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1 / 1)

第67章第六十七章

帮?她何时提出过这个请求了?

张静娴拿着文集的手紧了紧,一个字再读不下去,垂眸低声说了一句话,“郎君或许不知,为一名女子挽发是只有她的夫君才有资格做的事情。”换言之,她与谢蕴是宾客与郎主的关系,他没有资格,她也不需要他的帮忙。“是吗?"谢蕴用长指一缕缕地穿过她的乌发,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可是阿娴先招惹了我,现在和我说这些,有用么?”“一开始是阿娴故意卖弄,表示心悦与我,后来却狠狠地在我的心上戳了一刀。”

所以,他无论对她做什么,她都得受着。

“这些时日,我诚心诚意为郎君做事,不敢有丝毫懈怠。郎君,你的气难道还没有消吗?"张静娴合上文集,试着和他讲道理。长陵郡是他的势力范围,从武陵郡城到长陵郡这一途中是她最后凭借自己周旋的机会。

张静娴不死心,还想试一试。

她的眼神中露出了恳求,几分哀怜的样子令人无端心头一动。谢蕴便又温柔地笑,薄唇中吐出的话却是冰冷的,“没有,除非阿娴你更乖顺一些,不要再说些惹我生气的话。”

他想了想,轻声道,为他施针和不顾危险跑来护卫他的她可以让他消气,让他慢慢原谅她。

因为那个时候的她,是他想要的她,是在西山村的那个她,带着对他的爱忌。

谢蕴可以感觉的到。

“原谅?“张静娴听到了这两个字,心中愈发无力。她同他说过不恨他,但不代表他就能颠倒是非,明明是他在强迫她,她除了说了一两句伤他自尊的话,又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是,阿娴要努力征求我的原谅,你做到了,之后便能应有尽有。"谢蕴凑到她的耳边,好整以暇地举了一个例子,“比如,你可以像蔡姝一般拥有一个蔡家。”

临行前,蔡姝做了一件颇有智慧的事。她向谢使君表示敬重与氏人等异族对抗的边镇将士,愿每年为北府军提供一批粮草和药材。谢蕴答应了,当着陈郡守等人的面为蔡家留下了一份手令。这便是蔡家的保命符,起码,日后武陵郡城中的官吏世族不会再生出吞了蔡家的心思。

蔡家转危为安,又变得很风光,但张静娴没有被他的语气蛊惑,摇了摇头,“我有自己的田地房屋,钱粮够用,已然知足。”等到表兄和村人的事了结,她就真的再无所求了。“阿娴还是很傻,天真地令人发笑。“闻言,谢蕴冷了冷眸,没有权势没有地位,区区一个庶民还不是任人拿捏。

不,张静娴觉得前世的她才是真正的令人发笑,以为凭借一个农女的身份便能拥有他。她学习着知书达理,学习着人际往来,甚至向他所说的一点点争取权势地位,让公乘越这等眼高于顶的人也认可了她的夫人之名。结果呢?她依旧不够格,依旧是低贱不配的存在。张静娴沉默着,重新打开了谢丞相的文集。马车里的气氛陷入寂静,谢蕴的脸色沉的可怕,她费尽心思地卖弄自己,现在的他何尝不是用了各种手段迫她低头。不过没关系,他还有一些耐心。以前她对自己的种种不是虚心假意,一定不是。<1〕

等到她后悔,等到她愿意收回她的不可能,一切来得及。<1“阿娴最好不要动。“谢蕴唇角泄露出一分笑意,抓起她的一缕长发,饶有兴致地挽在脑后。

他要做的事情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

张静娴双目失神地感受着男人的长指在自己的发间穿梭,心口闷闷地,几乎呼吸不上来。

然而,她连挣扎也做不得,被马车外面的部曲们发现了,难堪的只会是她。索性,她直接闭上了眼睛,不闻不问。

本以为他会在自己的头上折腾许久,没想到她的眼睛刚闭上,他便轻轻地在她的发间插上了一只玉片花簪。

看着又一个模样的她,谢蕴的眸光暗了暗,满意地开口命令她,“睁眼。简洁的两个字意味平平,辨认不出他的情绪,但总归不像是发怒,因为语气是冷静克制的。

张静娴的睫毛微微一颤,抬眼看他,晦暗不清的凝视,让她有些本能地慌张。嘴唇只是抿了一下,宛若惊动了一头隐藏的很好的凶兽。他深色的衣袍压了下来,将她困在马车一侧的角落。巢穴里面的黄莺听到了人类骤然变得粗重与急切的呼吸声,扬起脑袋看过去,迷惑地啼叫了一声。

它的人类朋友呢?怎么只看到那个令鸟害怕的雄性人类的背影,他的脊背仿佛沉重的山峦隆起,到处是黑沉沉的影子。小鸟有些着急,便用翅膀撞开了木笼子的门,笼子的门只是被人类朋友稍稍掩上了而已。

它飞到了马车车厢的最顶部,从上往下看,这一次它找到了自己的人类朋友。

原来她的全部都被另外一个高大的身躯死死地覆盖在了阴影里面,唯有一点发丝露了出来。

小鸟偏了偏头,忍不住看的更清楚,起伏的沉重山峦又慢慢恢复了平静。终于,它的人类朋友露出了一张脸。

红扑扑的,好像它爱吃的一种浆果。

公乘越发现自己的羽扇只剩下薄薄一片的时候,车马已经离开了武陵郡城。他懊恼地啧了一声,这下想换也没得换了,只能等到下一个城池。“谢蕴那厮应该不会无聊到这种地步吧。“公乘越的第一个怀疑对象就是自己的好友谢使君,毕竞他一有不满就会对自己的羽扇下手。这一趟,他已经有两把羽扇折在了他的手中。但,这一次也太诡异了些。

公乘越越想越不对,拿着羽扇来找谢使君问个清楚,却在靠近车厢的瞬间,他停下了动作。

马车中,有鸟叫声。

思及那只落在羽扇上盯着看了很久的黄鹂鸟,公乘越挑了挑眉,骑着马又离开。

罢了罢了,过后让小鸟的主人张娘子赔给他吧。现在,他还是别去自讨没趣了。一个不慎,睚眦必报的谢使君可能真的会生出报复他的心思。

车厢内,张静娴听到了靠近又远去的马蹄声,气息慢慢地找了回来,她平复着剧烈的心跳声,问那匹枣红色的母马是不是为她准备的。前世,她也不会骑马,因为她是张夫人,应该待在舒适的马车里面,不必经受奔波跋涉。

可如今,她是一个女宾客,想和外面的部曲一样,光明正大地骑在马背上。谢蕴的黑眸定定盯着她红润的唇瓣和被自己弄乱的云髻,不说话。1有些事这个喜欢装傻的农女其实很明白。

“郎君,这么多人,只有我不会骑马了。"见他面无表情默不作声,张静娴放软了语气,很认真地说她想学习骑马。

谢蕴继续不搭理她,反而将那只乱飞的黄鹂鸟抓住,冷着脸有些粗暴地塞进了木笼子里面。

她凭什么以为随便一句话就能让自己答应教她骑马。“郎君尽管放心,谢丞相都还没有处置长公子,我就算学会了骑马也不会跑的。”

张静娴的眼中又浮现了几分恳求,巴巴地望着他,她知道这个时候的他很好说话。

只要他仍保持着克制,在有限的空间里面,她会努力地,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基本的平衡。

待到谢丞相决断之前,尽量地不惹怒他,与他撕开最后一层薄薄的白纸。半响,谢蕴没什么表情,平淡地点了一下头,“明日。"<1明日彻底离开了武陵城的地界,到了少人空旷的地方,他会教她骑马。达到目的,张静娴安静地取出了自己的水囊。明日她便不必再和他同乘一辆马车了,她不会骑马,可以请义羽和彭等人指点。蔡姝送给她的珍贵药材拿来作谢资正合适。次日,他们行至一处平旷的林地,獬按照谢蕴的吩咐牵来了那匹养了几日的母马。

它的精神和状态极好,马蹄哒哒哒地行至马车的面前,对着两匹黑色的骏马打了个招呼。

然后,它颇为灵性地看向马车里面注视着它的两个人类,仿佛知道其中有一个人类会成为它的主人。

“阿郎,不如为它取个名字吧?“獬开口提议,他们身下骑的马都有各自的名字,或是乌君,或是踏墨等等。

谢蕴淡淡地扫了一眼这匹温顺的母马,通体枣红色,只马蹄和后背有一点白色,一个“赤云”的名字几乎脱口而出。但他将视线移到了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农女身上,看了一会儿,在獬忍不住再度开口的时候,轻声问她,“阿娴,你想取什么名字?”她来取吗?张静娴怔然片刻,心中莫名生出了一分紧张。枣红色的,性情温和的骏马,应该叫什么名字才好呢?“小驹,它是马,就应该叫它小驹。“山猫叫小狸,黄鹂鸟是黄莺,红色的狐狸便直接是红狐,猴子更只是猴子,那么一匹马叫做小驹完全在情理之中。朴素,而直达本质。

谢蕴想到了她曾经提过的自然之道,未觉意外,赤云两个字飞快地从他的心中被抹除,他咬着字眼笑了一下。

“好,便照阿娴所说,唤它小驹。”

“小驹。”

他的话音落下,张静娴立刻高兴地冲着枣红色的骏马说话。痛失一个优美的名字,马是完全不知情的,它听出这个人类少女是在唤它,略微低了低头,表示接受了这个名字。看来,她就是自己未来的主人了。

午时左右,人和马停下休整。

张静娴趁着这个空闲的时刻,将自己早早托义羽买好的粟麦拿了一些出来,捧在手心喂食小驹。

既然她要骑它,肯定不能亏待它,得把它喂饱,喂好。粟麦的味道显然是一匹马无法抗拒的,小驹吃了几口,尾巴上的鬃毛就慢悠悠地甩了起来。

最后,它亲昵地将自己的脑袋放在人类少女的手心拱了拱。周围的一匹黑马想凑过来抢一口麦子吃,还被它翘起马蹄给凶了。隔了不远,公乘越摇着羽扇看到这一幕,冷不丁地出声,“七郎,将要到长陵了。”

女宾客或是小夫人,他想好了吗?

听到公乘越问他,谢蕴脸色阴郁,不语,第一次真实地体受到了一种名为失控的感觉。他望着她脸上的笑容,竞然生出了迟疑,想要将决定的权力交到她的手中。

很显然,她只想成为一个体面的女宾客。

但他怎么会允许她只是他招揽到门下的,自由的,随时可以离去的宾客?见好友久久不答,公乘越皱了皱眉,他不明白两人明显有过了肌肤之亲,谢蕴又在犹豫什么。

“七郎,对张娘子,你必须早下决断。要么,到长陵之前你放她离开;要么,你予她一个切实的名分。”

厌恶小夫人的称呼,那张夫人也未尝不可。“张娘子是七郎你的救命恩人,身份理应高上一等,只在未来的夫人之下,如此不算辱没了她。”

公乘越很理性地说道,谢使君未来的夫人一定会是王家或晁家两家的贵女。王谢二者是关系紧密的政治联盟,多年联姻,谢蕴的阿姊谢扶筠便嫁到了王家。而晁家有军功赫赫的大司马,与谢丞相既有合作也有矛盾,保不齐在某些时刻就需要联姻缓和关系。

王谢晁三家共同构成王朝的顶级门阀,与皇权矛盾渐深。如今有氏人外敌当前,尚可维持表面平衡,可一旦平衡打破,将会是不死不休的场面。公乘越能够看清楚的事,他不相信谢蕴不明白。毕竟,当年扭转了谢蕴性情的那件事就与世族皇族之争息息相关,尚且年幼的谢七郎险些成为二者争斗之下的牺牲品。“一切未尘埃落定,越,这些话我不想再从你的口中听到。"谢蕴抬了抬眼皮,温和地看向自己的谋士。

与氐人的对战还在继续,他的婚姻轮不到任何人指手画脚。见他这个模样,公乘越的手臂停滞不动。相识多年,比起摆出一副冷脸,他含着一分浅笑的神色更恐怖。

“…如果是谢丞相开口呢?七郎,人生来就在妥协中,我们身处的王朝更是如此。”

如果当年没有皇族和世族的互相妥协,王朝早就亡了。眼下亦是摇摇欲坠,就连身为商户的蔡家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味。“七郎,一个合格的雄主不会耽于儿女情长。”“叔父亦无法左右我,我视他为亲父,“谢蕴的眸中寒光乍现,神色阴冷疹人,“但我本来既不是君子也不是孝子。”礼义伦常,他从来嗤之以鼻。

他只会不择手段地得到他想要的,从前的经历教给他,这世间的绝大部分东西都是虚假的,只有真正得到手的才是属于他的。“不过,阿娴是我的救命恩人,总要有些特殊的。”谢蕴神色缓和了一些,“至长陵,她依旧是我门下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