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1 / 1)

第92章第九十二章

次日,张入山没有选择和郑起等人一起去兵营,他陪着张静娴到长陵城外打猎。

也是这时,张静娴才知道表兄会骑马,且骑术完全不逊于她。“班夫人在姜园养了一群马,久而久之,我便学会了。不过,那里马的品相远远不如小驹。“张入山略带欣赏的目光望着张静娴身下的小驹,忍不住赞了一声,“好马!”

小驹似乎知道这个雄性人类在夸自己,昂首挺胸,一副神骏模样。见状,张静娴却有些心虚,她唯恐表兄问起自己小驹是从何处得来的,若无其事地拉紧缰绳,向城外飞奔。

一路直到城外,无人阻拦。

不过,汀兰和义羽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义羽对她的态度不如之前,但为她指明了一个适合捕猎的方位。张静娴很信任他,没有犹豫就按照他的指引而去。

目的地是一处风景秀丽的山谷,旁有密林和连绵起伏的丘陵。碧绿和枯黄交织在一起的颜色,告诉每一个到达这里的人类,深秋已至。张静娴深深吸了一口空气,笑着翻身下了马。周围有许多双眼睛在悄悄地打量着她,发现她只不过喂那匹马喝了一些水,目光又都收了回去。

这个人类少女不足为惧。

似乎被它们说对了,张静娴和自己的表兄忙活了大半日,捉到了几只野鸡野兔,但愣是一只大雁没有抓住。

一次不小心被大雁挣脱了;一次眼看大雁即将飞落,结果汀兰吸到花粉咳嗽了一声;还有一次她拉弓的时候,义羽的箭先她一步刺中了大雁的羽毛,当象也只留下一根羽毛。

至于表兄,更是惨不忍睹,大雁完全不往他的方向去。半下午,汀兰好心地提醒他们回城的时辰,于是张静娴第一天无功而返。更甚于,接下来的第二天,第三天也是如此。第四天,张静娴终于说服表兄和郑起前去兵营,她循着前世的记忆又换了一个打猎的地点。

这次距离谢蕴前世修建的那座庄园很近,附近的环境她算是熟悉,绕了一圈路找到了一片澄澈的湖泊。

湖边,泥泞的芦苇丛中已经停下了不少觅食的候鸟,其中单大雁就有六七囗

她心心中大喜,让汀兰和义羽看好他们带来的马,自己一个人设了陷阱,坚决不准他们任何一个人插手。

效果显而易见,两只活的大雁成功被张静娴捉到,身上的羽毛还是完完整整的。

她熟练地将大雁绑好,擦了擦额头的汗珠,骑在小驹的背上便往长陵城中折返。

日光下,女子飘扬的裙角流光溢彩,仿佛一幅鲜活动人的画卷。“张娘子还真是厉害。“汀兰跟在后面,不由自主地出声感慨,想当初她见张娘子第一面,张娘子给她的感觉还很虚弱。可是,接下来的几天,她不停地体会到张娘子身上带来的那股生命力。蓬勃、旺盛、更让人觉得舒服。

“嗯。"义羽微有些失神,片刻后,他低声说,“跟上她。”张静娴带着捉来的大雁回到府邸时,时间将将过午。她安顿好小驹,稍微洗漱了一番,又囫囵吃了几块豆糕后,直接拎着两只活雁朝门外的一个方向走去。

走到了一半,她遇到身着官服的白发老者,突然意识到她犯了一个令人迷惑的错误。

她不是前世的“张夫人",只是一个住进长陵府邸寥寥数日的宾客,刻意不与谢蕴接触的她如何知道他居住的地方。

她甚至没有半点尊卑之别,想直入谢使君议事的前厅。不怪这个白发老者正一脸奇怪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怎么会有一个女子出现在官吏来往的前厅,手里更费解地拎着两只大雁。张静娴识得他,礼貌地唤他,“粮官大人。”闻言,翁粮官和跟在她身后的女使都愣了一下。“粮官大人,我是使君门下宾客,奉使君之命为其捉来成婚结礼的大雁。”张静娴一脸淡定地介绍自己的身份,又说她初入府中,暂且不知使君的住处。“原来是一位女宾客,过了这道廊门,便是使君办公之处。今日议事已散,你快去向使君复命吧。”

翁粮官的脾性温和,好心为她指了路。

张静娴朝他真心道谢,步入廊门。

翁粮官望着她手中的大雁,小声嘀咕,“听闻使君的夫人与他有救命之恩,这场婚事多为仁义,也不知我能不能受使君邀请参…<2可惜,张静娴走的太快了没有听到他口中的话。<1她行至木廊之下,停顿了一会儿,才请守在门外的人通报。獬看了她一眼,并未入内通报,而是淡淡开口让她进去,“张娘子,您是使君的恩人,受到这里所有人的尊敬,想见使君也无需通报。”一丝古怪划过她的心头,快的她没有抓住,张静娴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手中依旧拎着那两只大雁,进入门中。

下一刻,房门便阖上了。

她脚步微停,四周太安静了,仿佛没有人息,但谢蕴确实在这里,她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静静燃烧的铜灯和深色厚重的帷幔营造出一种幽冷的氛围,唯她手中的活雁有些暖意。

张静娴走到最深处,看到漫不经心倚靠在矮榻上的那个身影时,手指骤松,被用藤条绑起来的两只大雁立刻发出了惊恐的叫声。<1“嘎一一嘎一”

刺耳、聒噪。

谢蕴睁开了眼睛,漆黑的眼珠阴恻恻地盯着她,眼下带着轻微的青色,仿佛在她吃好喝好还去城外悠闲捕猎的这几天,他一刻都未歇过。而他刚得到机会小憩一会儿,她又带着两只叫声如鸭子的大雁闯了进来。张静娴尴尬地笑了笑,她刻意避开他,真的不知道他忙碌到了何种地步。“郎君,这是我献给您与夫人的大婚贺礼。”她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将两只羽毛丰盈,飞的很高很远的活雁送给他。谢蕴从矮榻站起身,一步一步地朝她走去,目光始终未从她的身上移开,黑眸像是无尽的深渊,想把她的灵魂吸进去。张静娴陷入了恍惚,当她需要费力地仰头看向他冷峻的面容时,她蓦然清醒,不自然地扭过头,往后退了几步。

“我予使君的贺礼已经送到,使君好生休息。”说完这句话,她便急着往外走。

“慢着。"谢蕴出声叫住了她,语气平淡,“城中的绣娘送来了裁剪好的婚服样式,阿娴选一件吧。”

他的手指点了点一摞放在桌案上的绣图,张静娴沉默了一会儿,走近,垂下头,认真地挑选。

绣图以黑底为主,以红色的丝线勾勒出各种祥瑞的寓意,男女是相合的。有日月,有花草,有动物。

张静娴互相比对过之后,选了高贵典雅的兰草图案,低声道,“郎君与夫人俱是兰芳君子,此物绣在婚服上更为相配。”兰芳君子。

谢蕴默念着这四个字,幽深的眼眸渐渐流露出了几分玩味,在耍弄了他以后,这个农女居然还想他做一个君子。

“好,婚服上便绣这个图案。“他当即开口吩咐人告知城中的绣娘,冷冷道,“让她们尽快完工。”

尽快是多久?

张静娴想起自己现在还不知道他的婚期,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其实,我有一句话一直想问阿娴。"蓦地,低沉的男子嗓音传来,挟带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若是得不到阿娴的回答,我怕是夜不能寐,耿耿于怀。听起来只像是玩笑话。

“郎君请问。“张静娴背对他,看着他的影子将自己的影子吞没。“你说永远不可能喜欢我,永远不可能指的是什么。“谢蕴面无表情,他需要一个具体的回答。

“它指,"密密麻麻的疼痛令张静娴脸色苍白,弯着唇说,“死去的人复生,流逝的时光逆转。”

这便是永远不可能。

因为时光不会逆转,死去的人也不会再活过来。<3谢蕴笑了,阴郁的眼眸透不出一丝亮光,“果真是,永远、不可能。”说完,他好整以暇地点点头,让她务必尽好一个宾客的责任,帮他操办这次大婚。

“我会的。”

张静娴应声,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而从这一刻开始,她也和谢蕴一样变得忙碌起来,几乎所有大婚的章程都来寻她。

张静娴哪里又清楚,于是她只能表面应下,暗中又疯狂查阅文籍典故,实在查不到的就厚着脸皮找到一些乡老族老家里,询问他们。翁粮官的夫人也被她“骚扰"了几次,好在最后,章程全部圆满定下。“婚期在何时?"抽空,她也终于向獬问了这个问题。獬沉声回道,“七天之后便是吉日。”

张静娴点点头,七天之后她就可以启程离开了,从此,她不会再踏足长陵城一步。

可能是已经认定了这桩婚事与前世重合,她依旧没有询问谢蕴夫人的身份。她不问,自然无一人告诉她,让她察觉其中的真相。就这么,她忙着为谢使君操办婚事,张入山等人前去兵营体验,时间一日日过去。

直到谢蕴成婚的前一天,她突然清闲下来,无事可做。张静娴带着黄莺和小驹去到了长陵城中的坊市,和在颖郡做的相同,她要为自己返回西山村的路途购买吃食和被衾。天气转冷,为了保暖还要买些酒水和肉干。张静娴心头有一种将金子都花光的畅快,所以她反常地买了很多东西,一点都不节俭。

所幸,谢使君足够大方,前不久还让獬给她送来了高等宾客的月俸,她的金子仍是剩了不少。

张静娴数了数,眼都不眨地进了一间金碧辉煌的楼阁,买了胭脂珠粉,接着是佩剑,香料……

“阿娴!”

有人惊喜地唤她的名字,张静娴回头一看,眼中同样出现了一分喜悦。“小蝉,蔡娘子,你们为何会在此处?"她没想到能在长陵遇到蔡姝和小蝉。“阿娴,秋日到了,我们来给北府军送粮食和药材。“蔡姝这般一说,张静娴想了起来,朝她赞许地点点头。

“不止呢,谢使君大婚,陈郡守和子籍先生都来观礼,娘子和家主也得了一份请帖。"小蝉叽叽喳喳,兴奋地不得了,能成为谢使君的客人,某种程度上也代表蔡家从此以后有靠山了。

“使君的夫人应该就像阿娴说过的身份高贵,品貌双全吧?”“是啊,完美无瑕。”

张静娴弯了弯眼睛,跟着小蝉的话说。

蔡姝正欲问清是谁家的女娘,忽而,她父亲蔡公身边的仆人前来,告知蔡公有急事寻她。<1

“阿娴,我们日后再叙。”

蔡姝和小蝉匆匆离去,张静娴睁着眼睛,朝她们的背影低语,“再见。”不会有日后了。

她回了自己住的客院,扑面而来的红色令她微微失神,当看到黄莺的木笼子上面都插着几根红色的羽毛时,她拿出了自己在坊市买的酒。<1张静娴只喝了一小杯。

但这已经足够她酣然入睡,躺在柔软的被褥上,她眉目带笑。鼻息之间嗅到了幽幽的香气,她睡的更沉了,汀兰与几个女使入内,为她沐浴梳发,她全然不知。

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

张静娴觉得自己又陷入到了幻觉之中,神魂飘飘,落不到实处。可是身体给大脑带来的反馈是束缚,是沉重,是有一只大手在稳稳地抓着她。

似乎在跪在地上的那一刻,似乎在玄朱二色映入了她的眼帘时,又似乎梦境脱离了现实无法再延续下去那一瞬间。

张静娴骤然从迷幻的睡梦中清醒,然后她惊愕地发现,她身上穿着自己亲手挑选的兰草婚服,与人携手跪在地上。

她的眼睛彻底睁开,身体僵住,那个人…是谢蕴。<3而他们在跪拜天地。<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