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1 / 1)

第87章第八十七章

张静娴的第一反应便是摇头。

她往自己表兄的方向靠了靠,似乎没感觉到谢蕴周身骤然降低的气压,平静解释,“我只是寻常的庶民百姓,郎君成婚那等盛大的场合,实是不配出现。到时污了贵人的眼睛,可怎么是好?”

身份阶级之差如同天堑,世族与庶民完全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他成婚那天被人发现有一个低贱的农女在场,会惹人耻笑的吧。说完,她意识到什么,低头在自己身上的荷包里面找了找,找出一块最大最亮的金子。

“此物奉给郎君,当作我予郎君的大婚贺礼。”张静娴一脸真挚,虽说这金子是从谢家拿的,但她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也只有这个了。

谢蕴没有伸手去接,他沉默着,目光试图在她的脸上找到一分伤心难过的痕迹,但没有,她只有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他。自己的婚事对她而言,确实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喜讯。到这一刻,谢蕴终于冷静地确认了一个事实,她不喜欢他,更不爱他。哦,她甚至后悔救了他。

谢蕴慢慢勾起唇角,笑的越发温柔,一个字一个字地和这个农女说,“阿娴,我想要另一种贺礼。”

他最不缺的就是金银等物。

张静娴听到这里,不安的一颗心获得了短暂的安宁,扬着脸问他想要什么贺礼,只要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她会为他寻来。“大雁,我想要一只羽毛丰盈,可以飞的很高很远的大雁。”他含笑望着她,深瞳幽冷如鬼魅。<1

这是曾经,张静娴在武陵郡时对蔡姝说过的话,没想到他还记得,又是以这种方式对着她说出来。

面前不止他一人,张静娴不愿被表兄和村人看出端倪,没犹豫太久便答应下来,低声道,“以雁为礼,郎君与夫人日后必定对彼此忠贞不二。”谢蕴眼中浮现几丝猩红,淡淡嗯了一声,“这句话,我记着了。"1第四次,她第四次向他表示恭喜与祝愿。每一次他都记得,也会让这个农女终身难忘。

这时,游离在两人之外的张入山像是才反应过来,当即表示愿意和自己的表妹一起为即将成婚的谢使君捉来一只大雁。郑起等人也忙不迭地应和,莫说一只大雁,便是十只八只也不成问题。如今正值秋日,正是大雁南飞之时,自幼在山村长大,他们多多少少会一些捕猎的技巧。

张入山更不必提了,天上的飞鸟河里的游鱼山中的野兔他都抓过。“这样,趁张娘子为使君捉大雁的时间,诸位多考虑考虑使君的提议,这等被使君亲自招揽的机会可是千载难逢啊。"公乘越适时开口,悠哉悠哉地摇着羽扇,言数不尽的有志之士想投靠到谢使君的门下而不得。再者,回到那个偏僻的小山村真的就能从此安稳吗?“万一战事再起,征兵的人再到诸位的家乡,到时诸位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话如一道刀刃,残酷地劈在每个人的心头,这绝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谁都知道天下并不安稳,北方的氐人虎视眈眈,迟早会南下。张入山等人都陷入了沉思,若再来一次征兵,他们的命运乃至挂念的家人命运又该如何呢?

张静娴见状,抿了抿唇,转移话题,“阿兄,我饿了,今天的朝食还吃烤麦饼吗?”

她不能当着谢蕴和公乘越的面说此战氐人大败,也不能透露再次征兵征到了各大世家的头上,与武陵郡无关,心中急切,很担心表兄他们被说动。于是,她说自己腹中空空,饿的厉害。

为了呈现的效果逼真,她还蹙起眉尖,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肚子,不想谢蕴成婚的事,不想将来的大战,也不想征兵与否,她只想简简单单地吃张麦饼。“我去布袋中拿麦饼,阿娴,你先吃颗饴糖。“张入山以为她真的饿到难受,什么也不顾了,立刻忙了起来。

他就和自己的父亲一般,责任感强烈。自恃兄长的身份,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看到自己的表妹饿肚子。

张静娴早把被谢使君嫌弃的金子放回到了荷包里面,她腾出手接过表兄递过来的黄色饴糖,乖巧地放进嘴中。

又说,“阿兄快些烤麦饼,不然归家我同舅父告状。”张入山烤饼的动作果然加快了不少,一手一个,像是害怕自己被父亲责怪在外没有尽好一个兄长的责任。

兄妹两人之间的举动家常又温馨,看在众人的眼中,神色不一。郑起和刘沧等人觉得很正常,西山村的兄弟姐妹之间不都是这个样子么?郑馨儿和刘川若是和他们在一起时挨了饿,绝对会在父母面前哭鼻子,也告他们的状。

可是在公乘越等人看来便是不同寻常,他们不会和自己的姊妹如此,而且,第一次看到一直很独立的张娘子脸上露出对他人的依赖。1若放在从前,张静娴只会自己拿起麦饼在火上烤,甚至饿了渴了她也不会说出囗。

公乘越立刻去看自己的好友谢使君,当发现好友在笑且笑容冷漠又古怪的时候,他顿了顿,将羽扇收了起来。

“七郎,我们也该用朝食了。”

公乘越提醒他克制住情绪,如果他不想现在就撕破温和的假面。谢蕴撩了撩眼皮,冷声吩咐部曲呈上朝食,只是他的目光还是注视着一个地方没有移开。

比起匆匆返乡来不及多作准备的张入山等人,谢使君的朝食丰盛太多,有肉脯,有鱼鲜,还有熬好的香浓的粥点。

香气一阵阵地往张静娴的鼻中钻,她鼓着脸颊对着烤好的麦饼吹气,等到不那么烫了,颇为满足地咬了一大口。

从头到尾,她没有往香气传来的地方看去一眼。什么是她的,什么不是她的,她分的明明白白。“阿娴慢点吃,这饼还烫着呢。“张入山见她吃的太快,倒吸了一口凉气,以前在家中,只有吃豆糕的时候她顾不得烫,麦饼非要放凉了才磨磨蹭蹭地肯配着菜汤咬几囗。

“不烫不烫,我饿!"张静娴是真的饿了,烤好的麦饼一口气吃了两张。一直到腹中撑的难受,她才和表兄摇摇头说自己吃饱了。从火堆旁起身,她和平时一样,喂了黄莺和小驹。然后就拿出了短弓,用麻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等会儿,她要去捉一只大雁。捉大雁不难,难的是如何不伤到大雁的羽毛。张静娴想了一会儿,又从板车上面找到了一个藤筐,但是似乎只有藤筐还不够,她回忆自己前世的经验,抓出一把麦子放进藤框里面。无论什么鸟,粟麦的诱惑都是最强的。

她要去捕猎大雁了,方才去过的水洼就是一处合适的地点。临走前,张静娴拒绝了意欲帮忙的表兄和村人们,以她对谢蕴的了解,若是他们帮忙,他恐怕又要拿出借口驳回她的贺礼。“阿兄,谢家的郎君我们每一个都惹不起,还是远远躲开地好。焉知,长陵不是下一个姜园。”

回乡已经成为了张静娴心中的执念,她坚定自己的选择,并劝解表兄他们不要被谢蕴的三言两语蛊惑。

他们是最底层的庶民,到了长陵,依旧会被驱使,会被看不起,丢失性命不过是一夕之间的事。

“相信我,只要我们回乡,一定可以平安。”她看着每个人说了这句话,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听了进去。十三人中,起码有一半都避开了她清澈的眼睛。名震天下的谢使君和谢家长公子不能相提并论,尤其谢使君对他们如此礼待,亲自邀约。去长陵一趟,还有随时可以离开的机会,听起来很美好,不是吗?“阿娴,你放心,经历过那四年,我们绝对不会犯傻。“十三人中,最具有书卷气的郑起首先回应了她,语气斩钉截铁。“长陵虽好,谢使君也令人尊敬,但四年了,我更想念阿父阿母和春儿他们。“张入山接着说,安抚的目光看着表妹,他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张静娴抱着希望,点了点头,向水洼走去。她必须尽可能快地捉住一只活的大雁,如此,和谢蕴斩断最后一丝联系。他说过,他不会再放心思在自己这个农女的身上,谢丞相也不允许。快一些,再快一些。

张静娴屏紧了呼吸,栖身在草丛中,努力地盯着自己摆放藤筐的地方,那里洒了一大把粟麦,吸引着天上飞来飞去的鸟雀。先是一只灰色的小鸟停了下来,它歪了歪脑袋,啄了一口麦子,又飞走了。而后是麻雀,鹧鸪,鸽子。总之很长一段时间,天上没有落下一只大雁。张静娴有些失望,大雁,大雁怎么就飞过来呢?!似乎是听到了她焦急的心声,蓝白色的天空飞来了一片阴影,整齐而有规律的队形,格外显眼。是南去的雁群。

她心下一喜,等待着大雁落下来,就算它们只停留很短的一瞬,她都有可能捉住一只。不需要美丽优雅,不需要羽毛丰盈蓬松,只要是大雁,便可以充当给谢蕴的大婚贺礼。

前世她蹲守了几个日夜捉来了飞的最高最远的大雁有什么用,她的命运没有因为一只大雁而改变。

人类少女正小心翼翼拉开弓箭的时候,散发着清香的粟麦被空中的雁群注意到了,它们飞了这么久,又渴又饿,下面还有河水嘞。于是,一只大雁落了下来,紧接着,两只,三只,它们占据了水洼的一大片空地。

瞅准机会,张静娴对着一只大雁射去了一箭,与此同时,她飞快地用脚拉动系着麻绳的藤筐。

雁群四处而散,两只大雁被她捕获。

见此,她很是松了口气,两只大雁呢,她可以拿去给谢蕴交差了。然而,刚从草丛里面站起身,让张静娴憋屈郁闷的事情就发生了。不知从何处射来的一只长箭,带着冰冷的光泽,齐齐刺穿两只大雁的身体,扎入泥土之中。

它们全部死透没了呼吸。

放置藤筐和粟麦的地方缓缓地渗入鲜红的血液,像是在昭示一种不祥。远远地,空中传来了凄厉的鸟叫声,连绵不绝,附近的鸟闻声全都飞了起来,哗啦啦的展翅声许久都未消失。

雁群不会再被人类的陷阱蒙蔽,从天空落下,飞至它们死去同类的身边。张静娴意识到这一点,咬紧了唇瓣,她将那只长箭从泥土中拔了出来,气的直骂人,死雁如何能充当贺礼。

被谢蕴和他手下的亲信看到了,怕是以为自己故意诅咒他。可是怕什么就来什么,下一刻,男人神色难辨的脸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他的手中没有弓箭,但却拿着她很眼熟的一封书信,无视地上流淌的血迹,朝她走来。

“这是阿娴的东西,阿娴收好。”

谢蕴踩过鲜血浸染的泥土,笑着同她复述了一遍书信当中的内容,末了,他好整以暇地问她是否有遗漏的地方。

“比起从前,阿娴的字体进步很大,我每次读的时候,都颇觉欣慰。”她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字里行间当然带着他的身影,无可磨灭,会跟随她一生的痕迹。

张静娴怔怔地望着他色彩浓重的五官,下意识地往后退,可是已经迟了。他伸出的手臂落在她的肩膀,紧紧地箍住她整个人,让她动弹不得。踩过死去大雁的翅膀,谢蕴直直立在她的跟前,握住她的手腕,掰开她攥在一起的手指,将书信放在她的手中。

“书信…我收好了,郎君,你不觉得我们应该离得更远一些吗?”他很快会和晁家的贵女成婚,等她捉到了活的大雁,也会回到她的村子,现在这样不合规矩也不合礼数。

张静娴说话的时候,眼神带着浓浓的疏离和警惕。她很想甩开他的手,但是又怕出现意料不到的后果。“亲都亲过了,阿娴不觉得这些话听起来很可笑?"他的薄唇覆在她的耳边,低声问她的表兄难道不知道他们亲过,“他似乎只知道你救了我,是我门下的宾客,阿娴是不敢告诉他还是害怕被他知道后坏了你的…名声?”昔日,她和孟大夫说过的话他也没忘记。

“不管如何,阿兄待我都不会改变,我待阿兄亦是如此。"张静娴抿着唇,狠狠地推开他,捂着自己泛红的耳后。

“阿兄还会和我一起回乡。郎君,你和他说什么都不会有用。”她相信表兄不会被他蛊惑。

笃定的态度,令谢蕴心中妒意翻滚。

他垂眸,脚下是扑鼻的血腥气和两只死透的大雁,死雁不祥,而她永远都捉不到活的大雁。<1

“其实,我正欲写一封书信到西山村,请阿娴的舅父也来赴我的婚宴。”“或者,阿娴亲自写?”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看向她,因为一旦和她对视,他会控制不住地将她拖入漆黑的深潭,噬咬她的每一寸血肉。

或者,亲手杀了她的表兄,让他成为脚下的死雁。谢蕴确认了这个农女不喜欢他,但是,同样的时刻确认她对别的男人有情,对他而言,也是不可饶恕的一种残忍呢。<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