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1 / 1)

第86章第八十六章

谢蕴说他要成婚了。<1

张静娴站在茅草屋的门口,隔着火光看向他明暗交错的侧脸,在她的眼中,他染血的薄唇含着一分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在表明,这桩婚事他很满意。

脚步声越来越近,张静娴顾不得心脏剧烈的震动,愣愣地道了一句,“恭喜。”可是她看不到谢蕴的另半张脸,那上面笼罩着浓的化不开的阴霾,下压的眉骨更像极了淬了毒的刀锋。

否则,她不会火上浇油说这一句话。

“恭喜郎君。"张静娴又说了一遍,后知后觉地尝到了一股令她胸口发闷的味道。

她自己的血。

耳边有人在唤她,她急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的不对劲,用手背将唇角沾染的血印擦去。

“阿娴,你醒了。"回来的人是刘沧,他脑筋粗一些,没看出围绕在两人中间诡异的气氛。

“这位是夜里同样在此地留宿的贵人。“以为张静娴是醒来后看到了陌生男子而尴尬窘迫,刘沧好心地为她解围,言他们打来了干净的河水。“嗯,我先去洗漱。"张静娴的身体僵直,忙不迭地往外走,步伐急切。她的身后,压迫感极强的男人不快不慢地跟了过去。“贵人也要去洗漱啊。"见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刘沧用仅剩的一只手挠了挠脑袋,憨厚一笑。

转头看到窜到几尺高的火势,他吓了一大跳,赶紧熄灭了几根木柴,这软趴趴的茅草屋子可不经烧。

张静娴越走越快,眼睛无意识地盯着地面,中途有人唤她,她看不清也分辨不清每个人的身份,但她可以扬起唇角朝他们笑。终于,没多久,她找到了刘沧口中干净的水。其实,只是一处低浅的水洼。

她蹲下身,眼睛仿佛没有看到倒映在水面的另一个人的身影,掬起一捧水认真地清洗自己的脸。

清凉的水珠滑过她的眼睫毛,她的鼻尖,她的唇瓣,带走了燥热和让她难以忍受的血腥气。

渐渐地,张静娴耳后的些许刺痛似乎也消失了。然而,只是一时。

谢蕴缓慢地走到了她的身后,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一字一句地同她说,“阿娴莫怕,叔父将你写给他的书信给我看的那天,已然叮嘱我,要善待你。“阿娴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必须千倍、百倍地回报。”他说着让她不要害怕,接着温柔地为她撩起垂落的发丝,让她得以更方便地清洗。1

与此同时,他的指腹按在被咬破的齿痕上轻轻揉捏,仿佛在帮她缓解疼痛。张静娴僵成了一个木人,她丝毫不觉得他是在回报她,只觉他诡谲的举动毛骨悚然。

明明前一刻,他还恨不得生啖自己的血肉。张静娴完全摸不准他究竞想做什么,无论是从他的神色,还是从他的举动,都找不到一点头绪。

可是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不像是要高抬贵手放过她。这时,张静娴记起了夜里表兄告诉自己的话,他说只有三五个郎君。如果谢蕴是违背了谢丞相的意思前来抓她……他又要成婚……她强迫自己冷静,可脑袋中还是纷乱不休,根本做不到专注。

她放弃了,用尽力气仰起头看他,洗过的脸有一种想要让人攀折的脆弱。但是,她唇中说的话轻而易举地激起了,足够掐死她的怒火。“谢蕴,你说清楚,你究竟如何才能当作你我从不相识。”她已经找到了表兄和村人们,他们就在归家的途中。一切都是那般的和煦美好,张静娴觉得这是她重生以来最有意义的时刻,可是他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猝不及防地,给她带来惊惶与噩梦。

他要成婚和她有何干系,他如果真心要回报她的恩情就该明白,他们永不相见是对她最好的结果!

能不能不要再折磨她了!

谢蕴悠然地望着她濒临崩溃的模样,微笑不语。原来,她直呼他的名字,比唤他郎君听起来还要舒爽,心头被刺的那一箭竞然都没那么痛了。1

“你说话!”

生气吼人也是第一次见,很新奇。<1

谢蕴想着,往那几间茅草屋意味不明地瞥去一眼,顺着他的目光,张静娴看到了逐渐形成的包围圈。

那是跟随他多年,英勇无双的部曲们,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死几个微不足道的庶民。

寒气通过每寸肌肤渗入她的血肉之中,张静娴脸色冷白,指尖一齐掐着手心,“如果你敢对他们下手,我真是后悔。”她喃喃道,“后悔当初没有一走了之。”

他就是一条阴冷的毒蛇,带着致命的毒素,随时随地会咬人一口,正常人唯有远之才能活命。

谢蕴面色沉了下来,他知道她在后悔什么。后悔当初救了他是吧?

喉咙里面弥漫上一股强烈的灼烧感,他的手微抖,有一瞬间真的想掐住这个农女的脖子,让她和他一起痛。

不过,这不是他想要的,他如果想让她死,早在那个静谧的山谷就会动手杀了她。

谢蕴闭了下黑眸,强行忍下了身体里面暴戾的念头,低低地笑,“阿娴想到哪里去了,你忘了我的身份了吗?”

他是谢丞相的亲侄子,是一手创建了北府军的谢使君。“叔父处置长兄时,答应我要将被他私下截走的兵丁送还到长陵,归于北府军。他们算是北府军的人,我怎么会伤害他们。而我带人到颖郡,便是为了理长兄留下的烂摊子,不是为了抓你、报复你。”他语气微顿,长指移到她的手臂上,拉着她起来,“那时阿娴虽然骗我,但我对阿娴可是没有半句虚言。”

她要他做的,他已经做到了。

“可是,当我想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阿娴时,阿娴却直接找上了我的叔父。”

谢蕴淡淡地诉说自己在拿到那封书信前,曾一度怀疑叔父对她动了手,将她关了起来。

可惜,他自以为是,犯了蠢。

“方才那般对阿娴,是因为我实在愤怒,愤怒自己竞然会被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女欺骗。”

张静娴抿了一下唇,不觉得愧疚。是他先骗她的,各种欺骗她,还逼迫她不能再留在西山村。

“叔父说的对,你既然不爱我,早早地筹谋离开我,我何必再在你一个农女的身上费心思。”

谢蕴喉结微动,笑意又浮现在他的脸上,甚至是漆黑的眼眸中,“叔父要我尽快成婚,我已经答应,这次急着回长陵便是要成婚。”看得出来,他对即将到来的婚事颇为期待。张静娴的一颗心脏慢慢地安静下来,是啊,她怎么忘了,谢蕴终究要与和他相配的世家贵女成婚。

大概还是前世的晁家女郎吧?在他的心里,她始终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农女。张静娴想清楚后,往旁边退了退,与他拉开距离,又一次地郑重其事道了恭喜,“我祝郎君觅得佳人,与夫人白首不相离。”她的头垂下去,姿态摆的很低。

谢蕴定定地盯着她的后脑勺,指骨捏出了细微的响声,冷冷道,“我也希望如阿娴所说,一直到白首甚至入了坟墓,她都不能也无法离开我的身边'张静娴没说话,一心想着他已经不在乎自己这个农女,她是不是可以归家了?

身体骤然放松,她的脸色都多了一分暖意。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看到獬,张静娴如往常一样和他打了招呼,表情也变得十分自然。

然而,当看到公乘越和自己的表兄等人坐在一起交谈的时候,她的脚步微微一滞,心头还是生出了微许不妙的预感。“张娘子口中的那位贵人就是我家谢使君,诸位,使君的身份你们想必都听过。四年前,你们真正应该去的地方是使君创建的北府军。”茅草屋中,公乘越摇着羽扇,很是遗憾地叹了一口气,若没有长公子和东海王勾结在一起私下截人,“说不定尔等已经搏出了功名利禄,荣耀乡里。而不是像现在,无名无分地归家,有一人还少了一条手臂。这句话直接说到了郑起的心中,他红着眼睛咬紧了牙根,在看到谢蕴本人时,呼吸蓦然变得急促。

怪不得他说族谱除名只是骗人的把戏,原来他真的是一位可遇不可求的贵人!

“阿娴,贵人便是谢使君吗?"张入山看到走过来的人,先关心的是自己的表妹,语气迟疑地问她。

他睡了一会儿,醒来后没看到表妹,反而看到了一位同样仪态不俗的世家郎君。

这人自称与阿娴相识,然后又说出一个令众人都惊讶不已的事实。夜里留宿在茅草屋的贵人竞然就是创建了北府军的谢使君,长公子的亲弟弟。而且,他还是阿娴救了的那位贵人!

张入山觉得有些奇怪,如果这位公乘先生口中说的全是真的,那昨夜贵人为何见到了阿娴不道明身份。

还有,他们又怎么刚好在此处遇见,处处透露着难以解释的疑点。郑起等人的目光也跟着看向迎面走来的少女,阿娴救了谢使君?“……是。”张静娴深吸了一口气,点头,事实如此,没什么需要否认的。腾地一下,郑起站起了身,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激动,朝着少女身边的男子行礼,“拜见使君!”

紧跟在他之后,张入山和其他十一人也行礼问候。虽然谢使君和长公子是亲兄弟,但公乘越的讲述明明白白,长公子不仁不义,嫉妒谢使君做下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他和长公子不是一体的,更像是仇人。

“无需多礼,这四年因为我兄长的缘故,委屈了你们,我代他同诸位致歉。"谢蕴垂下眼眸,向他们拱手作揖。

当一个声名赫赫的天之骄子放下了自己的身段,立刻折服人心。郑起愈加激动,面皮因此而不停地颤抖。

“使君既是阿娴口中的那位贵人,此事如何怪得您。"张入山也对面前的谢使君很有好感,态度恭敬,又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他。张静娴看着这一幕,心头难忍。她想了想,上前拉住了表兄的衣袖,低声说此次只是偶遇,谢使君还有要事,他们不便浪费他的时间。不如就此道别。

谢蕴眼皮微抬,眼珠直直地盯着她的手指,在张入山未来得及开口之时,平静答道,“阿娴说错了,他们俱是北府军之人,何来的浪费时间。”他蓦然走过去,恐怖的力道抓住张入山的肩膀,故作平淡地分开他们,又道,“就这么回乡,诸位真的甘心么,不如随我到长陵?”长陵需要能者,也不会亏待了他们。

“阿娴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已经向她应下任诸位回乡,便也不会食言。到了长陵后,你们可以随时离开。”

这句诱人的话一出,张静娴心凉了半截,她怎能低估了他蛊惑人的能力。但无论如何,她不可能去长陵,再和他朝夕相处。似是感觉了她的决心,谢蕴眼眸一冷,接着温声说道,“我欲成婚,阿娴身为我的救命恩人,如何能不去赴宴。"<2她是他不可缺少的“贵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