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1 / 1)

第91章第九十一章

谢蕴来了又走了,留下了一条青色的发带,带走了一只珍贵的红玉簪。张静娴望着失而复得的发带,没有问她昏迷不醒的时日,是不是他在自己的身边。

她明白,一切已经没有意义。

等到张入山端着放了饴糖的粥过来,只看到她在一遍遍地摆弄自己的头发。“阿娴,快把粥喝了。“家中有三个妹妹,张入山对这一幕并不陌生,自然地喊她喝粥。

“哦。“云髻怎么都弄不好,张静娴有些泄劲,任头发散着,慢吞吞地喝起粥来。

她喝粥的时候,张入山就在一边关切地看着,直到青色的一物忽然映入他的眼中。

视若珍宝的姿态,亲密缠绕的长指,以及那一句“不配做她的阿兄”,重新回到他的脑海里面。

挥之不去的怪异感促使张入山问出了口,“阿娴,你与谢使君之间究竞是何关系?”

张静娴拿起汤匙的动作一停,睁大了眼睛,装作不解地回答,“阿兄,为什么这么问,我是谢使君的救命恩人啊。”

因为救命之恩,他还将她招揽为了门下的宾客。“不止是宾客,在前不久,我还升为了高等呢。阿兄不信可以去问谢使君手下的任何一人,他们都同我道过喜。”

她语气言之凿凿,一点不心虚,本来就是,她没有说谎。张入山陷入了沉思,只是因为一场救命之恩,谢使君对阿娴的态度格外不同吗?还是他没有想多,谢使君对阿娴果真有些难以宣之于口的心思?但无论如何,谢使君将要成婚,与阿娴两人还是多多避嫌为好。“阿娴,从明日开始,你要紧紧跟在阿兄的身边,你我兄妹不要走散,免得出现差错。"他怀揣着一分不确定,细心地叮嘱表妹。张静娴知道表兄是在为自己着想,一口应下了。然而,事不如人愿。

次日,一大早,张静娴的房门被人敲开后,她就再没机会见到表兄。时隔数月,得知使君归来,长陵府中的人天不亮就从城中出发,急匆匆地到城外的驿站迎接。

作为其中唯一的一名女子,不知道是不是这些人误会了什么,以汀兰为首的数名女使围在了张静娴的身边。

不等她开口拒绝,她们便拿着华美的衣裙和各式各样的首饰齐齐上前,任她挑选。

汀兰是个看起来二十余岁的温柔女子,比起前世张静娴与她的初见,她如今的举止谨慎又充满了敬畏。

躬身含胸,低着头,目光向下,一副静等吩咐的姿态。张静娴很不自在,便是前世,自己顶着一个“张夫人"的名号,都未受到如此礼遇。

她环顾了一眼四周,不大的屋子已经站满了人。于是,客气地说自己只是谢使君门下的一个宾客,受不起她们的恭敬。闻言,汀兰等几名女使头垂的更低了,回答张静娴的语气甚至含着一分恐慌,“张娘子,公乘先生和獬大人已经告诉奴了,您是救了使君的恩人,是整个长陵的座上宾。奴乃至长陵的每一个人都会给您最高的礼遇,所以,请您千万体谅奴。”

仿佛她若是拒绝了她们的服侍,就是在为她们赋下一层罪名。张静娴很不习惯,沉默地抱着木笼子往屋外走,结果,她的身后传来了几声轻微的哭泣。

她停下了脚步,很不可思议地看着汀兰身旁的一个鹅蛋脸的女使胡璇,胡璇便是为她讲述王郎君妾室的那个人。

那时,张静娴能感觉到胡璇是看不起她的,因为她还比不上被王郎君嫌弃的那个女娘,可是现在,哭的最大声的也是胡璇。“你们……不要哭,我选就是。”

心软永远是她身上最大的一个毛病,张静娴将木笼子放在一边,随意地选了衣服首饰。

一件颜色很淡的上裳,很不惹眼。

但是当整件衣裙展现在她的面前,张静娴发现自己的盘算似乎存在些错误,因为普通的上裳下面是极为华丽的一条间色裙,红黄交加。等到腰间再佩以各式珠宝与晶莹剔透的美玉,肩上缀以彩锦披帛,她及时地出声阻止。

所幸,挽就的发髻上只简单地插了一根步摇。但即便这样,她也不可能再骑在小驹的马背上。最后,张静娴坐进了马车里面。

进入长陵城的途中,她打开车窗向外面看,往前是骑在马上一袭宽袖玄衣的谢蕴,往后是望不到尽头的车队。

表兄等人的身影全看不到。

张静娴的心头莫名划过一分不安,耐心地在人群中辨别自己认识的面孔。她无意间对上公乘越微微上挑的眼睛,不等她表情变化,公乘越仿佛与她素不相识一般,目光自然地略过。

难道是怕他们之间的那次对话被谢蕴发现?张静娴疑惑着,视线又移到了义羽的身上。但义羽像是没有察觉,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的道路,接连几次都没有和她有任何眼神上的交流。

“娘子,您若有吩咐可以和奴说。“汀兰发现她的目光变换,善解人意地开囗。

“我住在何处?"张静娴冷静地询问,心头的不安却越来越重。“客院已经为娘子收拾妥当。"汀兰含笑回答。听到客院二字,张静娴的担忧散了一半,客院是宾客和谋士们住的地方,相当于她只是长陵谢府的客人,自由进出不受限制。“劳烦将我的阿兄同我安排在相近的房间。"她这么和汀兰说。汀兰默然应下。

长陵城的城门近在眼前,带着许多深刻的记忆朝她飞来,张静娴的心跳停了一拍,不敢探出脑袋再看,老老实实地坐在马车里面。忍到谢蕴成婚,约莫不到一月的时间,她做得到。比起前几次进城,这次回到属于谢蕴的势力范围,张静娴觉得时间都慢了不少,她静静地等待,耐心告罄之前,马车才停了下来。踩着脚凳下车,熟悉的房屋与园景令她的眼皮轻颤,下意识地,她朝那个高出寻常人几寸的背影看去。

谢蕴的背后似乎多生了一双眼睛,她以为不着痕迹地偷看,被他垂眸抓了个正着。

但,一眼过后,他的反应是极其冷漠的。

从张静娴的角度,他对她这个人毫不关心,视线只停留一息就断然移开,再次印证了他执意带她到长陵的目的。

只是为了让她知道,真正配得上他的女子该是什么身份什么模样,她的存在,她的欺骗其实都不重要。

在他的心里也未留下痕迹。

张静娴后知后觉,品尝到了一丝窘迫的滋味,但理智又告诉她,这是她摆脱既定命运的曙光,最好,他早早地和晁家女郎成婚。进入府中,汀兰引着她去的地方果然是客院。不过因为她对谢使君有恩,待遇超然地独占了一座庭院,除了她,周围的房屋没有再住下其他宾客。

“汀兰姑娘,可否让我的表兄和村人们与我住在一起?"张静娴又问了汀兰一遍,对表兄他们的安排。

温柔的女使轻声和她说不要着急,她的话她们不会不听。张静娴有些不好意思,她其实并不善于使唤人,在前一世,因为这个原因,她与谢蕴府中的女使们来往很少。

几个面熟的人,大致只知道她们的名字。

而这一次,她又不可能停留这里太久,所以,她面对汀兰等人比前世又要客气几分。

问过了对表兄的安排,停顿了一会儿,才又问她可不可以到府外去。“当然可以,娘子想去任何地方告诉奴,奴为娘子准备车驾。”张静娴的担忧全无,既然能够随时离开,她便不必每日绷着一根心弦,总是害怕出现意料之外的事情。

她想着自己可以先安顿一日,然后骑着小驹出城捉来一对活雁,当作给谢使君的大婚贺礼。

表兄他们奔波了这些天,肯定也十分疲累,之后他们休息好了,一群人还能一起在长陵城中逛一逛,买些东西见见世面。抱着这个想法,张静娴留在长陵的第一天待的很是惬意。她在客院的每一处看过,吃到了可口的膳食,午睡养足精神,快到傍晚的时候又等来了牵挂在心的表兄等人。

张静娴才知道大半日的功夫他们去了何处,谢使君一言九鼎,命人带他们进入了陈列在长陵附近的兵营之中。

长陵距离与氐人的边界处仅一二百里,北府军位于此处,恰好对氐人形成一种威慑。

某种意义上言,谢蕴也算是镇守“边关”。初入声名远扬的北府军显然给他们留下了难忘的印象,你一句我一句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即便少了一条手臂的刘沧眼中也生出了淡淡的向往。建功立业,哪个有志男儿又不想呢?

此时战争的残酷不仅没有吓退他们,反而激起了他们深埋在心里的好斗与胜负欲。

“阿山,阿娴,这段时间我想入兵营试一试。“第一个开口的人是郑起,大概是太过兴奋,他看过来的眼睛微微发红。万一战事再起呢?这么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不去试一试,总想着缩回西山村,便是上天也会恨铁不成钢吧。

郑起之后,是刘犹,是接着一个又一个的人,最后,张静娴在自己表兄的神色中也看出了一丝意动。

她抿了抿唇,虽然难免失落,但终究未说什么。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人生,她不是他们,无法替他们决定。帮助他们得到了自由选择的机会,她做的已然足够。

这一刻,张静娴似乎又回到了她自幼生长的山林之间,山林不止一次地教过她,遵循自然。

“阿兄,明日你们去北府军吧,我呢,要出城捕猎。等到谢使君大婚过后,回不回西山村由你们每个人自己决定。”总之,她是要回去的。

张静娴弯着眼睛,笑容灿烂。

其他人包括张入山明显愣了一下。

是夜,听完了她白日的一言一行后,谢蕴举着酒杯,面无表情。“阿娴还笑的出来啊?”

听到他成婚,她不伤心。被他无情地驱使冷待,她欣然相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寻到的表兄村人欲要弃她而去,她也只是笑笑。谢蕴漫无目的地想,她何时会哭呢?

“七郎,你真的想好了?大婚若成,丞相和伯父必定怒不可遏,将来…也或许得不偿失。"公乘越忧心忡忡地盯着杯中的美酒,这酒是喝还是不喝。谢蕴不理他,仰头,辛辣的滋味滑过他的喉咙,他一想到那个农女哭到浑身发颤发红的模样,闭了下眸。

珍惜吧,珍惜这最后能笑出来的时日。

月光下,是张极其阴郁又狠狠压制着戾气的脸。“其实,纳作妾室,更像是报复。"公乘越犹豫许久,还是将一杯酒喝了下去,烈酒入腹,他的真心话立刻说了出来。酒量浅的人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让她成为下一个班姜吗?"谢蕴猛地睁开黑眸,捏着酒杯的力道宛若像捏着人的生骨。

妾通逃,她还是有机会从他的身边逃走。

在颖郡,她利用那套说辞放走了班姜,可见她自己对所谓的夫妻情谊根本就不在乎,她拥有自由的灵魂,想去何处就会去何处。可两人名正言顺地成婚就不同了,他们的名字会刻在一起,生前死后都是不可分开,不可分离。

成婚,唯有用礼法将她死死地绑在他的身边,从此,上穷碧落下至黄泉,她永永远远都摆脱不了他。

如此,方解他心头之恨。

谢蕴又饮了一杯酒,之后,他对着皎洁的月光轻轻地笑了起来。阿娴,从此以后,这里你避之不及的地方就是你的家。那个偏僻的西山村,你心心念念的家,彻底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