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1 / 1)

第79章第七十九章

“七郎君,张娘子她不见了。”

阿洛的脸色惨白,冷汗顺着她的额头滑下,她的嘴唇止不住地哆嗦,“奴今早迟了一些为张娘子送去朝食,一直敲门不应,便以为张娘子还未起身,所以在门外等了一会儿。”

“谁知…谁知方才奴发现备受张娘子宠爱的黄鹂鸟一声未啼,于是斗胆进入屋中,可是屋中已经空无一人。”

人和鸟都不见了。

谢蕴的瞳孔蓦然收缩,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冷汗直流的女使,“找过了吗?她喜欢读书,喜欢赏景,家中这般大,兴许去了别的地方。”阿洛颤抖着伏地,“回禀七郎君,奴未在屋中找到张娘子的弓箭,此外,装着黄鹂鸟的木笼也不见踪影。”

若是不经意间去了谢家的别处游玩,怎么会随身携带弓箭和一个笨重的木笼子?这太不合理了,所以便只剩下一个可能。张娘子她已经离开这里。

阿洛当时就想明白了一切,包括清晨她为何临时被安排一趟差事。“七郎君,一定是有人带走了张娘子!“额头重重地抵在地上,她忍着惊惧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有人带走了她?是啊,她说过自己很乖的,不会再逃了。"谢蕴异常冷静地点头,目光从女使的身上移开,放下手中的书信,径直向那个农女住的房间走去。“哎,哎!这里的事还没处理完呢。"公乘越眼睁睁地看着他抛下自己离开,急到将羽扇打落,“张娘子是你谢家七郎君的救命恩人,即便被人带走,谁又敢对她做什么。”

“孰轻孰重,使君应该分得清楚。"公乘越一句话将将说完,视线中已经没了好友的身影,他无奈地又叫来一人传膳。天大地大,大不过他腹中饥饿,需用朝食。谢蕴出了书房的门,只转了两道廊柱,幽冷的眼珠看到了默默守在外面的部曲。

“说。”

只一个字,义羽的咽喉像是被扼紧,低声说马厩中少了一匹马,唯一一匹枣红色的母马。

“说是有人牵走了,但询问那个人是谁,都答没有看到。”究竞是没有看到,还是看到了却不敢说?这一刻似乎答案很清晰。谢蕴神色平淡,下一瞬,他的长腿迈入阿洛检查过了一遍的房间,不止是弓箭和木笼子,那个农女常穿的几件衣服,身上携带的水囊、药粉、布袋等物也都没了踪迹。

几口堆放着金银珠宝的大箱子堆积在一起,依然是满满当当。明明只是少了一个人而已,谢蕴觉得这几间房完全空了,也不再有一丝温度。

他毫不犹豫地吩咐义羽查清今日离府的人,自己安静地往鹤鸣院而去。能在府中做到这个地步而又不惊动他的人只有一个。他视作亲父的叔父。

相反,倒是他的亲生父母,很少关心他身边的人,也根本不会在意一个普普通通的宾客,哪怕她救了他。

谢蕴快步走到鹤鸣院,脸上的表情和往日没有一丝不同,寡淡,但也能看出一分发自内心的敬爱。

谢丞相身边的亲侍阿茂看到他,脸上带笑,“七郎君,您来了,丞相正在会见宫中的内侍呢,您先在此处稍坐一会儿。”阿茂解释谢丞相今日清晨稍微受了一点冻,有些咳嗽,便称病未去宫中议事,陛下听闻,心中忧切,故而派来内侍替帝慰问。“叔父可曾服了药?"闻言,谢蕴眼眸微阖,温声问询。“服了服了,不过七郎君也知道丞相他太过随性,服下药又非吃了两大块炙羊肉。我们是拦也拦不住。"阿茂摇摇头,不知道炙羊肉有什么好的,天不冷时也非要吃。

他刚想让谢蕴劝劝谢丞相为了治病少吃些,一个面白无须模样清秀的男子从会客的房中踱步而出。

看到坐着的谢使君,他停下脚步,躬身作揖。谢蕴略微颔首,态度显得很冷淡,甚至仔细观察的话,还有一分杀气。这人不觉惊讶,匆匆而去。

“咳,外头是七郎吧?进来。"屋中传来谢丞相病弱的嗓音。“是。“谢蕴从容入内,下一息便出现在谢丞相的面前,垂首而立,“谢叔父为我-操劳。”

谢黎倚着身后的坐榻,眼中闪过一抹晦暗,问在朝中揭穿东海王私下插手军中的事是他做的?

“只是令人在大司马面前透了句口风而已,萧崇道敢挑动我谢家兄弟相残,虽不致死,亦得承受相应的代价。”

谢蕴的语气淡漠,“叔父称病不也是想给他一个教训吗?”东海王在朝中立足靠的是帝王的支持,而帝王能坐稳身下的皇位大半靠谢黎。

谢黎今日用称病表明他的态度,朝堂之上便会产生一连锁的反应,晁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的。没有他在,晁家步步相逼,萧氏兄弟二人必得憋屈难堪所以,宫中的内侍来的这般快,而东海王萧崇道已经被贬官禁在府中。谢黎承认了,含笑看着侄儿说,他做的很好。所谓的受冻当然是假的,谢黎虽为文人,但身体却还没脆弱到那个地步。他从坐榻起身,手中拿起了一卷文集,问谢蕴用朝食了没有,“我让膳房送来些炙羊肉。十一郎太过着急,你们多在建康停留几日,又有何碍。”“叔父,阿娴被你带去了哪里?“谢蕴的口吻平静,问起自己门下的宾客,“她虽然擅射,但胆量并不大。”

那个农女看起来很勇敢,其实又怕黑又怕孤独。“七郎,她是你招揽的高等宾客,我看中她能力出众,又爱读我的文集,便请她帮我去做一桩事。时间太紧,故未来得及通知你。"谢黎温和地解释,一句不提是那个大胆的女郎主动找上了他。

毕竟帮人就要帮到底。

“可是,叔父,她是我的宾客。“谢蕴呼吸略重,又问自己的叔父将人派到了何处,“我手下多人可以为叔父分忧,阿娴她还需带回长陵多加历练。”闻言,谢黎眉心微皱,令他退下。

“七郎,不可穷追不舍。”

谢蕴抬眸,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他掀开薄唇,一字一句地道,“叔简伯父出城还没有多久吧?既然是我向叔父提出的请求,理应由我亲自前去。”出了身后雄伟壮观的城门,张静娴的一颗心才停止了激烈的跳动,恢复正常。

她轻轻摸了摸小驹的鬃毛,很感谢它愿意抛弃肉眼可见优渥的生活和自己一起离开。

“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回去阳山后,天天带你去吃最新鲜的草。”“小阿娴,我们现在可不是要送你回乡,这匹马想吃到最新鲜的草,还要再等些时日呢。”

叔简身下也骑着一匹马,听到她嘴里的低语,大笑不止。他越来越觉得旁边的这个小女郎有意思,多罕见啊,居然不愿跟在七郎左右享受荣华富贵,心心念念做回一个庶民。庶民有多苦有多累,看看建康城外周边的百姓就知道了。而她生长的地界又穷苦很多。

“叔简大人,丞相大人既然让我随您离开,不管现在到何处,我相信最后还是能回到我的家乡。"张静娴没被他的话吓到,她相信谢丞相。“而且,就算叔简大人抽不开手,我也可以自己回去。”她仰着脑袋,眸中含光,这一次她终于可以摆脱前世的梦魇了。在别人眼中,她只是谢七郎的救命恩人和门下宾客,实在是无足轻重,又怎么会耗费精力来抓她。

“好,小阿娴,让我看看你的骑术现在如何了!"叔简话落,蒲扇般的大手往小驹的背上重重一拍,马蹄随即扬起。

张静娴死死抓住缰绳,头上飞着一只黄色的小鸟,如一道疾风,向远离建康城的方向奔去。

在叔简等人笑着追上来时,她往后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小驹的速度渐渐慢下来,她打开水囊喝了一口水,滋味发甜,里面放了……昨日在坊市买来的蜂蜜。

“怎么?小阿娴你担心使君追上来?“叔简看她不似方才开心,开口问道。张静娴摇了摇头,“使君是谢丞相教养出来的,他敬重丞相,不会不听丞相的话。”

况且,她为了与谢蕴划分的更彻底一些,还把那封写给谢丞相的书信交给了他。以谢家人的骄傲,谢蕴不会、谢丞相也不会允许他追过来。如果他因为这些天她的顺从与温柔而忍不住拥抱她亲吻她,那她便用那封早就写好的书信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都是假的,她和他一样也是一个骗子。她只是一个满口谎言的人,一个其实根本不心疼他的人,一个也没有十分重要的人。

倨傲的谢七郎,他该清醒了。

接下来他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做,即便因为她骗他而愤怒,时间也不会持续太久。

而她一定会努力忘掉他,忘掉与他相处的日日夜夜。“叔简大人,我们要去什么地方,做什么?"迎着风,少女的脸上神色奕奕,带着浓浓的期待。

其实,她已经猜到了蛛丝马迹。

“执行丞相交由我等的任务,小阿娴,趁这个机会,你多加学习。日后,或许有的用呢。“叔简捋了捋颌下的胡须,语气开始变得严肃。“好!”

张静娴答应的很利索。

至始至终,谢蕴有一句话说的很对,她虽生为庶民,但不愿成为朝生暮死的浮蟒。

多看看广阔的世界,的确是她心之所向。

谢蕴异常执拗,谢黎叹气,从手中的文集中抽出一封书信递给他。谢蕴接过去,将书信打开,只一限身体僵硬。谢黎便很平静地说这是那名女子临行前让拿给他看的书信,在购买自己的文集之时就已然写好。

“她不爱你,与你种种不过是被迫为之。否则,怎么会早早地筹谋写信,请我出面帮她。”

“她是一个至真至诚的人,更与你有恩,谢家应善待她,七郎,你莫要告诉我,你要恩将仇报,也要因为一个女子违背叔父的话。”谢蕴站定不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她留下的书信,黑眸寒凉如冰。一切都是假的,她在欺骗他。

骗他“原谅″她。

“叔父说的是,我不应罔顾她的意愿,本以为带她到建康城见世面,她的反抗只是欲拒还迎罢了。但她找到了叔父这里,可见真的是我错了。阿娴也是,如果开诚布公地和我说,我岂会逼她?"<4谢蕴扯了扯唇说完,便从容地退下,没有回过一次头。等到回去那几间空出的房屋,他将所有门窗关起来,整个人漠然沉入了昏暗的阴影里。

这时,他拿着书信的指骨才克制不住地扣紧,咬牙低笑。好生厉害啊,阿娴!

原来谁也不及你,先将他的一颗冰冷的心捂热捂软,然后再轻飘飘地刺下一箭。

他舔了舔嘴唇,笑到眼眸发红,这一箭刺的可真是深呢。他终生难忘。<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