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1 / 1)

第80章第八十章

寂静压抑,透不进一丝光线的房间之内,一只修长而青筋虬结的手开始有了动作。

谢蕴慢慢将被自己捏出褶印的纸张抚平,笑意仍旧停留在他的脸上,他轻声道,“阿娴是个节俭的,弄破了她亲手写的书信,她一定要心疼了。”日后还要用到,必须完完整整地放在那个农女的面前。在他的心上狠狠地刺了一箭,想要一走了之,与他再无关系,怎么可能呢。“阿娴是我的救命恩人,叔父说我不能恩将仇报,我当然不会。”“我不会杀阿娴,也不会伤害阿娴。”

“……定会好、好地回、报、阿娴。”

谢蕴的眼底一片死寂的墨色,再无一丝属于人类的情感,他平视墙壁上年幼的自己曾无比憧憬写下的那四个字,走过去,掀下,撕碎。所有人都不愿他成为一个君子,留着这四个字,便是一种无声地嘲讽。22夜晚,天上的明月有些暗淡,伴着它的星星也没几颗。快马奔波了一整日,张静娴来不及将最后一口麦饼吃下,便依偎在小驹的身边,阖眸睡了过去。

出身和经历所致,她的性子不可能娇气,没了去建康城前供她休息的马车,适应地依然很好。

全程没有叫过一声累,一声苦,夜晚停下来时还熟练地采了一些可食用的野菜和野果。

叔简暗中观察她,连连点头,有这等心性,他倒是相信了她之前说的话。就算他不管她,她现在也可以独自一人返回她的家乡。更可贵的是,她还会记路和辨认方向。

步入秋日,晚上只穿单薄的衣袍已经能感觉到丝丝的凉意。叔简命人再捡些木柴放在火堆上,一口口地咀嚼烤熟的麦饼,连吃了数张后,他又喝了一碗野菜汤润喉。

听着十多人的吞咽声,张静娴睡的很香很沉,然后过去了多日,她又一次梦到了自己的前世。

那是在她和谢蕴从建康回到长陵没有多久的时候,在北方称帝的氏族首领再次集结兵马,率领声势浩大的数十万大军南下逼近淮水。这时,无论识不识字,无论身份高低,天下的所有人都似乎看清了一条前路,此战必须胜。

若是不敌,延续了成千上百年的统治便会溃败,他们脚下的土地将彻底被异族占领。

朝中谢丞相力图应战,从建康传来一道谕旨命谢蕴为大都督,领军与氏人对抗。

在谢蕴整军出发的前一天,张静娴和他发生了第一次激烈的争吵。因为她是一名女子,头上还冠着张夫人的名号,军法严明,根本不能和他一起到前线。偏偏大战在即,征兵也开始了,数月未归的她担心西山村的舅父等人,于是决定回乡一趟。

而当时,谢蕴竞然想将她关在一处庄园,由獬等几个忠心耿耿的部曲看管,不许她到任何地方去,美名其曰为她的安全考虑。但张静娴怎么可能同意,她是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共度一生,但她不愿意成为任他摆布的笼中鸟雀。

她很生气,也是第一次对他说放弃所谓张夫人的名号。“我是我,从来没有变过。如果郎君你坚持将我关起来,那我不要做你的夫人了,我情愿成为原先那个自己。”

原先她只是一个山间的农女,生活虽辛苦,但愿意做什么,不愿意做什么,从来都由她自己做主。

如果张静娴肯违背自己的心意,当初她便不会在舅母跪下求她的情况下,仍不肯与表兄成婚,即便被赶出家门,四五年过去也从不后悔。张静娴清楚地记得他盯着自己的眼眸,浓重黑沉,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笼罩在她的身上,令她难以呼吸。

“阿娴想错了,你是我放在心头万分珍爱的女子,我如何又怎么舍得把你关在笼子里。你不是很喜欢庄园里面的风景和新修建的房子吗?我不在你的身边,你只有住在里面才安全,才令我放心。”他温声细语地说,他担心她,只是让人保护她,而回去西山村的一路上太多危险了。

如果总觉得她处在危险之中,那么谢蕴身在前线的一颗心无法安定。“但其实处在危险之中的人是郎君你,我不能跟着你同去,也会时时担心,可是我们都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为此而努力,不好吗?”张静娴认真地反驳了他,担心不应该成为束缚一个人的理由。望着她,谢蕴微微蹙眉,无奈地摇头叹气,“阿娴,听话一些,好吗?”他不同意,固执己见,要把她关在一处被多人看管的庄园之中。那个夜晚,张静娴气的没有理他,拒绝他的耳鬓厮磨,拒绝他的亲吻,拒绝他的拥抱,拒绝他的靠近,甚至拒绝和他同处一室。她恨恨地想,他以为这里真的能关住她,等他前脚一走,她自有法子从庄园离开。恐怕,看管她的獬也巴不得她这么做吧,这些部曲都觉得她配不上自家郎主,对她的态度向来冷淡。

他们两人冷冷僵持了整整一天一夜,后来张静娴醒来时却发现自己不在长陵郡的庄园,而在一辆行驶飞速的马车里面。谢蕴的手指慢慢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对她说,“我想了很久,还是不能和阿娴分开。比起犯一次军纪,看不到阿娴更…难以忍受啊。"3他低声喟叹,凑上前亲吻她敏感的耳垂。

“我和阿娴不会有分开的那一天。”

因为这几句话,张静娴心中的郁气全部消失不见,她反手艰难地回抱他沉重的身躯,顺便也打定主意,在军中四处询问表兄和村人他们的消息。<1“好,不会分开。”

“小阿娴,醒醒!把你手中那块饼子吃完,睡个觉嘀嘀咕咕什么呢。”浑厚的嗓音入到张静娴的耳中,她茫然地睁开眼睛,眼前是寂静的野外和燃烧的火堆。

顿了一会儿,她将最后一小块麦饼放在嘴中,默默觉得她所做的一切还是比前世的谢蕴差的太远。

他多会骗人呐。

前世那时,他是真的很想把她关起来吧,给几间屋子,几个人看着,把她变成一只笼中鸟。

被关起来的鸟不能再用恩情“胁迫”他,渐渐于人前销声匿迹,是他真正想看到的结果。

“现在我们分开了,谢蕴。不知你的心中是怒是喜,但我应该是…高兴的。她吃完麦饼,打开水囊又喝了一口甜滋滋的蜂蜜水。之后依偎着小驹温热的马腹再次睡去,这次没有梦到他。路上行了三天,张静娴也一直没有再做梦。她人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但神色之间多了一分沉稳,双眸也更亮。

离开建康城第五天的时候,他们到达了一处城门。张静娴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左右查看,叔简突然开口说前方的颖郡便是他们要去的目的地。

“原来是颖郡,这是谢…丞相的家乡?“张静娴恍然大悟,的确该是颖郡,谢家长公子暗中培养自己的人手肯定需要在一个万无一失的地方。还有哪里比颖郡更合适呢?这里可是谢氏盘踞经营了数百年的祖地!闻言,叔简含笑应是,告诉她,丞相年幼时在颖郡待过多年,“后来,大郎主与大司马结识,向其引荐丞相,又有当时的丞相王公盛赞丞相,丞相才离开颖郡到建康为官。”

“期中,丞相退隐的那几年,也是一半时间待在东山,一半时间身居颖郡。”

“哦,对了,那次丞相回颖郡还将使君和家中几位娘子郎君带了回来。”叔简状似无意地提到谢使君,张静娴装作没听到,翻身从小驹的马背上下来,安静地站在城门前。

比起武陵郡和都城建康,谢氏祖地颖郡又是一番不同的气象。城门古朴但不破败,进城的人和车马井然有序,仿佛每一处都弥漫着祥和安静的氛围。

颖郡的百姓中,会识字的不算少,她进入城门时就发现有身着布衣麻袍的男子坐在牛车上,手持一卷书在悠然品读。关键,还不是一个两个,几乎随处可见。

“叔简大人,这里的百姓很富足,既然买得起书怎么还穿着布衣麻袍呢?”张静娴忍不住发出了自己的疑问,她一个从小山村出来的庶民都不穿粗糙的麻布衣裙了。

村中,屠叔家里不穿麻布做的衣袍,穿细布,还把几张纸当作宝贝。张静娴猜测自己舅父的回信大概就是借用了屠叔家里的纸,口述请复叔写的。

“哈哈哈!"听她询问,叔简高声大笑,胡须一颤一颤的。黄莺卧在鸟窝里面,奇怪地看着这个年老又动不动吼叫的人类。看吧,他又叫了,真是比鸟还吵,声音还大。

小驹不快不慢地甩着尾巴,对人类的举动习以为常。“小阿娴,这话你可千万别在他人的面前说,颖郡哪哪儿都好,就是闲来没事找事的人多。你以为他们真是普通百姓啊,不过是附庸风雅给自己做做样子,让别人以为自己是饱读诗书又淡漠名利的隐士!”叔简笑过之后,和她解释其中的猫腻。总而言之,这些人就是一群假庶民,假隐士。

张静娴的眸中浮现一抹窘迫,竞然是装的,确实是没事找事。她悄悄摸了摸自己随身携带的文集,这可是谢丞相亲手整理的,如果拿来装相,应该比这群人更像。

然而,张静娴没有舍得将文集拿出来,最终进入谢氏祖宅时,她刻意亮在人前的还是一把看着不起眼的短弓。

眼角余光瞥见她的举动,叔简若有所思地停下了脚步,让她走在自己的前面。

“小阿娴,等会儿进门,你先开口同人说话。说什么都无所谓,谢氏的那几个族老反正也只会装傻,烦的要死!”

他奉谢丞相的命令回来不是一次两次,可能就是因为回来的次数多,这些人反而对他有了一些了解,故而时常耍些手段,把叔简弄得烦不胜烦。“嗯,我知道了。”

少女应下,走在叔简的前方,步履淡定。

入谢氏门后,谢家的族老们惊讶地看向她,她回了一个平静到极致的眼神。“这次的事情,丞相动了真怒。关于长公子的事,尔等切记不可有丝毫隐瞒,否则,不顾情分,不顾辈分,一切依照家法规矩行事。”张静娴不等这些人开口,直接冷着脸,语速快而重地说了一句话。从头到尾,她都只有一个表情,漠然的,不将他们放在眼中。更甚者,她握住了短弓,拿出了木箭。

顿时,谢氏这些族老们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