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第六十九章
张静娴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说道,“两年的时间对我而言太长太久了,公乘先生。”
两年,谢蕴会和王朝大败氐人,结束南北对峙的动-荡,然后声名和权势达到最顶峰的他将迎来一桩完美到无可挑剔的婚事。据闻是王家家主亲自保婚,对方是晁家的贵女,具体的人选由谢使君相看后决定。
可笑的是,张静娴竞然先他一步见到了那些尊贵的晁家女娘,仙姿佚貌,端庄文雅不外如是,每个人都与谢蕴十分相配。獬和她说,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谢蕴的妻子只会是她们其中的一名女娘。
“无关情爱,阿郎娶的是晁这个姓氏,晁家女娘嫁的也只是谢这个姓氏。张娘子,你只能接受,阿郎他也无法拒绝。”獬的语气带着怅惘,告诉她一个人人皆知的前例。谢蕴的阿姊,谢扶筠。
自幼才华横溢,得谢丞相夸赞多次的她在风华最盛的年纪,无奈奉家族之意嫁给了平庸怯懦的王氏子。<1
谁都知道二人不配,但王谢两家需要一桩婚事,谢扶筠便抗拒不得。同样,谢蕴也是。
其实,在大战的前夕,联姻的风声就传到了张静娴的耳中,公乘越还特意找到她劝解了一次。
不过那一次,没等到她去询问谢蕴,一些传言便不了了之。可是战事结束后的张静娴已然身心疲累,她与谢蕴的观念出现了多次的分歧,他开始冷待无视她,他周围的亲朋也对她多种挑剔。保婚的事情一出,谢蕴接着设宴接待晁家来人,她无心再问什么,默默地收拾了行装,在獬的目送下孤身离开。
然后,她没有走远就被晁家的人抓到,弓弦俱断,狼狈地连束着头发的发带都丢弃在了泥地里。<1)
那时张静娴的心里还留有一丝希望,谢蕴一定不知道晁家人私下做的事情,他会救出她,但结果却将她推至绝望的深渊。隔着一道墙壁,谢蕴对着相谈甚欢的晁家郎君说,一个卑贱至极的农女从来没有入过他的眼,之所以留她在身边不过是因为她曾经救了他。挟恩图报四个字夹杂着轰隆隆的雨声,太过于刺耳。张静娴一想到那日的雨,心口就像破了一个洞,冷风灌进去,疼的她麻木,又很难堪。
再多的触动都无法使她心口的洞愈合。
“张娘子此话何意?七郎升你为高等宾客,对你不薄,两年的时间而已,张娘子要我如何相帮。"公乘越眼尾上挑,笑意很淡,他承认她确实有一些与众不同的地方,然而这不足以打动他。
他当然向着自己的好友谢使君,即便她很无辜,也很不幸。“……公乘先生,你相信直觉吗?"张静娴听出了他话中的无情,没有放弃,垂下眼,“我的心里总是不安,直觉告诉我若待在郎君的门下,到不了两年的时间,我会死。”
前世,她死在一个冰冷的雨日。
提到死,公乘越的手顿了顿,接着做了一个轻轻摇晃的动作,他从面前这个农女的神色中感受到了真实的悲伤。
“张娘子,往往人的直觉做不得准。”
“公乘先生,你早就看出来了是不是,郎君对我的态度越来越不对,他不想要我成为他的女宾客。可我也是真的不情愿,不…爱他,留我在他的身边,对两人都是一种折磨。”
“公乘先生是郎君信任的好友和谋士,帮我早些离开,也是在帮郎君脱离折磨。他该变成原来的自己,不能让我这个卑贱的农女成为他人生的一个意外。张静娴低声说道,垂下的眼睫毛遮住了她所有的情绪,又一次,她和公乘越坚定地表示,她不会喜欢谢蕴。
趁着最后的一层薄纸未戳破,帮她,也帮谢蕴回到各自的世界。他是高贵的世家郎君,她是山间愚昧的庶民,互相纠缠是对各自的一种伤害。
“这倒是啊,但张娘子想让我怎么帮你呢?”公乘越的眼睛望着前方,人烟慢慢多了起来,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回到长陵郡。
“很简单,只要帮我将书信送给建康城中的谢丞相。”再有必要的时候,帮她引荐到谢丞相面前……身后传来一道极为轻微的声音,张静娴和公乘越目光交汇,若无其事地拉开距离。隔着被打开的车窗,谢蕴静静注视着前方分开的两道身影,手指折断了一根羽毛,随意扔了下去。
黄莺在车厢内飞来飞去,看着它千辛万苦收集来的羽毛被雄性人类抢走,不死心地啼叫了几声。
只是,不敢去啄他的手背。
最终,它从车窗中飞了出去,叼着半根洁白的羽毛找到自己的人类朋友告状。
那个雄性人类太可恶了,怪不得山中的小猴子不喜欢他,看到他总吱吱哇哇地大叫。
“果然,偷我羽扇上羽毛的小贼就是你这只小鸟。"公乘越还未骑马走远,一眼看到了那半根羽毛,理直气壮地冲着黄莺问罪。被正主抓了个正着,张静娴尴尬地抿了抿唇,朝公乘越拱手,她会替黄莺赔的。
这时,马车的速度骤然加快,从她的耳边插-进一道冷淡的嗓音,“你们二人说什么呢?不妨也让我听一听。”
闻言,公乘越挑眉,笑盈盈地看向张静娴,“这话使君该问张娘子。”“回使君,公乘先生先来祝贺我升为高等宾客,结果我们聊到他的羽扇少了些羽毛。"张静娴半低着头,干巴巴地解释前些天黄莺偷偷叼了一些羽毛回来铺它的鸟窝。
“我正在向公乘先生赔罪,以后定会看好黄莺,再赔公乘先生一把新的羽扇。”
说完,她的脑袋垂的更低了,有一种被谢蕴也戳破的羞愧。毕竟,她其实早就知道黄莺做了什么,还纵容并帮它掩饰了偷窃的行为。而这一切,谢使君心知肚明。
“一把破羽扇,也只配拿来给鸟垫窝。"闻言,谢蕴黑眸脾睨,冷冷瞥了公乘越一眼,语气嘲讽,“孔雀的羽毛更适合插在你的头上。”五颜六色,花枝招展,闲得慌。<2〕
好友多年,公乘越怎么可能听不出谢蕴的嘲弄,他敢怒不敢言,只留下一声意味悠长的轻哼,策马向前去。
“唉,公乘先生定是生气了。“张静娴看着他的背影,真挚地叹了一口气,她只能赌,但凭她对公乘越的了解,她会赌对的。“以后,少和他说话。"谢蕴阖着眼,扣着车窗的长指微微用力,“公乘越看起来笑容和煦容易相处,实则最是心狠手辣,我也不及。”“阿娴,听话,离他远一些。"他抬眸,漆黑的眼珠里面写满了不容拒绝。方才她和公乘越靠的太近了,他心里很不舒服,甚至生出一种警告驱逐公乘越的冲动。
或许这种感觉只有一只黄色的小鸟明白了,雄性动物都是如此的嘛。“原来公乘先生是那种人,好,我听郎君的。"闻言,张静娴的脸上适时露出了一些不喜,点头应允。
可能是那日她放弃逃离的举动降低了他的怀疑,也可能是这些天她不再惹他生气,谢蕴难得的忽略了她仍有些虚假的伪装。他淡声问她,去到长陵之后想做什么。
“我是郎君的宾客,郎君吩咐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张静娴的手紧紧地抓着小驹身上的缰绳,从容地侧了侧头。
“识字,骑马,"谢蕴对她的回答很满意,盯着她随风扬起的发丝,有些漫不经心地说,“再学些别的吧。”
薄唇吐出两个字。
马蹄声哒哒地响,他的声音低沉,张静娴听的清清楚楚,但她的手心紧握,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轻轻拍了下小驹,往前方加速。“阿娴,算算时间,送给你舅父的书信如今该到了。“不止,恐怕再过两日,回信也会到他的手中。
谢蕴朝她招手,让她到马车里面。
当然,她无法拒绝,张静娴太想知道舅父他们的消息了,他们生活的好不好,村人们有没有再生事,她的房屋怎么样了……小驹和驾着马车的两匹黑马同时降速,马车的车门打开又重重关上,只在短短的一瞬间。
车厢中的桌案上摆放着一面金灿灿的铜镜,张静娴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神色僵硬。
“阿娴出门在外,代表的是我的脸面,每日怎好素面朝天?”“现在,开始学习梳妆。”
谢使君不知在何时命人准备了一些女子用的胭脂水粉,拿到了马车上,命令她对着铜镜装扮自己。
见这个农女迟迟不动,看起来不知怎么做的样子,铜镜里面冷不丁地出现一只修长的手掌,拂过她的眉眼。
谢蕴颇有耐心地提醒她,“阿娴说送我礼物的那日,脸上和唇上都搽了胭脂,哦,还抹了珠粉呢。”
可惜,他不是第一个见到的人。
每每想到这里,谢蕴的脸色阴郁难看,不知多少人先于他看到了。“那天,我只是随便弄了弄。"张静娴真不愿意在自己的脸上折腾,她小声询问这个可不可以不学。
一来胭脂水粉很贵买起来不划算,二来她时常到山中,又很忙碌,便是涂了胭脂,也很快会被汗水冲刷掉。
“不,要学。”
谢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仅需要学会梳妆,到了长陵郡城,他还会让府中的女使教给她各种场合所需的礼节与仪态。“除非阿娴想待在一个安静无人的地方,比如一方见不得外人的宅院。”说到这里,他的喉结控制不住地滚动了一下。1“不,不,郎君,我愿意学。”
听出几分不对,张静娴咬了咬牙根,连忙应下。小不忍则乱大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