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1 / 1)

第82章第八十二章

去往长陵和去往颖郡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一个在建康的北面,一个在建康的西面。

谢蕴一行人出了城门之后,没有丝毫犹豫,直向北而去。因为谢蕴的腿伤已经痊愈,此行他未乘马车,行进的速度便也快了不少,照这般下去,他们能提早两日到长陵。

半下午,谢丞相又送走了宫里替帝探望的内侍后,阿茂接到了禀报,进入屋中。

“禀丞相,阿簇几人已经归来,他们亲眼看着七郎君一路朝长陵而去,中途七郎君的部曲也并无缺少一人。”

阿茂觉得丞相在七郎君的事情过于谨慎了些,府中都知道七郎君不好女色,怎么会执着地对一个没有相处多久的女宾客放不开手,再者七郎君一向听丞相的话。

“嗯,退下吧。七郎是个好孩子,是我多想了。“谢黎听到禀报,神情柔和,即便他去了颖郡也无妨,叔简还在呢。

七郎性情虽冷,但对长辈始终留有一分敬重。“也希望,那个爱读我文集的女子能平安回到自己的家乡。”谢黎笑着说道。

班姜住在颖郡位置有些偏僻的北郊,庄园以她的名字命名,唤作姜园。“张娘子,您看,前方那个邬堡就是姜园中的,一年前班夫人特地令人修建。”

谢远指着一个有两层房屋高的邬堡让张静娴看,并说这里被长公子下过命令,日日夜夜有人巡逻,闲杂人等都不让靠近。他是谢家族老指派过来带路的人,对姜园的情况比较熟悉,据说和那位班夫人也有过来往。

见过谢家族老后,张静娴和叔简等人只略作休息,便让谢远带路领他们来了这里。

张静娴是因为获得了希望而完全等不了,她太想确定自己的表兄在不在这里了。

叔简是怕夜长梦多,那个班夫人听到消息后选择潜逃。以长公子做下的事,他势必要将班夫人带回建康,交由丞相处置。如果她识趣一些还能活命,如果她胆敢反抗的话,叔简会立刻杀了她。毫无疑问,从谢家族老的讲述中来看,这个女子就是东海王放到长公子身边的人。如今那上千人有多少在颖郡,叔简的心中并不乐观,但他没有明白地说出来,只是盯着那高高的邬堡打量。

“居然还建了邬堡,里面若有人,现在定是发现我们了。阿娴,拿好你的弓箭,必要的时刻无需手软。”

张静娴嗯了一声,握紧了手中的短弓,他们此行带的人不算多,全部对上未必是邬堡当中这些人的对手。

她觉得班夫人应该不像谢家族老口中的那般只有一副美丽的皮囊,单单谢家族老厌恶她却无可奈何这一点,便证明在姜园之中,班夫人是有实权的。谢远的话又是另一个佐证,在谢家长公子身在建康之时,偌大的姜园由班夫人掌管。

否则,这座邬堡根本建不起来。

他们慢慢靠近,谢远身在最前方,抬起胳膊向邬堡上的人挥了挥手,接着亮出了谢氏的旗号。

没多久,姜园的侧门打开了。

谢远眯着眼睛,辨认出了一人的相貌,回头告诉张静娴和叔简,“来人是深得班夫人信任的入山。”

张静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大脑一片空白,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弓箭没拿稳便直接落到地上。

入山,熟悉的名字。

眼中更是熟悉并无比想念的一张脸,型如舅父坚毅的面庞,和舅母生的一般无二略有些狭长的眼睛。

走过来的这人,就是她两世都在寻找的表兄啊。“…阿兄。“张静娴的嘴唇微张,喜悦疯狂冲刷着头脑和心脏,她的声音由小变大,又喊了一句,“阿兄!”

从姜园走出,张入山先看的第一个人是有过几面之缘的谢远,现在还不到长公子归来的时候,他的感觉有些不妙。

可是,还没等他的目光从谢远的身上移开,一道女子的嗓音如同惊雷在他的耳边炸响。

这一瞬间,张入山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他望着站在谢远身旁的青衣少女,瞳孔骤缩,整个人迟迟没有反应。

怎么会是阿娴,来的人是阿娴?

不,不可能,阿娴此时应该在西山村。

然而,他的眼中真真切切地映出了阿娴的模样,坚定的目光,清丽的五官,只用一条发带束起来的长发,和他四年多前离开时几乎没有变化。真的是她。

张入山反应过来,大踏步地上前,不顾周围人惊异的目光,张开手臂,有些生疏地将她揽入怀中。

这是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带着令人安心的力度。“阿兄,我终于找到你了。”

张静娴险些落泪,四年前他随征兵的小吏离开村中时,也是如此,笨拙地抱了她一下。

“阿娴,我走后,家中就由你担起长女的责任了,不要哭,我还会回来的。”

他和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还在耳边回响,那时,她何尝不害怕。战事无情,张静娴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表兄。他们名义上是表兄妹,可多年来吃在一处住在一处,她早早就把比她大了三岁的表兄当作了亲兄长。

表兄被征走的时候才不过十八岁。

张静娴有无数的话想问,可是最终,她只说了一句,“我奉丞相之命过来此地,却没想到遇到阿兄,阿兄该在别的地方效命的。”听到这里,被兄妹重逢弄得一头雾水的谢远等人心头有了答案。想来,不仅这个女宾客是丞相身边的人,就连她的表兄也为谢家效命,只是不知为何跟着长公子来到了颖郡。

不过,既然阿山是她的表兄,那事情就好办的多。张入山暂时不清楚表妹的身份转变,以及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但他的人就像他的名字一般,宛若山峰,沉默可靠。

他松开张静娴,又将落在地上的弓箭递给她,只说了几个字,“我依照安排,来了此地。”

至于这个安排究竞合不合理,除了张静娴和叔简,无人听得出来。比如,谢远。

他面带笑意,恭喜张静娴和张入山兄妹相逢,又试探地开口说他们要见班夫人。

“阿山,你的妹妹可是一位厉害的宾客,便不用我多介绍了。这位是叔长史,乃是丞相的左膀右臂,想必你听说过吧?长公子当面,那也是得恭敬地喊一声伯父。”

张入山冷静下来,向着叔简行了一礼,“原来是叔长史,可否先在此等候片刻,待我向夫人禀明后再请长史入内。”“嗯,劳烦。"叔简抚了抚胡须,在打量了一番这个面相沉稳的青年后,笑着点头。

真是意外之喜,小阿娴这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表兄,他之前的担心倒是多余了。

这么一看,表兄妹生的有几分像,眉目之间俱有一股清气。张入山转身往回走,走了一步,又扭过头看向眼巴巴的表妹,似是令她放心,又似是卸下了一个重担,低声说,“起他们也都在。”郑起、刘川的兄长刘沧、大牛的堂兄刘犹等等,西山村被征走的人一个不少全都活着。

张静娴强忍着落泪的冲动,朝表兄不住地点头。她知道,她知道的,表兄就和舅父一样,是主心骨的存在。

被打开的侧门没有再合上,仿佛一道闸口,连通了相近的血脉。张静娴忽然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就连那个人设局陷害她被村人围攻,逼迫她离开西山村的举动也显得没那么烦心了。但与此同时,她几乎是不可避免地又回想起了前世。前世,谢蕴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她表兄的行踪?长公子后来死了,颖郡又是谢家的祖地,但凡他动动手指头,不可能查不到表兄。可他却一个字不提,以军中机密不可打听的理由拒绝了她的询问,冷眼旁观她为表兄担惊受怕。<3

这绝不是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的爱,真正的爱是没有隐瞒的,是不会安然看着另外一个人时时刻刻忧虑的。

张静娴的心又凉了一分,她究竞是生了什么毛病,决定了忘掉他却忍不住还去衡量,好的和坏的,今生和前世,真心和假意。这样子不好。

她闭了闭眼睛,硬是将他的神态和说过的话从脑海中抹去,就算他再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心中也要毫无波动,把他当成是一个陌生人。大概两刻钟后,张入山去而复返,这次他的身前一步走着一位艳光灼灼的女子。

她穿着一袭红色的罗裙,身姿曼妙,走动间全身上下仿佛没有骨头似的,一张妩媚的脸看起来二十上下,眉眼含着风情。班夫人,班姜。

张静娴在心中轻念她的名字,在她走到自己面前时,秉持着礼数,向她拱手作揖。

“见过班夫人。”

班姜目光由上及下地看了她一遍,捂嘴浅笑,“真想不到阿山一个笨笨的大块头还有你这么一个灵动的妹妹,我听到时都惊呆了。”“阿兄不止我一个妹妹。“张静娴一板一眼地同她解释,家中还有两个可爱的妹妹和一个老实的弟弟。

这许多人都盼着阿兄归家。

班姜笑而不语,眼睛里面闪过一抹暗影,管他家里多少人,阿山还有姜园的其他人这辈子已经注定,离不开这里。

能够离开的唯有断了气的死人,只要他们不怕索命的恶鬼追到他们的家乡。〕无声之中,张静娴看懂了班姜脸上的威胁,她悄悄向叔简大人望了一眼,叔简朝她轻轻颔首。

“班夫人,长公子身受风寒,无法起身,经由丞相决定,叔简大人将接管此处。”

张静娴直接将话说了个明白,班姜依靠的谢家长公子已然不中用了,姜园日后便要换一个主人。

听到这里,班姜脸上的笑容一滞,只是四年的时间而已,谢平这就废了?她以为还能再撑几年呢。

“夫君他居然感染了风寒?我说我这几日心口怎么疼的厉害?阿山,快,扶着我回去休息。”

很快,班姜用手捂着胸口,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让身边的男人搀扶她回房。

见状,叔简眸光一冷,朗声说了一句话,“这里是姜园,可更是颖郡。小小的姜园,先不说有多少人本就是谢家之仆,出了姜园,整个颖郡都是谢家的势力范围,班姜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反而,如果延误了时机,她的下场只会更惨。倒不如见好就收,此时老老实实地听从丞相的命令,丞相性情宽和,还能予她一条生路。叔简的话清晰易懂,班姜艳丽的双眸不由垂下,似乎在权衡。姜园中根本没有她对外称的上千人,实则也就几百人,死了一部分,又被分到了别处一部分后,现在只剩下一二百人。然而,这老者奉了丞相的命令前来,十有八-九知道了她的来历,要带她回建康,她焉有命在?

“班夫人,我身上带了些草药,可医治心口痛的毛病。不妨,我等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僵持中,张静娴开了口,声音轻柔和气。

她朝班姜笑了笑,真的从身上拿出了自制的药粉。这么一个示好的举动让班姜心中的防备略减,她挑眉瞥了瞥笨笨的大块头,心道这四年多亏了她帮他,他才能保住他自己和那十几个村人。以恩报恩,让他的这个妹妹帮帮自己也是人之常情吧?“叔长史乃是夫君的长辈,又是奉了丞相的命令前来,我岂敢怠慢,快请入内,我为叔长史接风洗尘。”

班姜松了口风,表明了自己的退却之意。

至此,张静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快了,快了,又近了一步。她和表兄晃了晃自己手腕的彩绳,又到他身边,告诉他这是舅父买给她的。趁机,又往他的手中塞了舅父的回信。“阿兄,家里平安无事,回去我们还能吃到舅母做的豆糕。”秋季是豆子收获的季节。

张入山听她讲着,也记起了那股香甜软糯的滋味,他抬了抬头,不敢问本该在家中吃豆糕的表妹如何一个人成为了宾客,又是如何找来了这里。阿娴,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四年前他被征走,母亲根本未曾消气,之后她又是如何征求了母亲的原谅。张入山忽然有些迟疑,欲言又止。

张静娴瞅着前方的叔简大人没注意他们,小声地同他解释,“阿兄你不要胡思乱想,我能来这里,全是因为…一位贵人。”“我救了那位贵人,贵人为了回报我的恩情,我便有机会找来了这里。虽然前世谢蕴欺骗她隐瞒她表兄的消息,之前又逼迫她,但这一世他总归没有食言。

这一点上,她很感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