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第七十六章
不到一个时辰,谢蕴去而又返。
他推开房门进来的那一刻,张静娴觉得空气全都凝固了,她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站起身,将桌案上的东西挡在了后面。“郎君,你怎…"怎么又回来了?现在还不到赴宴的时辰,阿洛前不久送来朝食,告诉她宴会隅中开始。
“阿娴的身后是什么?“谢蕴直勾勾地盯着她脸上的惊讶与茫然,沉默片刻,说出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事实上,从踏入这里的第一步,他便清醒过来了,很不可思议自己居然也会莽撞,也会冲动,像是从前他最嗤之以鼻的那类人。完全不考虑得失与后果,只凭心念一动行事。不知道他的阿姊会如何想他,笑他。
幸而张静娴比他还紧张,没有发现他的不自在,他只需一句话,躲闪的人就变成了她。
“没什么。"她故作平静,语气却遮掩不住,有些结巴。谢蕴一个快步上前,依仗着傲人的身高,将她意图遮挡的身后收至眼底,紧接着他呼出的气息便是一重。
长长的桌案只简单摆放了两物,一物是这个农女炮制好的草药,一物却是他为她准备的珠粉。
她刻意放在身后的那只手被他噬咬出的痕迹已经看不到了,不难猜想,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她做了什么。
先将草药洒一遍,再用珠粉涂抹,如此红痕消失的一干二净。“别弄了,“谢蕴忍着躁动,淡淡说公乘越饮多了酒,稍后的宴会作罢,“他太不中用,宴会既停,我随你出府。”
“公乘先生早上不是还好好的。"闻言,张静娴绷起的身体有些许放松,不必见到谢蕴的母亲、叔父、以及兄弟姐妹等人,对如今的她而言,是一种宽恕。“他不自量力地与阿姊一起饮酒,可阿姊的酒量胜他数倍。”“三娘子真厉害。”
张静娴万万没想到才名在外的谢扶筠酒量也颇为出众,真诚地赞了一句。“我也厉害。“谢蕴垂下眼睑,不容质疑地牵起了她的手。然后,他带着她往门外走,脚步声宛若心脏漏掉的那一拍,不受控制。“别,我身上未带钱币。“快要行至门口时,张静娴的手指抽动了一下,将他的手甩开。
她疾步到那几口箱子前,取出了方便使用的金子和珍珠,然后又把弓箭妥善地放在身上。
建康城繁荣发达,与武阳县城的情况刚好相反,这里的人凡是交易都用金银和钱币,绢帛和粟麦很少得用。
张静娴入乡随俗,鼓囊囊的荷包便取代了以前常使的藤框。装了一个觉得还不够,又往盛放木箭的布袋里放了一把。谢家身为顶级的世家,实在是太太太豪富了,她诡异地竞体会到了一种挥金如土的感觉。
谢蕴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动作,不知何时,脊背向后靠在了屋中的梁柱上,换了一个人只会让他觉得嫌恶的穷酸行为,由这个农女来做,他可以盯着看上一整天。
“应该够了吧。"听到她小声嘀咕,他的指腹忍不住抵在一起摩挲,轻一下,重一下。
“够了。"他说。
张静娴嗯了一声,一手捏着荷包,一手握着短弓,往门外走,她记得从这里离开谢家的道路。
走的很快,他作势牵她,而她已然在前方数米。“郎君,我去喊其他人。"张静娴扭过头,没忘记羽他们。“要么令他们跟随,我牵着你的手到门口驾车,要么只有你我二人,策马离开。阿娴,你选哪一个?”
谢蕴面带笑意,问她还要不要喊别人。
“那便不喊了吧。“张静娴没有犹豫选择了第二条,脚步一拐,去往马厩。谢蕴不快不慢地跟在她的身后,盯着她脑后的发带,没有再去牵她的手。途中,谢家的奴仆来来往往,他们遇到了一名面容俊朗的青年。当他恭声喊谢蕴阿兄并好奇朝她看来时,张静娴忽然意识到些许不对,放慢脚步,落在尊贵的谢使君的后面。
“阿兄,你是带张娘子去宴厅吗?伯母命人传话,为阿兄洗尘的宴会在隅中开始。”
谢咎的意思是现在时间太早了。
“二郎,我尚有别的要紧之事,至于洗尘宴,不去。"谢蕴面色晦暗,趁身后的女子还未将疑惑的目光投来,冷漠地结束了同堂弟的交谈。他长腿一动,张静娴自然也跟着离开。
“阿兄,阿兄!我还未问你伤势如何呢?"谢咎懵了懵,想要上前追赶,无奈人已经将他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就连那个少见的女宾客,也只剩一个模糊的身影。“二郎是我叔父的次子,单名一个咎字。我口中的叔父是三叔父,也是阿娴你敬仰的谢丞相。”
谢蕴快走了几步,若无其事地和张静娴解释方才青年的身份,一句三叔父成功地又打断了她的思绪。
张静娴的注意力果然从宴会移开,喃喃道,“怪不得谢家如此庞大,郎君排七,谢二郎君又只是谢丞相的次子,谢家子到底有多少人啊?”“约莫几十人吧,所以多一个少一个对整个谢家而言无足轻重。“他口吻带着一分寒凉。
“郎君此话不对。"然而,张静娴令人想象不到的反驳了他的话,停下来看着他说,谢家只有一位年纪轻轻的长陵侯,“郎君还是长陵刺史,以功绩晋升。”他很耀眼,他会名留青史。
“郎君与三娘子也是谢丞相唯二夸赞聪慧的子侄。”他欺骗她,在她的心口上捅出一个洞,以狠毒的手段逼迫她,恩将仇报,但张静娴从未否认过他的才能与功绩。
无论是四年前的淮水之战还是未来不久与氐人的大战,谢蕴都是当之无愧的胜利者。
“可是,我也曾有过弱小无助的时候。”
谢蕴微微一顿,视线落在女子柔和的侧脸上,低声呢喃她的名字,“阿娴,再乖一些。”
多心疼他一些,对他再好一些,再爱他一些。如果她可以做到,他将不再和她计较之前的那几句话,宽宏大量地原谅她,与她回到同在西山村,獬并未找来的时候。1他可以让她的表兄和村人平安归家,他可以让她的舅父过来看望她,他可以兑换之前的承诺,帮她摆脱生为蟀蟒的宿命。谢蕴的神色渐渐发生了变化,强行克制着自己,但仿佛另一个自己在他的眸中失了控。
引诱她,蛊惑她,然后占有她。
张静娴死死地掐着手心,一遍又一遍地说服自己将他当作山中危险的鬼魅,直到她的心中也出现了另一个自己。
已经死了的她。
她浅浅一笑,说道,“郎君,我们到马厩了。”青草的气息渐渐变重,身在马厩的小驹发现了熟悉的人类,高兴地甩了甩鬃毛。
换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它仍在适应中。
不过,小驹很快打了一个喷嚏,它怎么觉得那个雄性人类很是可怕,是错觉吗?
“小驹,我们出门吧。“张静娴走到小驹面前,拿新鲜的青草喂它,接着解开它的缰绳。
可能是听到了出门的字眼,一旁的黑马略微矜持地往这边凑了凑,它的马蹄比背上的颜色更深,名叫踏墨。
“郎君,你的腿还会痛吗?"张静娴将小驹牵出来后,忽然抿着唇问。“走吧。"谢蕴踩着脚蹬骑在黑马的背上,面庞锋利俊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不过,他轻易原谅了前一刻钟她的装傻。在建康城,在这里,孤身出门都不敢的她必定在害怕。<1)
谢蕴想,她需要时间。
两人两马从谢家的侧门离开,于风中衣袍飘飞,引人侧目。“谢家玉树名下无虚。”一辆马车中,有人认出了谢蕴,出声感叹。“哈哈,晁兄谬赞,幼子不过尔尔,哪里及得上晁兄之子。”又一道浑厚的男子嗓音响起,却是自谦。
谢家高耸的楼阁之上,也有一名男子慢悠悠地问着身旁的人,“那名女郎便是救了七郎的宾客?”
叔简闻声,笑着点头,“正是,丞相看她骑术如何?她学会骑马还不足一月。”
“身姿飘飘,比起七郎还需精炼。不过这么短的时日,悟性不错。"谢黎犹豫片刻,忍不住也笑,“大清早就拿着我的文集读得如痴如醉的人,不多,真的不多。”
“不止,叔父,十一郎同我说,再往前几月,张娘子尚不识一字。”谢扶筠由楼梯缓缓踱步而上,肩后的彩锦披帛已经不见了踪影,她同叔简互相见过礼后,坐在了谢黎的手边。
身形美极,任谁也想不到这位才女还颇擅刀剑。谢黎嗅到了侄女身上的酒气,含笑问公乘越还醉着。“十一郎酒量太浅,却不尽兴。“谢扶筠颔首称是,倒了小几上的酒,又饮了起来,边喝边道,“叔父,张娘子请十一郎引荐,想见您一面。”“有说为何吗?”
谢黎看着她一杯接着一杯的饮酒,长叹了口气。“未说,或许是仰慕叔父的文采吧。“谢扶筠喝空了一壶酒,满不在乎地回道,“不尽兴,再来!”
她的酒量令人咋舌,但又不像今日,说了一遍又一遍的不尽兴。“既然是七郎的救命恩人,那便见一见吧。明日一早,我会至清池边等她。”
谢黎眼神温润,让侄女少饮些酒,七郎虽然骑马出了府,但隅中的家宴还是不能作罢,“阿筠,见你大兄最后一面。”“我知。“谢扶筠喃喃道,她应该成为和自己母亲一般的人。既然知晓自己的命运无法由自己决定,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一切也不受自己影响,那就尽可能的冷漠,摒弃掉多余的情感,做一尊只会微笑的菩萨。可是,她努力了很多次,都做不到。
“大兄可恨,残害七郎,然叔父和我都知道,背后有他人的鼓动。”“阿平不会死,他只是会成为一个废人,再不能露面。”楼阁中沉默长久,谢扶筠站起身,看着天空笑了笑,“叔父,大兄,我,七郎,谢家的所有人包括您都是相同的。”“可那位张娘子不属于这里,她若向您提出了请求,您千万答应她。”公乘越和她当然不止是饮酒,随意的几句交谈,谢扶筠已经猜到了七-七-J八/八。
再加上七郎的刻意回避,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离开谢家后,谢蕴带着张静娴来到了建康城中久负盛名的朱雀桥。满眼尽是朱紫,周边车马如织,张静娴坐在小驹的背上,对都城的繁华又有了新的了解。
她眼尖看到一处金光闪闪的屋顶,问那里是什么地方。“皇城中的摘星台,四年前修建而成。“谢蕴面无表情,在氐人的大军快要打过来的时候,建康城中的众人在修建一座耗费巨大的宫殿。以金为顶,据术士说跪在其中祈求便能沟通天上神明。“哦,想来没什么用,人命才有用呢。“张静娴听他讲了摘星台的用途,默默地摇头,如果摘星台有用,四年前那场战争不会有,未来不久的大战也不会列那么多人。
“阿娴说的没错,人命才最是有用。"谢蕴侧头看她,黑眸中盛满她的身影,悠悠道,“阿娴救了我一条命,那时,你在想什么?”他忽然想知道。
“我上山遇到郎君,郎君还有气,便是要救郎君的。舅父同我说过,如果有朝一日救下了一条性命,那么等到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便会有人来救我。”张静娴抿抿唇,又开始想念起自己的舅父,可是这一刻话音落下的时候,她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个疑惑。
那么,前世是谁救了她呢?救了死了的她,让她重新活了过来。2是母亲吧?舅父说母亲在天上保佑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