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第六十八章
那边,张静娴不知道他们在谈论自己的所谓名分,她依旧捧着粟麦在喂小驹。
可能是好奇,黄莺也从马车里面飞出来了,围着枣红色的骏马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它的马背上。
小驹晃了晃脑袋,没有像驱逐黑马一般赶跑背上的小鸟。“小驹你果然是一只温顺的母马。“见状,张静娴浅浅笑了一下,模样很开心。她知道自己很快又会拥有一位心思直白纯粹的朋友,虽然不会说人话,但它很通人性。
只是,他们可能相处不了太长时间,等她学会了骑马,应该便到长陵郡了吧。
如果谢丞相的决断再快一些,她大概能和表兄一起回西山村,时间慢慢过去,村人们找不到王不留行,后续的波澜估计会小一些。边想,她边将手中的粟麦喂完。
黄色的小鸟展翅飞走的时候,她的注意力被拉回来,一抬头,身躯高大的男人正站在她的面前,目不错睛地看着她。
与谢蕴对视的这一刻,张静娴觉得自己陷入到了冰窟之中,浑身发冷。短短的时间内,不知发生了什么,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完全撕开了现于人前的假面,毫不掩饰,阴翳、冷漠、以及浓重的欲望,全部冲她而去。“喂好了吗?"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紧张的神色,也或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状态不对,谢蕴扯了扯薄唇,露出一个有些温柔的笑。张静娴攥着自己的指尖,沉默地点了一下头。她下意识地想和黄莺生着一双翅膀,从他的注视中飞走,但显然她只是个普通的人类,于是装作若无其事地去牵小驹到一旁的林中吃草。谢蕴的黑眸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见她还是很防备,淡声解释公乘越说了一些令他不悦的话,又令他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往事。他顿了一下道,“与阿娴无关。”
“嗯。“张静娴没有询问到底是什么话,又是什么往事能让他失态,随意应了一声。
前世的她会很关心,如今的她只想与他平安无事。谢蕴见她垂着头只顾牵马,微微眯眼,一手拽住了小驹身上的缰绳。他的力气当然是张静娴比不上的,她被迫停下脚步,有些迷茫还有些局促地抬头看他。
“郎君,小驹要去林中吃草。“他拦她做什么,他已经说过了他心情不好是公乘越惹出来的,又不是她。
“方才喂的足够了,一匹马吃的太饱反而不能载人。"谢蕴觉得她又在装傻,十分冷静地掀唇,让她现在坐上马背。他们不会在中途停留太长时间,她必须趁这些短暂的空隙,学会骑马。“如果阿娴学不会,辜负了我对你的栽培,又有何脸面继续做我门下的宾客。“谢蕴寻常的语气下含着一股意味强烈的威胁,若是到长陵郡之前学不会骑马,她便做不成一个女宾客。
张静娴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弯了一下嘴唇,“请郎君放心,我定不会让你失望。”
她没有骑过马,但不少次看人骑马,也知道些技巧。一手认真地扶着马鞍,她另外一只手在半空中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翻身上了马背。
比起黑马,小驹矮了一些。然而这刚好方便了张静娴,她第一次尝试便很成功地骑在了马背上,而且很稳当。
两人的位置调换,她位在高处,而他纵有超乎常人的身形也不及骑在马背上的她!
这么一想,张静娴胸腔中的郁气大减,有些兴奋地直视更为广阔的前方。只要小驹奔跑起来,她也可以像风一般自由。谢蕴抬眸看到那个农女的脸上由衷露出的笑容,忽而勾了勾薄唇,漫不经心地用手握住她的脚腕。1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坚硬,抓住她时宛若无法挣脱的禁锢。蓦地,张静娴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垂头愣愣地看向那只完全将她脚腕抓握住的手掌,表情微许隐忍,“郎君,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总是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骤然而至,扼住她的命脉,扰乱她的呼吸。谢蕴淡淡回了一句,“不能。”
他的长指在揉捏了她的脚腕后,强势地将她的脚腕扭转了一个方向,命令道,“这里,往下沉。”
他在教她如何掌控在马背上的感觉。
听懂了他的意思,张静娴的呼吸平稳下来,她老实地照着他说的做,两只脚都换了一个角度,脚后根向后沉下。
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然而他的手压根没有松开她,而是蜿蜒向上,一寸寸地移到她的小腿。
诡异的触觉令她头皮发麻,然后,他的大掌停顿,冲着她紧绷的小腿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阿娴,这里放松一些,不要贴的太紧。”谢蕴仰头,朝她轻轻一笑,可深不见底的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女子一手可以掌握的小腿血肉是温软的,即便隔着衣裙,他依然在脑海中勾勒出了那里的弧度。
优美流畅的,再用力一些,他的手指会在上面印出几道痕迹吧。风声好似消失了,他向她更靠近了一些。
两个人靠的太近,尤其雄性人类的身躯压迫感太强,小驹感觉到不安,抬了抬马蹄。
张静娴垂眸看到了一张没有表情的俊美面庞,强装平静地和他说自己已经学会了,想要尝试着往前走一走。
微风吹动了她的发丝,谢蕴的眼珠动了动,回了一声好。他松开了抓住她小腿的手掌,虽然身体中的躁动疯狂地催促着他在这里留下他的印记。
都是他的,怎么能轻而易举地放过她呢?
谢蕴神色冷漠平静地指点她,“抓住缰绳,双腿使力,小腿后侧轻叩马腹。转向时,换小腿内侧用力。先轻后重,不要刻意挤压。”张静娴慌忙地收回目光,一一循着他说的步骤做,原本她想请羽或者膨教她,现在换成了谢蕴自己,她的心神总有些不宁。马蹄向前走动,一开始速度十分缓慢,后来变快了起来。可他的长腿迈开,总能跟上,一只手掌更时不时拍在她的腿上,让她变换方向和力道。
张静娴的鼻尖上沁出了汗珠,强迫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小驹身上,经过了一遍遍的尝试后,终于,她得以甩开了他,感受到了呼啸的风声。她骑着马在平旷的林中奔跑,内心深处没有一丝害怕,存在的唯有令她心乱的慌张。
眼看一个个人一匹匹马被她甩在身后,前方的树木变得浓密,张静娴的头脑忽然清醒,生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如果她骑着小驹不停下,是不是就可以逃离这里,逃离谢蕴!她的眼睛越来越亮,脑后的发带肆意地飘飞,然后,张静娴的速度慢了下来,按照他教给自己的法子拉紧了缰绳,身体向后深坐。小驹接到指令,不再往前奔跑,乖顺地停下了马蹄。这时,张静娴鬼使神差地向后压了压小腿内侧,小驹驮着她转过了身,他们的身后只有一片树林和一条驰道。
没有人跟上来,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跑吧,快些逃跑吧。”
“黄莺呢?它怎么办,它还在马车那里。”两个声音接连在她的脑中叫嚣的时候,一只熟悉的黄色的小鸟拍着翅膀飞了过来,歪着脑袋停在了她的肩膀上。
这算是人类的飞翔吗?它第一次见到人类朋友和它拥有同样的速度,怎么能不飞来看一看?
骑在马背上的女子看着黄莺急急喘了一口气,像是在经历激烈的挣扎。接着,她的小腿内侧又轻叩马腹,正要变换方向时,她…放弃了。张静娴的手在微微颤抖,身上的短弓和装有木箭的布袋全都不在。她心有所感,骑着小驹往来时的路返回,只是一个错眼的时间,心中的猜想毫无征兆的成了真。
几乎是只有数米的距离,谢蕴驾着一匹黑马,正静静地注视她。<2发现她慢吞吞地朝他走近,风中飘来了若有若无的笑声,谢蕴轻描淡写地拉开短弓的弓弦,朝林中射去一箭。
箭矢破空,一只个头不小的獐子应声倒地。她的短弓和木箭都在他那里,而在她犹豫着要不要趁机逃跑的时候,他果然就跟在她的身后默不作声地盯着她。<2张静娴的心中既后怕又庆幸,朝比她高出不少的男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郎君,我这算是学会骑马了吗?”
某种程度上,她拥有和阳山之中的动物们一样灵敏的直觉。这一次,她做对了。
不仅如此,或许还能赢得一些他口中所谓的"原谅"。张静娴想着,慢慢放松了身体,然而她的眼前却暗了下来。两匹马并在一起紧紧地挨着,谢蕴揽住她肩膀和腰的位置,硬生生地将她从小驹的背上捞到自己的怀中。
“今天的阿娴好乖啊,竞然没有逃。“他愉悦地喟叹一声,奖赏般地亲了亲怀中农女的发带。
张静娴的手撑着他的胸膛,一声不吭。
没关系的,她还会有别的机会。总之,她不可能留在他的身边,更不可能成为他的什么小夫人张夫人。
女宾客是她能接受的底线,而这个底线明显被他毫不在意地踩了过去。谢蕴的薄唇从青色的发带,到她柔顺的长发,最后亲昵地贴在她的耳后,告诉她予她的奖励。
“从今日开始,阿娴便是我门下的高等宾客了。”高等宾客,待遇足比一方官员。
“谢谢郎君!"有更多的金子拿,张静娴心情好了一分。今时不同往日,她立过了功劳,得到高等宾客的待遇不虚,自是不怕人嫉妒的。
“张娘子当是令人刮目相看,不仅这么短的时间学会了骑马,还一跃成为使君门下的高等宾客,实在厉害!”
得知张静娴被升为高等宾客,第一个祝贺的人是嘭,他因为没有在西山村待过,话里话外对张静娴的态度十分热情。相比他,义羽和獬的反应就谨慎多了,只略微道了一声贺喜。“张娘子的舅父若是知晓,肯定与有荣焉。”“回到长陵,我会为张娘子仔细安排好起居用度。”张静娴一一向他们拱手作揖,微有欣喜的模样看起来再正常不过。就连公乘越都意味不明地骑马凑到她跟前,笑眯眯地说了一句话,“不错,过上两年,张娘子大手一挥,阳山都可收至囊下。”闻言,张静娴悄悄瞥了一眼他的手中,那里是空的没有羽扇。她郑重其事地向公乘越颔首,“公乘先生说的对,两年的时间足够我积攒下一大笔钱粮。日后我回到西山村,万事都不愁了。”“公乘先生若再能帮一帮我,我必感激不尽。”临近长陵郡前夕,她又一次表明她的决定。趁谢使君坐在马车里面,而他们骑着马在外,公乘越目光幽深地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