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1 / 1)

第85章第八十五章

茅草屋不大,其中景象一览无余。

靠近门口的位置卧着一匹枣红色的马和三头温厚的牛,木头做的板车被取下来架在草屋的中央,上面放着些藤筐和麻布袋子,装的东西看不清楚。每四五个男子倚着一辆板车在睡觉,他们的姿势带着几分警惕。在他们的身后,还有一辆没有堆放杂物的板车,铺好的草席上蜷缩着一个清瘦的身影。

她侧躺着,面朝火堆,可能是睡梦中觉得火光刺眼,一只手臂虚虚地遮住了半张小脸。

青色的发带夹杂着几缕发丝有些凌乱地覆盖在她的肩膀,她的腰间以及灰扑扑的被衾上。

多么普通的一个农女,可在见到她的这一刻,谢蕴体内的恨意疯狂地蔓延,克制不住地想探入她的血肉,扎根在她的心脏之中。找到你了啊,阿娴。

谢蕴的脸上看不清楚是什么表情,然而,他的一双眼眸不眨不动,直直地盯着那个熟睡的农女,冰冷,没有半点人气。她怎么敢,又怎么能那么对他!

在他长久的注视之下,张静娴可能是感觉到了寒意,身体微颤了颤。但这一点寒意并未将她唤醒。

身在回乡的路上,有形如舅父的表兄,有相熟的村人们,哪怕是在野外的一处破草屋中,她都觉得安心。

不过,这点微不足道的颤动还是被注意到了,谢蕴下意识地向那个可恨的农女走了一步。

然而,房中不止他一个清醒的人,也不止他漆黑的眼珠黏在她的身上。张入山守夜,对表妹的每一个动静都十分在意,他觉得表妹离开家寻他肯定吃了很多苦,每过一日,心中的愧疚就多一分。发现少女在发抖,他立刻迈步向前,小心翼翼地将被挣开的被衾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源自血脉的温情是很难磨灭的,在此刻展现的淋漓尽致。看到这一幕,几缕暗红的血丝几乎是瞬间就爬进了谢蕴的黑眸之中,他捏紧了指骨,神色骤然变为阴冷。

差点忘了,这个农女还有一个亲近的表兄。若无意外发生,他们或许早就成婚结为夫妻。

从来没有体会过的嫉妒这时突然出现。<2谢蕴面无表情地看着兄妹二人,半阖着眼皮,忍着将人撕碎的狰狞,淡淡问他们此行是要去往何处。

“此行,是归家。"张入山老实回答他的问题,稍微狭长的双目舒展又放松。家,一个令人魂牵梦绕的字眼啊。谁又不渴望早些回去呢。听到这里,谢蕴整个人异常冷静,锋利的五官浮现出薄薄的笑意,也是差一点,他以为他快有家了。

令人遗憾,不过他想要的无论用何种手段,最终还是会、得、到。“贵人,火在这里,您可是不知如何引?“见这位仪表不凡的贵人只是站着,张入山略有疑惑地询问。

他并不怀疑贵人心存险恶,身在姜园四年,张入山也学会了一些看人的法门。

单此人俊美的相貌和贵气的衣着,便极可能出身世族官宦之家,而有这等出身的人往往是瞧不起庶民的,但如果他肯低下身段平易近人,又说明他有着极好的教养。

两相结合,张入山在见谢蕴第一眼时,恭恭敬敬地喊他贵人,也没唤醒郑起他们。

没必要,平静地度过这个夜晚便好。

“确实不知,"火苗燃的很高,谢蕴的脸上却没有属于人类的温度,他向门外冷声叫来了一人,“羽,你来。”

年轻的部曲垂头入内,一声不吭,取走了架在火堆上的一根木枝。很快,又一个火堆燃了起来,在茅草屋外散发着逼人的热度。正当张入山以为这位贵人就此从茅草屋离开的时候,他席地坐了下来,于这安静的旷野之中,漠然地如同一尊雕像。茅草屋的门没有再阖上,可是夜间的凉意却透不进来,因为他的身躯足够高大,似乎只是随意地坐着就能将位在正后方的女子遮住。张入山仔细地看过表妹,见她脸上染上了温暖的颜色,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

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阿娴遮的很严实,与这个陌生的贵人离得虽近但应该不算失礼。

他时不时地往火堆上添木柴,不知为何,自己的身体却有些发冷。仿佛,暗中有一头凶狠的野兽想要杀了他。张入山皱了皱眉头,拿出了一把弓箭擦拭,和自己的父亲和表妹一样,他的箭术也很不错。

只是,在他擦拭弓箭的时候,危险似乎又加重了几分。张入山左右看了看,除了坐在火堆前闭目养神的贵人,一切如常。兴许是自己犯了疑心病。

这般想着,张入山当即决定下次守夜换郑起和刘轨来。渐渐地,天空从墨蓝色变为了青白色。

茅草屋中的人接着醒来,他们从张入山口中得知夜里有三五位郎君也留宿此地,未多说什么,有些拘谨地朝看着确实不凡的贵人点点头。该去打水的打水,该去捡柴的捡柴,有人牵马,有人看牛。郑起醒来,多看了那位贵人一限,然后拉着张入山到自己的位置先睡一会儿,他来添火。

“动作都轻一些,不要吵醒阿娴。”

张入山叮嘱一句后,放心地闭上眼睛倚在板车上睡了过去。郑起应了一声,话音刚落就见闭着眼睛的贵人一双深眸朝他看来,脸上带着几分探究。

“你名郑起,是郑家之后?"他漫不经心地询问。……是,也不是。“郑起呼吸一滞,苦笑着回答他的确是世族郑家的血脉,只是他和父亲这一支因为犯了错被从族谱中除名了。“除名?不过是骗人的把戏,若你建功立业飞黄腾达,再加上你的名字只是随手的功夫。”

淡漠的语调仿佛是一把火,燃起了郑起心中的不甘,他张了张喉咙,有些喘不过气。

“……劳贵人看着些火堆,我去为屋中的马和牛拔些草来。“郑起怕自己失态,根本坐不住,匆匆地从茅草屋中离开。这一刻,屋中清醒着的人只剩下谢蕴自己。他缓慢地站起身,走到了板车前,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个脸颊睡的红扑扑的农女。

他只这么静静地站着,颀长的身影完完全全地遮住她,同在板车上的黄莺嗅到不同寻常的气味,刚要啼叫,被他一手抓住,从茅草屋中扔了出去。2黄色的小鸟飞到了空中,不仅看到了许多自己熟悉的人,还发现了一把颜色复杂的羽扇。

它的直觉有些害怕,叼起一颗野果慌慌张张地吞了下去。“诺,这里有一条虫子。“公乘越看到了黄鹂鸟,笑着朝它招了招手。在他的身后,根本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支多达百人的队伍。沉默地等待着。

火堆发出细微的燃烧声,谢蕴学着之前张入山的动作,一下一下地往里面添木枝。

不一会儿,火苗就窜到了离地面几尺高的距离,屋中的热度节节攀升。那个农女的脸颊更红了,鼻尖上还冒出了细细的汗珠,接着她推开身上温暖的被衾,从板车上坐了起来。

“阿兄,火势太盛了,有些热。“还未睁开眼睛,她就咕哝着含糊不清的语调朝人撒娇。

红艳的唇瓣吐出"阿兄"这样亲密的称呼。谢蕴的手背忽而涌出了青筋,他冷漠地转过身,薄唇抿直,“看清楚,我是你的阿兄吗?”

阴寒到了极致的语气一下将张静娴惊醒,她蓦然睁大眼睛,脸上和唇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去,变得苍白无比。

怎么会是他?

不,不,他该在建康,该在长陵,唯独不该在这里!张静娴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试图说服自己眼前的男人只是自己在做的一场噩梦。

可是,谢蕴没有放过她,他向她靠近,俯下身,用一只手轻轻地拭去她鼻尖的汗珠。

“阿娴,我不是你的阿兄。不过分开十日而已,难道你已经将我忘了吗?”柔声说完,他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深寒如冰,“可是与我而言,阿娴实在是终身难忘。″

她轻飘飘在他心上刺下的一箭还未拔-出来呢。天地寂静,只剩下他低沉的声音告诉她,噩梦变成了现实。张静娴沉默地垂下了眼眸,她根本没想过他会找来,还这般的迅速,泛白的唇瓣蠕动着想说什么,可最后只化作了两个字,“郎君。”十日而已,她当然没有忘记他。

但,他们两清了,谁也不欠谁,对她来说,已经做好了决定将他当做一个陌生人。

于是,她在强忍下恐惧后,展露在他眼中的只有生硬的疏离。谢蕴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目光带着森然的审视,很快,他明白了她心中所想,轰的一下,全身上下的血液炸开。

太厉害了他的阿娴,居然在面对他的时候,没有一丝的愧疚,没有一丝的后悔,妄想着装作无事发生。

反而与他拉开距离,划清界限。

他想笑,也真的笑出了声,同时手指亲昵地在她的脸颊游走,触碰到她发颤的唇瓣,神色很是温柔。

“阿娴。”

谢蕴轻轻地唤她的名字,在她看过来的时候,告诉她,“千万忍住,不要出声,你牵挂了上百遍的阿兄就睡在那里。”他轻蔑地抬了抬下颌,向她点明张入山的位置。那是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人睡的很沉了,可是若是发出了大的动静,他只需转个身就能看到她。

也看到谢蕴。

张静娴牙齿止不住地打战,终于开口问他究竞想要做什么,“郎君,我们两清了,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我便也骗了你。”她救了他,保住了他的腿,按照两人的约定,换来表兄和村人们的平安。“我自认为不欠郎君分毫,郎君何必费心思又找到我,放过我,抬一抬您高贵的手臂容我卑微地活着。”

“真的不行吗?”

听到她这么说,谢蕴撩了撩眼皮,低声喟叹,“原来阿娴还是一如既往的天真,从来都没有变过。”

两清,痴人说梦。

话音落下,他一手捏住她的下颚,长指探入……牙齿肆无忌惮地在她的耳垂上噬咬,直到有鲜红的血珠冒出。

谢蕴慢慢地将那些血珠全部吮去,红丝遍布的双眸盯着她,将薄唇上沾染的血迹印在她的唇角。

张静娴的眼角余光紧紧地看着自己的表兄,从头到尾根本不敢大幅度地挣扎L。

可越是这样,他的动作越狠,越重。

直到屋外传来了脚步声,她惊慌失措,猛地从他这座沉重的山峦下逃开。谢蕴没动,他嗅着淡淡的血腥气,脸庞隐在阴影里面,含笑说有一个好消息想告诉她。

“阿娴不必如此急着逃离,其实我要成婚了。"<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