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第六十一章
“是谁碰了这里?”
谢蕴又问了一遍,语气仍然是些许平淡的,模样寻常的仿佛在说今日马车的速度太慢了。
可张静娴却倏然一惊,不由自主地用宽长的衣袖将手腕掩盖起来,似乎只要盖住,她就可以不回答他的问题。
欲盖弥彰的举动瞬间激怒了强装平静的男人,他猛地伸出一只手臂,在女子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将她抓入怀中。
“郎君!你唔唔……“张静娴有些被吓到,话音刚起,就被他的大手捂住了半张脸。
男人坚硬的指骨陷入到她的脸颊里面,唯一柔软些的手心死死地抵着她的唇。
张静娴所有的声音都被消弭在他的手掌之中,被他完全掌控。仅剩的呼吸嗅到的也全是他的气息,醇厚的沉香混着一点点的纸墨和甘冽的酒香,强势地侵占她的神智。
她努力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阿娴既然不愿说,那便索性不要开口了。“谢蕴的黑眸缓缓对上了她的,内里的墨色浓得化不开。
张静娴愣愣地,忽然想到了冬日山间寒冷的夜晚,夜空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黑乎乎的一片,冷意汹涌而来,渗入到人的骨髓之中。有经验的村人和她说过,这是暴风雪要来了。她本能地打了一个寒战,虽然马车外面金轮高悬,日光照在地面上是热的,烫的。
“不要怕,阿娴,我不会吃了你。”
察觉到她的畏惧,谢蕴的眼神阴鸷,冷冷地说了一句话。但与此同时,他用一只手捉住她的手腕高高举起来,半弯下身,高挺的鼻梁靠近她。
谢蕴面无表情地嗅闻她的衣袖,一股浓郁的兰花香气挑衅地涌进他的鼻腔,如入无人之境般,在他的血肉里面肆意叫嚣。她,还不是他的。他可以碰得,其他人也可以碰得。一颗滋味清新甘甜的果实摆放在人的面前,没有谁可以忍住不动,哪怕只是触摸一下灵魂都要发飘了!
“臭不可闻的气味,碰了阿娴手腕的是一个男人。而且,时间不、短。“谢蕴的眼睛里面生出了几根血丝,强烈的冲动逼着他去找出那个男人。、4然后,他又掀开了遮掩的衣袖,几道淡淡的指痕赫然映入眼帘,像是在无情地嘲讽他。
看吧,在你目所不及的地方,她和另外一个野男人有了肌肤的接触。而你,直到现在才发现。而当你发现了,她也可以选择不告诉你。嫉妒与愤怒交织在一起,如熊熊燃烧的火焰,焚烧了谢蕴的理智。他失了控地抓握女子的手腕,用更重的力道将属于另外一个人的痕迹抹去。张静娴疼地直咬唇。
可是对他而言还不够,完全不够!气味,属于另一个人的臭味还在!谢蕴咬破了自己的指腹,大颗大颗的血珠冒了出来,被他一点一点细致地涂抹在她遍布痕迹的手腕上。6
在西山村抓野猪的那天晚上,他就和她说过,他很喜欢鲜血的腥气,因为血液的气味从来都伴随着一种绝对的胜利。很显然,那个男人用的兰花熏香不是血腥气的对手,不一会儿,它便被压制地只剩微弱的一丝余味。
对此,谢蕴终于满意。
丝毫不顾怀中人的僵硬,他的薄唇覆在了涂抹过的血迹上,一寸一寸地口,她是清新甘甜的,多了血腥气也不是她。<1张静娴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薄唇沾上鲜血,他盯着自己手腕的眸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整个人不寒而栗。
但她很安静,并未挣扎。
也许等到那些血迹没有了,他就会松开自己恢复正常。抱着这个微弱的念头,她耐心地等待着。
濡湿而灼热的感觉持续了很久很久,她垂下眼睑,从喉咙里面逸出了一声很小的喘气声。
忍耐又难以承受。
这一声喘息过后,谢蕴松开了手,薄唇也离开了她的手腕。没有了禁锢的张静娴大口大口地呼吸,可能因为太急切了,她的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色。
谢蕴的脸隐在暗处,辨认不出真实的情绪,只薄唇殷红,鬼魅一般的感觉令人悚然生畏。
他静静地望着怀中的女子,似乎在等待什么。许久,张静娴的呼吸才恢复了平稳,她轻轻抬头,正欲开口,他的手掌再度上前,捧着她的脸颊,薄唇压下。
“郎君,你不能这样,明明一切都是你的安排!"害怕再次被堵住嘴唇失去呼吸,张静娴的心脏急促地跳动,以最快的速度说完了一句话。<1不能怪她,她是在行使宾客的责任,为自己效忠的郎主做事。“阿娴是说,我让你去私会一个不知道是谁的野男人?”他的语气平缓地没有任何起伏,但听起来比方才的质问还要可怕。……是!"张静娴不管不顾地点头,病急乱投医,提到了他信任的心腹,“獬也知道的,羽还有膨通通知道。”
“说清楚。“他顿了顿,薄唇离开了一些,两个人的距离却没有拉开。张静娴仰起脑袋,表情镇定了几分,将他口中那个野男人的身份说了出来,“蔡郎君就是郎君要我试探的那个人,我与他私下见面是为了施行郎君的计划。”
她知道谢蕴交给她的任务看似简单,但一步不慎可能会陷入到绝境。如果她没有辨认出他的用心,如果她被一开始的小蝉和蔡襄迷惑,如果她傻乎乎地不知道主动套别人的话,任务都会失败。而一个小小任务没有完成的她哪里还有脸做谢使君的宾客。他不准自己离开,自己又无法胜任宾客一职,那她退了一步被迫留在他的身边会成为什么呢?怕不是处境比前世更难堪,变成公乘越口中的小夫人。纵然她避嫌,躲着他也无用。
所以,这次任务她必须完成。所以,她提前说好了,请獬请羽请膨他们帮忙。
去见蔡襄的路上,她并不只是一个人,如果蔡襄对她发难,除了贴身的弓箭保护她,还有暗处的部曲为她掩护。
“我幸不辱命,完成了郎君交给我的任务。蔡襄得知了那句话,定然会有所动作。郎君现在便可询问獬,知晓我所言无一字虚假。”说完这番话,张静娴睁着一双眼睛直直地看向他,眼眶微微湿润。他为什么非要逼她到这个地步,她究竞作了什么孽,才两辈子与他纠缠在一起!
半响,马车内是没有声音的,除了两人的呼吸。谢蕴脸上的表情仿佛凝固了,又过了一会儿,他的薄唇还是落了下来,轻缓而温柔地落在了女子的眼尾。
吮去少少的一点湿意,他冷静地询问她,除了这次私下见面,她与蔡襄还有什么接触。
“他一开始送我珠钗,后来还命人送来了许多道武陵城中的名菜给我。若非我发现他的举止有些可疑,他在我的心中,可能真是一位大方热情的郎君。”张静娴向后退了退身体,认真地讲述蔡襄和她的来往,包括她对蔡襄的印象。
只是送她珠钗,送她菜肴而已,便成了大方热情。那他呢?陪她度过孤独的时光,教她读书识字,带她离开小而愚昧的山村,为她构造一个光明的未来。6
与她,却是生性凉薄,却是手段狠毒,却是划清界限,却是时刻想着逃走。一股无名火横在谢蕴的喉咙,烧的他闷疼不止,然而他不可能说出口。因为让她去试探,让她处在危险之中,为她设下陷阱,的确是他早就做好的决定。
谢蕴不需要一个女宾客,他只想要一个张静娴,原原本本的她。他的舌尖抿了抿她的甜味,突然觉得有点点的涩,然而他却勾起了唇笑着问她,“阿娴,你恨我吗?”
“不。”
张静娴回答地很快,她不恨他,恨一个人是让她心累的一件事,而她只想过的轻松一些,快乐一些。
然后迎接自己因为重生可能会付出的代价。怎么会平白有人可以重活一世呢?她那么普通的一个庶民,没有救过天下百姓,没有留下不世功绩,说是上天眷顾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哦,不恨。“不恨有一半的可能代表着喜欢,但此时此刻,谢蕴不会问她喜欢不喜欢自己。
他冷漠地想,没有询问的必要。
毕竟她的喜欢与否不重要,毕竟在他解恨之前他不会放她离开。1“蔡襄活不了多久,接下来你不得与他有任何接触。"谢使君闭了闭眼睛,对着自己的宾客下达了一个不容拒绝的命令。“是。“意识到了他的口吻转变,张静娴明白自己过了至关重要的一关,拿出身上藏好的短弓,缓缓地摩挲。
她是有用的,就算被迫留下,她也可以用另一个身份在谢蕴的身边立足。女宾客,有钱粮拿,有新衣穿,在见到谢蕴的叔父谢丞相之前,她会过的很滋润。
舅父和舅母也可以放心了。
“郎君,我可以在武陵城中逛一逛吗?若是找到前去武阳县的人,我便能写一封信托其捎回去。”
“信写好之后,给我。”
“………我知道了。”
雅集之后两日,张静娴的生活过的无波无澜。和部曲们一起用朝食,为谢使君的伤腿施针,陪黄莺抓虫子,再读两页谢丞相的文集,一天的时间就过去了。
似乎马车上的那一个"不"字起了作用,谢蕴变成了正常的他,没有再让她觉得诡异难懂。
一会儿毒蛇,一会儿君子,一会儿阴沉,一会儿温和。对此,张静娴觉得很安心。她潜意识里面认为真实模样的谢蕴是最好的,变成前世那个温和知礼的他,或是更阴森如鬼魅,她全都承受不了。前者心口会闷闷的疼,后者她会害怕会畏惧。两天时间,手腕上的指痕渐渐褪去,小蝉和她口中受人欢迎的大郎君也没了踪影。张静娴猜测,互相试探过后,她在他们那里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对此,她有些无奈,有始有终才是聪明人。这样直接冷落她,生怕她发现不了他们有猫腻?
又一天为谢蕴扎针,张静娴在门外遇到獬,忍不住问蔡襄的消息。“张娘子,很快你就知道了。“獬的反应有些不自在,那日雅集过后,他被使君罚了整整十篇文赋。
对于一个不通文墨的部曲而言,这不亚于一桩酷刑。因而,他撞见身为源头的张静娴,心情十分复杂。
怨她,当然不至于。
她为使君做事,帮他们找到了长公子手下的踪迹,又未令蔡襄起疑,已经可以说是一个合格的宾客。
使君处罚他,到底是因为什么,獬也开始糊涂了。但獬可以肯定,张娘子和公乘先生一定知道。“很快是多久?"女子恍然未觉他矛盾的内心,再次追问。张静娴有些着急,毕竟是自己身为宾客做的第一桩任务,总要见到结果的吧,不然怎么论功行赏。
獬眸光微动,犹豫了片刻,还是只重复了两个字,“很快!”难道是今晚?她若有所思。唯有今日,黄莺烦躁地啄了啄窗户,却未飞出去。
动物是有灵性的,每次阳山起了大火,它们最先于迟钝的人类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