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第六十二章
獬既然不愿和她说明白,张静娴便没有再纠缠,她拿着针袋慢吞吞地向屋内走去。
一只脚抬起,另一只脚还未落下之时,琴声响起,如大地低吟,浑厚深沉。琴声之后,她看到了一个优雅挺拔的背影。和往常一般,男人身着一袭深色衣袍,只是今天,他的头发未完全束起来,随意地披散在肩膀上。前世,张静娴无数次地摸过他的黑发,一根根发丝的触感硬而锋利,她曾和他开玩笑说可以拔下来几根给她当作弓弦使用。后来,谢蕴送给她一根崭新的弓弦,她用着很顺手。只是在她离开后的第一个晚上,弓弦便生生被人扯断了。
回忆结束,张静娴的目光硬生生地从他披散的长发上移开,自己寻了房间的一个角落,静静垂首站立。
琴音微顿,随即变得尖锐激昂,仿若刀戈相向,玉盘碎裂。停留在角落的女子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想堵住耳朵,却又觉难得听到谢使君弹琴,继续保持不动。
一刻钟后,琴音戛然而止,谢蕴挥了挥衣袖起身,垂眸对上她的眼睛。张静娴是有几分听入迷的,出身和经历所限,她可以接触到的乐曲少之又少。村中老人教给她的古调是她唯一会的曲子,但也只能用随处可见的叶子吹奏看到她眼中的痴迷,谢蕴神色不变,单手拨弄了一下琴弦,显得有些随意,问她,“听够了吗?阿娴。”
张静娴蓦然惊醒,扯开嘴唇礼貌地夸赞,“郎君弹的一手好琴,正如《列子》中记,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于耳。”
“已会旁征博引,想来阿娴这几日读叔父的文集颇有收获,识字亦不在话下,”谢蕴淡淡开口,又问她,“所以,予你舅父的书信写好了吗?”距离雅集,已经过了三日了,一封书信他也等了三日。闻言,张静娴一怔,其实她不大想让谢蕴经手自己给舅父的书信,因此才迟迟未写。
“没有?那就现在去写。"他眼底闪过一丝嘲弄。“我……“张静娴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可是,她张开嘴唇才发现能用的借口已经被他否决了,不识字不会写?那她怎么随口而出余音绕梁的典故。“我先为郎君扎针。"她只好拿出了手中的针袋。“不需要,日后也不需要了。“谢蕴朝她走近,长腿没有一分不适,在蔡家庄园修养了这些天,他的伤势明显接近痊愈。毕竟上等的伤药和补品每日都用着,他也无需自己推着简陋的辇车走凹凸不平的山路。
“好,我以后不会再过来为郎君施针。“张静娴默默将针袋放下,既然已经没有用了,她准备出门时还给獬。
“书信,在这里写。”
琴架的旁边就是一个宽敞的书案,上面整齐地摆放着笔墨纸砚。谢蕴侧了侧头,并未放她就此离开。
“是。"张静娴抿了抿唇,缓慢地越过他的身边,挨着琴架坐下。她展开了一张雪白的宣纸,刚要提笔去写,结果发现无墨,于是赶紧放下毛笔,略有些笨拙地研起墨来。
谢蕴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定定看着她一系列手忙脚乱的举动,神色冷淡。
一直到她研好了墨,提笔写下第一个字,他的位置和目光都没有丝毫的变化。
感受到身后真切存在的气息,张静娴的手抖了一下,墨水落在纸上,立刻变成了模糊的一团。
按理说,这张纸便废了。
但张静娴不舍得,她在一声轻笑中小心翼翼地将被染黑的一侧撕下来,对着洁白的另外一侧又落笔。
“舅父亲启,离家数日,甚是想念……至武陵郡城,一切安好…使君予我新衣,每月又有数金,用之不尽……后有还家之日…莫忧莫忧。”一个个稚嫩的字体跃然纸上,谢蕴垂着眼皮,从头到尾,漫不经心地看过了整整三遍。
“郎君,我的书信写好了。"张静娴对此无可奈何,只能鼓着脸颊吹了吹纸张,耐心地等着笔墨全干了,将信递给他。谢蕴接过她手中的信,慢条斯理地塞到信封之中,然后拿出一方小印在上面盖了一下。
熟悉的印记让张静娴的眼皮跳了跳,之前,她曾动过拿这个印记引来獬他们的念头。
“郎君,这是什么?"她明知故问。
“你是我门下的宾客,一言一行自是要打上我的印章。“他的语气平淡。“哦。"张静娴点点头,看了一眼门外。
不需要她扎针,信也写好了,她应该可以离开了吧。“慢着。”
可谢蕴依旧不准她退下,她面带疑惑地看过去时,几名沉默寡言的侍者鱼贯而入,在房间中央的桌子上放下了几个托盘。张静娴好奇地望了一眼,呼吸骤然停滞,一个托盘上无声地摆满了纯金的步摇珠钗等女子首饰,剩下的托盘则是各色菜肴点心和瓜果。“郎君这是?”
“你的。”
谢蕴的态度依旧很冷漠,但薄唇中吐出的两个字听起来很美妙,这些全是给她的。
宾客完成了任务的赏赐。
张静娴很高兴,没有人不喜欢珍贵的金子,她咽了咽口水,认真从托盘上挑出了两只金镯并一只金钗。
“郎君,这么多就足够了,我资历太浅,不能惹人嫉妒。"她挑的两只金镯给春儿夏儿,金钗就给舅母。
“劳烦郎君帮我寻人将书信与这些一起捎给舅父。”谢蕴垂眸看着她朝自己伸出的手,轻慢地笑了笑,“只是这些?阿娴日后莫在心中骂我不如他人大方。”
他是故意的,张静娴立刻就想到了她对蔡襄的评价,脸上微讪,讷讷说了声,“不会。”
谢蕴没说话,也没理她,只是在摆放膳食的位置坐了下来。意思不言而喻。
张静娴犹豫了片刻,坐在了他的对面,虽然已经用过了朝食,但她还能吃一止匕
大不了,暮食就不用了。
于是,她拿起了筷子和汤勺,安静地吃着合她口味的菜肴,明明谢蕴一个字未说,可她就是理解了他的未言之意。
蔡襄送给她珠钗,送给她武陵城中有名的菜肴。他亦为之。
她不想弄懂他为什么和一个蔡襄较劲,但顺着做而已,很简单也不为难的一件事,她不会惹他生气。
谢蕴向后靠了靠身体,见她吃的脸颊鼓鼓的样子,眸光微许晦暗,她凭什么轻易就揣摩到他的意思,她又凭什么如此平静坦然。本是该不悦的,然而……女子很自然地舀了一勺香辛气味十足的鱼片放在了他面前的碗中,顺便将他嫌恶的菜蔬挑了出来。做完了这个动作,她似乎很久很久都没有察觉她过界了,这不是一个宾客所为。
便是关系匪浅的好友公乘越,也不会洞悉他的每一个口味,为他夹菜盛羹。这不是有意卖弄,又是什么呢?<2
张静娴像是未注意到他一直不曾移开的视线,她吃的有些撑腹,无奈将目光投向了好克化的瓜果点心。
只是一眼,她心口闷了闷。
全部是她在雅集上动过的。
“谢谢你,郎君,我吃饱了。"临走前的道谢,她的气息有些不稳,脚步也略显匆忙。
这次,谢蕴任她离开没有阻拦,然后他在她转过身时平静地交代了一句话。“今夜待在房中,不要随处走动。”
“嗯。”
今夜,果然是今夜。
张静娴这么想着,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厢房,窗户开着,黄莺还在屋中没有飞出去。
下午,公乘越颇为欣喜地拿着一个卷轴找到了好友谢使君,请他鉴赏自己手中的行帖是否为前朝大书法家的真迹。
“我一人眼拙,恐出错,不若将陈郡守和子籍先生一同请来。“谢使君冷冰冰地拒绝了好友。
闻言,公乘越气量宽广地表示没有生气,并按照好友的意思,派人去请来了陈郡守和子籍先生。
“真迹,这一定是真迹!”
年事已高的子籍先生看到那副行书,激动地不得了,不停地捋着胡须强调此生有幸。
陈郡守也是世族出身,对前朝的大书法家向往许久,猛然看到据说是真迹的行帖,看了一遍又一遍,不舍得撒手。
于是,顺理成章,谢蕴请二人留下用暮食,公乘越在一旁作陪。张静娴听到隐隐约约的丝竹声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厢房中的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儿,黄莺很焦躁地围着她飞来飞去,连她抓来的虫子都不吃了。
张静娴换上了自己原来的粗布麻衣,袖口和腰身都用布条紧紧地绑在一起,短弓和装满了木箭的布袋随身携带,她一眼不错地盯着谢蕴庭院的方向,等着动静。
虽然知道他早已经有了应对的法子,虽然知道他不可能再让自己受伤,虽然知道獬和羽等人一定会拼死保护他们的郎主,但这一刻,张静娴的心里是有一丝慌张和害怕的。
她决定,她要亲自过去看到结果。
终于,当月亮升到了枝头时,一片火光轰然照亮了半个夜空。黄莺长长地啼叫一声,叫声又尖又利,每次阳山起山火时,山中的鸟儿也都是这么叫的。
它的焦躁不安找到了缘由。
张静娴安抚地拍了拍它的翅膀,将它放进巢穴里面,自己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她住的厢房离火光燃烧的庭院有一段不小的距离,火势烧不到她这里,也不知是不是一开始就安排好的。
张静娴的心情复杂,手中拿着短弓,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当她确定了火势燃烧的方向就是谢蕴所在的庭院时,她加快了脚步。很诡异的,一路上她没见到几个人。
也很安静,静到张静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过,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声音大了起来,有人的呼救声,有水声,有……刀剑的碰撞声。
张静娴屏紧呼吸,于熊熊燃烧的火光中,一眼望见那个冷然站立的人影,他太高了,那么显眼,被围在众人的中央,还是立刻就辨认出来。围在他周围的人,她能认出来羽,嘭,他们都完好无缺,反而是公乘越,手中的羽扇好像不见了,他身旁的陈郡守和子籍先生也很狼狈,一人脸色发白,一人脸上乌黑。
张静娴很快发现自己来的迟了,院中的打斗已经到了尾声,獬不愧自己的勇猛之名,刀刃砍下了一名黑衣刺客的头颅。见状,她微微松气,可是这口气到了一半,另一个黑衣男子映入她的眼帘。他举起了手中的弓箭,蓄势待发。
张静娴想都不想,对准那个人的喉咙,快而厉地射出了一只她最宝贵的木箭,箭矢上用了铁。
“嗤”的一声!
那个人死了,一手捂着喉咙倒在地上。
隔着一地的尸体和鲜血,被拱首而立的男人遥遥地朝她望来,黑眸中映着汹涌的火光。
“阿娴。”他轻声唤了她的名字。
张静娴没有听到,事实上,在对视的那一瞬,她就立刻移开了视线。“阿娴!"又是一声呼喊。
张静娴看到了哭喊不休的少女,小蝉。
“求你,快去救救二娘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