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第七十四章
到达谢家的第一日,张静娴收了谢礼,吃了饱饱的一顿暮食,练习了弓箭。之后她又请阿洛带着她去了一趟马厩,亲手喂过小驹,她返回后才沐浴入寝。难得,一夜安眠无梦。
醒来后,张静娴一扫路途的疲惫,换上一件碧衣青裳,推开了那扇内门。现在是清晨,盛夏已过,凉意便越来越重。她沿着一条木板铺就的小径,走到了院中的清池,池中有鱼,察觉到人类的到来,纷纷摇尾逃走。旁边有干净的台阶,张静娴坐下来,拿出了谢丞相的文集,一个字一个字地在看。
游鱼可能是好奇,也可能是没发现危险,渐渐地朝她的位置聚拢,金色的,银色的,黑色的,都有。
除了游鱼之外,她不确定暗中有没有人的眼睛在观察自己,但她在台阶上一坐便是大半个时辰。
最后,张静娴也是真的入了神,沉浸在那种文字特有的奇幻意境中。直到,一股宛若幽兰的香气将她从瑰丽的文字世界拉了回来。她若有所觉地抬头,不知何时,在自己的身旁,竞静静地站着一位女子。她身着上襦长裙,肩饰飘逸的彩锦披帛,腰佩白玉,一张秀美的脸恍若神女在世,发现张静娴怔怔地望着她,便笑着问,“汝在赏鱼还是在赏字?”“我却看到鱼在赏人。”
说着,她伸出了一只手,五指纤纤,递到坐着还未回神的女子面前,作势搀扶。
“吾乃谢扶筠,谢蕴的阿姊。张娘子,听闻是你救了七郎,吾感念在心。”张静娴的脸颊渐渐发起热来,听到谢扶筠这个熟悉的名字,心头有一丝丝的眩晕,她站起身,低声回了句,“不敢。”眼睛却直直地盯着身前的女子,几乎是一瞬,她便发现了这对姐弟身上的相似之处。
给人的第一印象,总不似凡人。
她在看谢扶筠的同时,谢扶筠也在仔细地打量她。清澈干净的眼睛,不夺目却很耐看的面庞,以及像是笼罩了一层云雾的轻灵气质,谢扶筠心中赞叹,很舒服,待在这名女子的身边一定会很舒服。2“池中的鱼是我从前在家中时养的,它们很喜欢你。”闻言,张静娴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往水中的游鱼看去,没忍住说道,“三娘子,其实,我更擅捕鱼。”
她辜负了这些鱼的喜欢。
听到这里,谢扶筠很是开心地笑了起来,她是个性情直爽的人,当即唤人拿来了细网。
“张娘子尽管捕捞,它们吃多了墨水,可是狡猾的很。”张静娴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合上谢丞相的文集,又道了声,“不敢。”见状,谢扶筠摇了摇头,亲自到清池边捞鱼,正如她所说,吃多了墨水的鱼变得很狡猾,她捞了很久只捞上来一片鱼鳞。这群游鱼可真是可恨,像是故意的。
张静娴想了想,请谢扶筠将细网给她。
她的眼睛盯着水面,一张脸认真地绷起,只两息,快狠准地将池中最放肆的一条黑鱼捞了上来。
黑鱼不甘心地扑腾,她随手从一旁折了一根松枝对准了鱼身。若非她不想伤它,此时手中的便是一只木箭。
黑鱼立刻老实了,谢扶筠肆意地大笑,洁白的贝齿都露了出来。周围的女使默默看着,心道她们许久没见过三娘子这般放松地笑过了。笑声吸引来了公乘越还有……谢蕴,他们看到笑得前俯后仰的谢扶筠,拱手唤了,“阿姊。”
“七郎,十一郎,你们快来看,这条吃墨最多的鱼,终究敌不过张娘子。”谢扶筠是真的很开心,不仅见到了完好无缺的亲弟弟,沉闷的生活还注入了一分乐趣,如何不笑。
“阿姊所言不错,这条鱼不知吃了多少墨水,才能变成这副黑漆漆的样子。"公乘越摇着羽扇打趣,眼神在谢扶筠大笑的面庞上流连几转,不着痕迹地又收了回去。<1
“阿姊独身前来?我原想到门前迎你。“谢蕴淡淡瞥了一眼那个还傻乎乎网着黑鱼的农女,问谢扶筠这般早过来,可有用朝食。“却是不曾,我着急见你哪里有心思用膳。七郎,稍后,你姊夫会带着阿寿过来。”
谢扶筠和自己的丈夫王延成婚数年,育有一子,乳名阿寿。公乘越的手指捏紧了羽扇,轻声道,许久不见,阿寿恐怕又长高了一些0“自然。“谢扶筠随意回道,察觉到一旁女子有些迷茫的神色,温声告诉她,阿寿是自己的儿子,今年三岁。
张静娴点点头,将网中的黑鱼又放回到了清池里面。结果这条黑鱼像是为了报复,入水的时候摇着鱼尾,拍打出一点波浪。眼看池水要溅到她的脸上,一具高大的身影快速上前,抱着她转了过去。闻着有些腥的池水尽数洒在谢蕴的衣袖上,他寒着脸看了一眼池中的鱼,鱼群感受到了一种冰冷的注视,尽数沉入池底逃之夭夭。“阿娴,下次早些躲,知道了吗?"他嗓音低沉,垂眸俯视怀中的农女,丝毫不记得她现在的身份是自己的宾客。
而现场公乘越便罢了,他的亲姐姐谢扶筠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张静娴不知是要谢他还是…怪他,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地挣脱开他的手臂,同他还有谢扶筠辞别。
“郎君与三娘子叙话,我先回房中整理一番仪容。”她的神色从容,看不出一丝异常,倒叫谢扶筠以为自己方才看错了,略微询问的目光看向公乘越。
公乘越呼吸微顿,轻不可察地颔首,又别有深意地叹了一口气。颔首说明谢扶筠没有看错,向来冷漠傲慢的谢使君心甘情愿地为一名女子挡下有腥味的池水。
叹气则暗示两人并非是郎有情妾有意,至于谁是单方面的心热,方才的情况明明白白。
这下,谢扶筠心中了然,方才还畅快的心情一时沉寂。看来这位张娘子不仅仅是七郎的救命恩人那么简单,倘若双方有情或者她更偏爱七郎也就罢了,两人能走到一起。
然而,张娘子对七郎无有情意,情况便变得复杂许多。“七郎,你应善待张娘子,不可逼她做不情愿的事情,明白吗?“待看到张静娴走远,谢扶筠轻声同自己的亲弟弟说话。谢蕴撩了撩眼皮,看着姐姐,唇畔露出几分薄笑,“阿娴一直都在做她想要的事情,我从未逼她。”
识字,骑马,去到更广阔的天地,看到更壮丽的风景,增长更多的见识。这该是从前的她梦寐以求的,如何说是不情愿,又如何谈及一个逼字。“七郎没有逼她,甚好。阿姊听闻她是你身边的高等宾客,那便不能总是待在家里,改日我邀她到建康城中逛一逛,可行?"谢扶筠没有轻易被他的话蒙蔽,凝视着他的眼睛,又问。
气氛骤然冷滞,过了一会儿,谢蕴微笑着叹息,“我以为阿姊会先关心我的伤势。”
谢扶筠脸色一黯,低声说道,“七郎,叔父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了,阿姊会站在你的身边。”
避而不谈他的伤势,是因为在得知残酷的真相之后,她也难免生出了一分逃避的心思。
“阿姊莫要伤怀,有张娘子相助,七郎的伤势已经好了九分,剩下的一分彻底痊愈也只是时间问题。"<2
公乘越出声安慰,语气温柔。
“有十一郎开口,我自是放心。不过此行,我请来了城中的一位圣手为七郎看诊,现在人应该已经到了府中。“谢扶筠让谢蕴同她到前厅,由圣手为他再诊查一遍伤势。
“阿姊,我先去换衣。"听她说请来了圣手,谢蕴眸光微动,答应下来。他不慌不忙地迈开脚步,可是谢扶筠和公乘越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的方向分明是…张娘子返回的地方。
谢扶筠的神色微变,但无奈她不能上前去问自己的亲弟弟,为何偏偏走那条小径吧?
“阿姊,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无需牵挂太多。七郎换衣得一些时间,雍伯说那边的茅屋中温着酒,阿姊你不妨与我去坐一坐?”公乘越轻轻摇着羽扇,脸上的笑意令人如沐春风。刚好谢扶筠想和他了解一番谢蕴的近况,颔首应下。两人走向那几间简陋的茅草屋,身后女使默契地守在了门外,脸色如常。没什么可担忧的,公乘先生和七郎君是好友,某种程度上,也是三娘子视作亲弟弟的人。
张静娴返回到房中,将那扇内门关的严严实实。她根本不能想,谢蕴阿姊在目睹谢蕴为她挡下池水时的眼神。谢家三娘子会怎么觉得呢?一定认为她和谢蕴有着不清不白的关系吧!张静娴懊恼不已,心头就像是压了东西,闷闷的难受。早知道,她就不故意跑到清池边读谢丞相的文集了。她这么做,全是为了暗中给谢丞相留一个好印象。<1
不过,谢家三娘子的确不愧她…忽然,内门传来了敲门的声音,张静娴听到动静立刻警惕地看过去。
敲门声依旧,她犹豫着上前打开。
谢蕴垂眸盯着她,慢慢地走了进来,反手将门又合上。“郎君,你有何事?"张静娴蹙眉,不大想看到他,站在门边不动。看出她的不情愿,谢蕴笑了一下,举起了自己湿透的衣袖,一字一句道,“阿娴,怎么办呢?湿了。”
她的杰作,当然也由她处理。
“不许赖账,否则我就写信告诉你的舅父。"在张静娴迟迟不肯动的时候,他轻飘飘地从袖中抽出了一封书信。
粗糙泛黄的纸张,一眼便能看出来自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