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1 / 1)

第83章第八十三章

“相信我,阿兄,大家一起回乡。”

这句话不仅是张静娴许下的承诺,也是她向表兄表明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目的。

放心吧,也相信她,她会带他们离开姜园回去西山村。时隔四年,张静娴终于能够说出这句话,他们不必再如同渺小的蝼蚁一般,随意地被人驱使着命运。

一种纯粹的喜悦经由相近的血脉传递到张入山的身上。他记忆中变得遥远而模糊的西山村似乎又恢复了它原本的模样,神秘包容的山林,缓缓流淌的小溪,农田中忙碌的身影,和在桑树下仰头够桑甚的孩童。心神蓦然安定,他伸手抹了一把脸,向表妹露出了一个有些生涩的笑容。像是很久没这般踏实地笑过了,暖意从双眼满溢出来。“嗯。”

简短的一个字,兄妹之间四年的相隔逐渐消融。仿佛是察觉到了这一种变化,班姜往后看了一眼并排走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两人,一张妩媚美丽的脸闪过些许思索。

等到坐在姜园的会客厅中,她直截了当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叔长史,我愿意将姜园和这里的所有人交到您的手中,凡是我知道的也会一字不差地说出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您得答应我。”闻言,张静娴心中略生出一分惊讶,她以为照班夫人方才的表现,他们还会来来回回地再拉扯一番,没想到这般迅速。不过,转念一想,班夫人是个聪明人,有如此决断也不算出乎意料。“什么条件?"叔简神色如常,问道。

班姜眼波流转,扯着红唇,无奈又哀怨地叹了一口气,“叔长史有所不知,长公子当初纳我为夫人时可是说好了,姜园是我的安身立命之所,保我一帮子快快乐乐地生活在这里。姜园若是被谢家收回去,也算是长公子违背了自己的承诺。”

听到从夫君到长公子的转变,张静娴眉心微动,大致猜到了班夫人会提出的条件。

接下来果然如她所想,班姜委委屈屈地又道,“其实几年来,我心里始终怀着对长公子的愧疚之心,因为我没能为他生下一儿半女。我这等无用之人,实在不敢再留在长公子的身边,不如就由叔长史做主,放我离去吧。”她却不愿意去建康,去了建康还能不能脱身,能不能活命,完全由不得她。叔简眼神晦暗,班姜提出这个要求倒是有几分脑子,可惜,他摇头拒绝,“我虽为丞相做事,但并非是谢氏之人。班夫人,你的这些话可以等到了建康亲口对丞相或者长公子说。”

“去建康?长公子早有妻室,我出身又不好,定然不讨谢家人喜欢,到那里只会是被人磋磨的命。”

班姜捂着脸伤心地哭了起来,泪水涟涟的模样很惹人心疼。谢远见状,便忍不住为她向叔简说情,“叔长史,班夫人不过是长公子纳的一个妾,六礼中一礼未过,说起来她连谢氏的门都不算入。您放她离开,丞相便是知道了,也不会怪罪。”

叔简皱了皱眉头,不语。

班姜动作一顿,哭的更可怜了些,但她口中说出的话却透着别的意味,“与其死在建康的内宅,倒不如死在这姜园之中,好歹这里还有我真心对待过的一些人,能为我收尸。”

她含着泪水的眼睛状似无意地看向张入山,又轻轻扫过张静娴的身上。……未经六礼,是吗?”

张静娴忽然出声,对着谢远询问。

谢远有些不自在地点头,班夫人这个人和姜园的存在被长公子瞒得很紧,为了不让建康那边的人发现,自是什么礼数都无。张静娴很奇怪地沉默了片刻,又朝班姜问了一句,“班夫人,你的身契在不在长公子的手中?”

多亏,前世长陵府上的女使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张静娴知道了世族之中关于妾室的等级,夫人之下有贵妾、妾和贱妾。贵妾者出身高,有才学,平日里能得几分尊敬,地位只比正室夫人略低上一止匕

普通的姬妾或是出身平平,或是缺乏才学,但有良籍,有家人,不通买卖,也不可随意打骂。

贱妾是身份最低微的一种,大多是原本家中的奴仆,以及买卖交换得来,自然可以随意打骂处置。

班姜的眼睛闪了闪,“长公子纳我时,我虽然只是一个舞姬,但得原主人怜悯,已为我脱了奴籍。”

脱了奴籍便是自由身。

闻言,张静娴的神色更奇怪了,“既然未过六礼,又未卖身于此,班夫人将姜园交出来,之后去何处全凭你自己的心心愿,和叔简大人有何关系?”她的声音不大,听在众人的耳中却清晰明白。按照规矩,班姜只要放弃了属于谢家的东西,可自由去到任何地方。“叔简大人,您觉得我说的对不对?"张静娴微微一笑,用一双明亮的眼眸暗含希冀地望着叔简。

这姜园中定然有不少忠于班夫人的人,假如没有满足班夫人的这个条件,这些人说不定会和他们鱼死网破,徒增伤亡。长公子反正已经成为谢家的弃子,放跑他的一个妾室,无关紧要。叔简抖了抖颌下的胡须,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反而吩咐谢远将这姜园中的所有人都集结起来。

“每人道明身份与户籍,一一呈在纸上。”他要将长公子四年前从北府军截留的兵丁统计出来,然后呈给谢丞相。张静娴见他不理自己,也不气馁,而是安安静静地立在他的身旁,听他的吩咐帮着谢远一起整理姜园中的名册。

这个时候,会识字和写字的好处就凸显了出来,不至于尴尬地站在一旁。张静娴的速度比谢远这个正经的谢氏族人还快一些,可能是她的面容和语气更和缓,姜园中那些稀里糊涂被截走了四年的人在面对她的时候没有那么麻木相比而言,谢氏子可是尊贵的人物,他们本能地疏离而敬畏着。在这些人中,张静娴也惊喜地见到了熟悉的面庞,西山村的村人们。他们看到她时,都和表兄张入山一般,先是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接着确认了她的身份,一个个宛若被扼住了喉咙,说不出话,却湿了眼眶。尤其是刘川的兄长刘沧,一个身高体壮的大男人,哭的稀里哗啦。张静娴看到他时,反应也是最大的,因为隔了四年未见的刘沧一只衣袖是空荡荡的,显而易见,他……少了一条手臂。抿了抿唇瓣,她从身上拿出了自己在建康坊市买的饴糖,递到刘沧完好的那只手中,“阿兄,吃糖,阿川在家里等着你呢。”刘沧接过黄色的饴糖,又哭又笑。

临近黄昏时,叔简先拿到了第一册名单,由张静娴亲手所书,呈到他的面刖。

叔简看过后,略略颔首,带着她从姜园返回谢氏的祖宅,而谢远暂时留在了姜园。

返回的途中,张静娴老实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她不该故意驳斥叔简的脸面。

叔简一直板着脸,等到眼角余光瞥见她忐忑不安的表情后,噗嗤一下哈哈大笑起来。

“慌什么,小阿娴,我并未怪你。“叔简笑过后,老神在在地问她对班姜那个女人的看法。

“有能力,会审时度势,嗯,也很会演戏。"张静娴回答她对长公子这个名义上的夫君不像有太多感情,应该不止是一个妾室。“若我没有猜错,她是东海王放在长公子身边的人。“叔简解释了要带班姜回建康的原因。

接着,他的话锋一转,又淡淡道,“不过丞相与我都不是赶尽杀绝之人,她既然识趣,又肯将事情全部交待出来,饶她一条性命也无妨。”“叔简大人的意思是肯放她离开?“张静娴眨巴了眼睛,赶紧问。叔简捋着胡须点头,“放她走没什么,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要派人跟着她盯着她,直到她真的只想安安分分地活下去。”“是该这样。”

“但是,我们此行带来的人手不算多,谢氏本族的人又信不过。小阿娴,眼下我抽不开手,你便要一个人回去你的家乡了。”叔简笑着说道,一些人手原本被安排护送她回乡,但多了一桩监视班姜的任务,她就真的如一开始他们开玩笑说的独身回乡。“我不需要人护送,我,表兄,还有村人们,足以应对。“张静娴完全不担心自己,他们加起来有十多个人,一定能平平安安的回到西山村。“不管如何,谢谢您,叔简大人。”

她真诚地和叔简道谢,脸上洋溢着笑容。

叔简看着她,有些心软,开口道,“临走前,你表兄和村人们的事情丞相已经同我说过了。既不需要人护送,阿娴,明日你们便启程返乡吧。”这个安排,也是谢丞相回报她与谢蕴的恩情。张静娴明白了叔简的意思,郑重地行了一礼。“使君,暗中跟着我们的那些人已经走了。”阿簇等人离开不久,獬立刻低声向谢蕴禀报,语气和神态俱十分谨慎。谢蕴面无表情,还未出声,公乘越先做出了反应,他捏住手中的羽扇,顿时明白了临走前好友口中那句话的意思。

不止是点他,也是在提醒自己。

在谢丞相的面前,必须遮住心心思。

“接下来,我们还一直往北……回长陵吗?“公乘越轻声问道,语气含着试探。谢蕴的神色没有半点变化,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手中的羽扇,黑色,灰色,白色三色交织,是那个农女亲手做的。“当然是,找回我的救命恩人。"<3

他的声调令人不寒而栗。<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