袖覆在她的衣袖上,急切地出声承诺,只是想从她口中得到一个具体的身份。
张静娴垂眸盯着他的衣袖,迟迟不答,但一只手已经握住了短弓。久久得不到答案,蔡襄眼中闪过了一抹狰狞,软的不行,他还可以来硬的。假山的另一边人影耸动,似是在冲出来的边缘。电光火石之际,处在焦点中心而不知的女子低声说了轻不可察的三个字。“兄,负我。”
蔡襄瞳孔骤然缩紧,兄,兄!果然,谢使君已经查到了暗害他的主谋!“蔡郎君,我当真不知道害使君的贼人是谁,不过使君昏迷之时,我为他治伤,使君一直在说这三个字。我便觉得,是不是与使君受伤的真相有关…张静娴小声地解释了这三个字的由来,然后不等蔡襄反应,她急急地挣脱开他的手,从假山后面跑开。
辛苦劳作的农女力气自是不小,蔡襄一时不察,手臂竞然被重重地甩在了假山上,疼的他面色铁青。
回过神来,他正要装作无事安抚这个农女为他所用时,对面已经没了人。他的脸色阴沉,对着假山呵斥,“怎么不拦住她。”从暗处走出了几个人,卑躬屈膝地认罪,“大郎君,那女子跑的太快了,您又没发出指令,我等实在……”
“滚,没用的东西!”
蔡襄厉声骂了一通,想到方才套出的话,也顾不得处罚这些人了,当即找到自己的父亲告了罪离开。
他快马加鞭,径直去了武陵城中一处外表平平无奇的宅院。“蔺先生,我等不能再坐以待毙了,谢使君他已经知道了暗算他的人是长公子!等到他养好伤势,回到长陵郡,长公子岂不危矣?”“你急什么?长公子派我过来之前已经下达了命令。不能让七郎君活着回长陵。原本我还想再迟些时日动手,他既已知晓真相,又刻意接触许子籍,就这两日吧。”
一个瘦削穿着文士袍的中年男子冷冷一笑,神情没有多少惊讶。从公乘越找到武阳县的第一天,长公子就作出了安排,这一次,必要让七郎君丧命,再挡不了长公子的路。
“那你呢?蔡襄,你是要妹妹还是要父亲?该做出选择了。”中年男子轻蔑地拍了拍蔡襄的肩膀,在七郎君未到武陵郡城之前他们就找到了蔡襄。
蔡家名下的庄园会是七郎君丧命的地方。当然,为了逼真和保住蔡家,也得有一个蔡家人为七郎君陪葬。
蔡襄的妹妹蔡姝,或是他的阿父蔡徽。
“…妹妹迟早会嫁出去成为别家的人,我当然要我的阿父活着。"<2很短的犹豫后,蔡襄一脸冷酷地说出了自己的选择。闻言,中年男子也就是蔺仲,赞同地捋了捋颌下胡须。“蔡郎至孝,等这事了了,我定会在长公子的面前为你请功。哈哈哈,你们蔡家选择了长公子,未来前途无量。”
日中,谢蕴同陈郡守和许子籍辞别,他坐进回程的马车里面,张静娴安静地随后入内。
车轮不快不慢地往蔡家的庄园行驶,两个人都没说话。事实上,从张静娴离席之后又返回的那刻开始,谢蕴的目光便彻彻底底地从她的身上移开。
她可以感觉的到,大概一个多时辰的时间,他连一个余光都未施舍给她。张静娴本以为接下来也是如此,被完全忽视。然而,当陈郡守等人的眼睛再也看不到马车时,谢蕴漆黑的眼珠一点点移到了她的身上。
准确的是,她的手腕。
“有人碰过这里。"<2
他轻轻掀唇,问,“是谁?"<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