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1 / 1)

第77章第七十七章

假如不是母亲的亡灵保佑,那她也会付出代价吧?张静娴的心头有一种悬而未落的感觉,这是她从重生以来就想过无数次的问题。

想着,便不合时宜地发起了呆。

谢蕴觉得她有些傻,薄唇抿直,语气很冷,“阿娴既在我的身边,何人敢伤你。若真的有那人,我会将其五马分尸,喂食野狗,永不得葬。”人生前最畏惧的是死,而死后最畏惧的便是魂无归兮。谢蕴口中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是比魂无归兮还要狠毒,听在张静娴的耳中,她的身体本能地颤了一下。

“郎君,我只是随意一说。"她想立刻结束这个话题。“阿娴放心,不管你遇到了什么危险我都会救你。"她救下的人不就是他吗?谢蕴的目光定格在她的脸上,隐有一分缱绻,果然还是害怕了,她和自己变相地诉说她没有安全感。

“等到事情一了,我带你回长陵。”

长陵有山有水,他可以为她在山下的庄园里修建几间木屋,种上果树,挂上秋千,她会喜欢的。

谢蕴的语气温和轻柔,不是刻意装出来的那种。接着,可能是意识到了,他神色微变,止了声音。沉默中,张静娴抬眸看他,用珠粉遮掩住了红痕的那只手依旧乏力,低声说,“郎君,我们再去别的地方吧。”

前世到建康时,因为住在与谢家截然不同的方向,不止摘星台她没见过,别的更精致更华美的建筑她也没有亲眼看到。大名鼎鼎的曲池和文心亭就在附近。

一个破水池和一个旧亭子有什么可看的?

谢蕴听到她说想去的地方,矜慢地应了一声,“嗯,我也只在年幼时去过,走吧。”

他意外地好说话,策马前行。

前路畅通无阻,张静娴骑着小驹默默跟在他的身后。很快,摘星台的金顶在她的视野中消失,但是正如叔简进城时说过的那句话,有些东西立在原处,其实根本没有变过。变得只会是,看到它的人。

之前没放在心上,可是之后一行一跪,于冰冷的金光血色中,必须以人命相抵。

张静娴挨个去过了曲池和文心亭,作为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农女,她看的很认真,不懂的地方也都问了出来。

学会并记下了几个典故后,他们又去了护城河边。听到不远处有挑担叫卖的声音,张静娴将小驹交由谢蕴看着,走了过去。不像西山村的村人,幸运的时候才会遇到一个货郎。建康城这里商业发达,商贩多如牛毛,随处都可见到,也有官员家中的仆人出来支一个摊子,卖些自家郎主的文墨。张静娴口渴了,但她的身上没有带水囊,一走到商贩聚集的地方便目标明确地往卖饮子的小摊去。

初秋,不冷也不热,护城河边有不少人出来游玩。有世族,有士人,有庶民,也有那些人带来的奴仆。

隔着车马和人,谢蕴静静地注视着她与些庶民或世家的家仆挤在一起,买竹筒装的饮子,买枣橘等鲜果,买炙肉和鲜鱼。最后,那个农女满载而归。

她甚至买了一张席子,铺在树下的草地上,请谢蕴坐下。“郎君,你我牵着马不能进酒肆,就在这里边赏景边用食,可好?"张静娴坐在他的对面,将其中一个竹筒递给他。

里面是梅子做的酸饮,她已经闻过了。

他们的身旁,小驹和黑马踏墨低头吃着护城河边长出的青草。谢蕴垂眸喝了一口梅饮,忽然说其中应当放些家中的蜂蜜进去,酸酸甜甜的滋味更可口。“是啊,算算时间,山谷的蜂巢应该积满了蜜。”张静娴将鲜果和炙肉等物在席子上摆好,回忆起了自己在山脚的家,一时惘然。

秋日也到了交田税和罚粮的时候,不知道西山村怎么样了。气氛陷入寂静,她无意识地用木筷夹了一块炙肉放在嘴里,味道很香,还有些许的辛辣。

身上有足够多的金钱,她额外给了商贩几株钱,让他在炙肉上面撒了一层茱萸和辛菜粉。

“味美焉?"向来挑剔的谢使君这时开口问道,盯着她的唇,黑眸凝沉不动,“甚美!"张静娴回过神,重重点头,唇瓣泛着红润的光泽。她想说,他可以亲自尝一尝,是他偏爱的滋味。可是张静娴的唇瓣刚刚启开一条缝儿,沉重的阴影便覆来,借着树叶和两匹马的遮挡,他吻在她的唇角。

然后,轻轻地吸吮红润的唇瓣,强硬地逼入那条缝中,惑乱并掌控她的呼吸和神智。

许久之后,谢蕴松开她,哑着嗓音低低笑道,“阿娴说的没错,味甚美。”顿了顿,他直直盯着她泛着秋水的眼眸,又道。“阿娴,我原谅你了。"<2

谢蕴原谅了她曾经对他的践踏,只因为进入建康城的她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爱意。

尤其今日,她说的每句话几乎都是他想听的,做的每一件事几乎都是他梦寐以求的。

所以,谢蕴决定原谅她。

待到回去长陵,他想到这里,眼眸深了深,颇为兴奋地将燃烧的那股冲动压回。

“郎君,过午我们去坊市。”

张静娴听见了他说原谅自己,“嗯”了一声,可是,她原本就不欠他啊。小驹跟着两个人类直到黄昏时分才回去谢家,作为一匹马,它也算将建康城的繁华领会个遍了。

去了久负盛名的地方,又到坊市中逛了一圈,多么幸运。卧在马厩里面,小驹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人类离开,尾巴在身后一下一下地晃动。

谢蕴将人送到了房门外,张静娴故作疲累地打了个哈欠,告诉他自己太累了,想要歇息。

“郎君,今日谢谢你,你看我不会随随便便再逃跑了。”她弯了弯眼睛,慢慢说,“我相信郎君会让我的表兄村人们平安归来。”闻言,谢蕴几乎是立刻迈步上前,握住她的肩膀,垂眸交代,“今夜待在房中,不要乱走动。”

又是一个夜晚,但这一次他是占据了主动的一方,胜券在握,不需要她担心自己。

“好。”

张静娴点头,谢家内部的事当然轮不到她一个小小宾客过问,她一点也不担心,毕竞前世害了他的谢平就感染风寒病死了。谢蕴俯身抱住了她,薄唇凑到她的耳边亲昵地说,他会找机会让她见叔父一面,“阿娴喜欢读叔父的文集,叔父知道了定然很开心。”“……好。”

女子的声音有些微弱,可惜他没有察觉到异常便转身离开了。张静娴快步进到屋中,将房门合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会见到谢丞相,但不是通过他。

“啾!”

黄莺看到了人类朋友,高声啼叫,却未拍着翅膀飞过来。张静娴朝发出叫声的小鸟看过去,身形一滞,急忙走过去,将木笼子的门打开,怎么回事,她明明就将这个木笼子放在角落里面了。而且,木笼子的门从来就没有合上过。

黄莺从笼中飞出,宛若那天告状似的,又叼起了一根洁白的羽毛。张静娴接过羽毛,一眼愣住,羽身上写着一行字,“丞相应,明日一早,清池边。”

这是公乘越的笔迹。

她闭了眸淡淡一笑,知道自己终于等到了机会,也好,她不想长久地做一个骗子。

谢蕴行至鹤鸣院的书房,叔简亲手为他打开房门,目送他高大的身躯步入房中。

优雅的两排羽鹤静静地立在一旁,嘴中叼着的铜灯将屋子照亮,宛若白昼。人走到光洁的地板上,映出一个又一个的影子。忽长忽短,忽远忽近。

谢蕴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自己的父母和叔父们都在,长兄谢平和阿姊谢扶筠居在下首,相对而坐。

“七郎来了,坐。“谢黎笑看着侄儿,为他指了自己身边的位置。谢蕴颔首,从容坐下。

“将人带上来吧。“偌大的房间静的出奇,谢黎等了一会儿,开口吩咐身后的人。

满身狼狈的谋士蔺先生被人押着跪在地上,一看到他,谢平就知道大势已去,没有一句争辩,俯首认了罪。

是他嫉妒自己的亲弟弟才能和声名都胜过他,于是在南郡的妻族有喜之时,借口自己身在建康,不便前行,写信让亲弟弟谢蕴代他前去赴宴。在谢蕴从南郡返回长陵郡时,他命人追杀他,致使谢蕴生死不知。“孽子!"谢蕴谢平二人的父亲谢缙闻之,勃然大怒,一脚瑞在长子谢平的身上。

而谢缙之妻阮夫人只是叹了一口气。

看到父母的反应,谢平动了动嘴唇,一声不吭。他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反而觉得骄傲,只差一点啊,他就能成功了。谢蕴一死,就算叔父怀疑他,也断然不会对他动手。因为父亲母亲不可能同时死掉两个嫡子。

可是谢蕴没死,怎么就没死呢?

“大兄,你是不是很失望我活着回来了?不仅抓了你的谋士,还顺便毁了你谢家长公子的贤名。"谢蕴笑着说,武陵郡的郡守和许子籍得知谢家长公子竞是个畜生,“颇不可思议,真想让大兄你见见他们脸上的表情。”谢平冷脸看着他,不语。

谢蕴站起身,一只脚毫不留情地踩在谢平的手掌上,淡淡道,“我的腿将近废掉,大兄你的心可真是狠。”

正当屋中的人以为他要废掉谢平的一只手时,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谢平,问他,“杀我,萧崇道给了你什么好处?”

东海王萧崇道,谢蕴生平最厌恶的一个人。反之亦然。谢扶筠猛地捏紧了手中的酒杯,转头望向父亲和叔父,微有祈求。然而,结果令她失望,谢缙皱眉不语,谢黎温润的眼眸望向堂下的两个侄儿,只说了一句话,“七郎,到此为止。”东海王暂时不能动,不仅如此,谢黎和谢缙等人还在暗中默许了他和谢平的往来。

自古活的长久的世家,从不会将希望寄托在一处,和晁家,和皇族萧氏,包括谢黎自己,都各有侧重。

所以谢平也不会死。

“七郎,你想要什么尽可开口,叔父会尽力满足你。"当然,谢黎也不会委屈了九死一生的亲侄儿,谢家中,他最看重的小辈就是谢蕴。“大兄四年前截留了一批兵丁作私军,叔父不妨查一查那些人如今是在大兄手下,还是入了萧崇道的封地。不管他们在何处,长陵要了。”谢蕴的黑眸直视上首的谢黎,若非叔父不许,数年间,他有无数次机会要萧崇道的一条命。

“好,叔父答应你。另,你大兄名下的人和庄园全部归你,七郎,日后你大兄也不会再与人前露面。”

谢黎询问他是否满意,谢蕴神色冷漠,恭敬地应了一声。早就料到的结果,无惊无喜罢了。

今日之前,他也许会生出狠戾的报复之心,谢平和萧崇道全都逃脱不了,但刚好是今日,谢蕴只觉得索然乏味。

夜里,已经入睡的张静娴似乎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她蹙眉醒来,推开窗户向外看了看。

一切如常,没有刺眼的火光,也没有打斗的声音。于是,她回到榻上重新睡去。

次日天色刚亮,张静娴便急忙穿衣洗漱。

然后她紧张地推开内门,拿着一卷文集,走在通往清池的小径上。事实是,她来的太早了,朦胧的清池边空无一人,只有一群警惕的游鱼。其中一条大黑鱼见只有张静娴一个人类,嚣张地向她喷水,它可没忘了这个人类对它做下的种种。

“昨日我们就扯平了,我抓了你,你已经报复回来。做鱼不能不讲道理。”张静娴一本正经地和这条大黑鱼说话,大黑鱼犹豫了片刻,突然游到了远处。她蓦然回头,谢丞相穿着一袭宽袖长袍,手中同样拿着一卷书,笑容和煦地朝她走来。

“阿娴,我可以这么唤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