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1 / 1)

第93章第九十三章

和谢蕴成婚的人是自己,不是她以为的晁家女郎。张静娴拼命咬住了自己的舌尖,抵御那股足以将她湮没的窒息感,不,假的,一定是假的。

她茫然地寻找能够说服自己的破绽,可是耳边的祝词是清晰可闻的,而于观礼的面孔中,她见到了蔡姝、许子籍,甚至叔简大人。她不敢看他们脸上的表情,也看不清楚。

唯一的念头就是逃,从这里逃走。

冰凉的手指只是稍稍动了一下,一只大手便轻而缓之地握紧了她的手腕,不容挣脱。

“阿娴,莫急。“谢蕴在笑,看过来的神色满是温情。在不明所以的客人眼中,谢使君细心地发觉了夫人的紧张,在轻声细语地安抚她。

然而,张静娴抬眼去看,一双深幽的黑眸形如毒蛇,死死地牢牢地盯着她,仿佛她若真的敢逃,在这庄重的跪拜天地的时刻,他绝对会作出让她后悔终生的举动。

众目睽睽之下,他唇角的笑意染上了放肆与疯狂。“阿娴,其实我早就忍不住了。”

低低沙沙的嗓音缠绕在她的耳边,告诉她,他懒得再伪装自己,甚至忍不住在这天地与众人的见证中,一点一点吞噬她。“……“张静娴的喉咙宛若被狠狠掐住,发不出一丝声音,唇瓣可怜地动了动,归于沉默。

谢蕴对她已经全无耐心,这一刻,张静娴真的毫不怀疑,他对她恨之入骨。恨到不惜用自己的婚事和余生来报复她,折磨她。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最终礼成的时候,张静娴的身体一软,几乎失去了所有力气,就连呼吸声都变得极为微弱。

同样是那一只大手,完完全全地掌控着她。先是起身,而后缓慢地走过黄昏,步入灯火通明的深宅之中。

共牢而食,合卺而醢。

她绞尽脑汁圆满定下的章程一步不差地用在了她自己的身上,但她没有拒绝的余地,只是麻木地,僵硬地接受。

房门被轻轻合上的时候,张静娴的体内蓦然多出了一分力气,如山中濒临绝境的小兽,努力地争取着最后一点逃生的机会。她急速往房门的方向而去,如一道飘渺迅疾的风。可是很快,一条手臂慢条斯理地横揽在她的腰间,将她这道风重新困在了幽暗的山峦之中。

谢蕴端坐在宽榻之上,静静看着怀中的农女,亲昵地和她说,“阿娴,我派人前往西山村,送去了我们的婚书。顺便,奉陛下旨意接管整个阳山。”房中陡然一静,张静娴难以置信地停下了挣扎,怔怔地望着他,谢蕴的话什么意思。

“阳山,包括西山村以后都将属于我。“谢蕴温柔地抚弄她的脸颊,薄唇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击打在这个农女的心脏上。她千辛万苦费尽心思想要回去的家现在变成了他的,她永永远远、一直到死都摆脱不了他。

如果谢蕴想,他可以毁掉所有她充满了眷恋的地方,山林、村子、山谷只要是她足迹所过之处,全部在他的掌控之中。他的手掌顺着她的脸颊向下,慢慢地覆盖她的呼吸和纤细的脖颈,凑到她的耳边问,有没有见过连烧数月的大火。

张静娴的目光又像是失了焦距,空空的落不到实处,阳山变成了他的,他可以用火毁了那里。

“谢丞相不会允许,谢蕴,你不能这么做,不能。”她喃喃说着,心头不可抑制地浮现了绝望,她只是想过平稳安静的生活而已啊,为何他就不肯放过她。

现在,还要牵连到整座阳山山脉的生灵。

谢蕴的眉峰染上冷意,轻轻地笑出声,“不,我能,阿娴逼我至此,我当然什么都做得出来。阿娴搬出叔父来压我,那又如何呢?”用过了一次的招数,第二次再用对他毫无影响。他的指腹揉了揉她的耳垂,温玉般的感觉令他绷紧下颚,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早该如此了,他就应该逼她,迫她,而不是愚蠢的宽容。耳后的敏感令张静娴的呼吸乱了节奏,她仓皇地攥紧了指尖,一遍一遍地想能够用来辖制谢蕴的存在。

然而,没有,还是没有。

叔简大人、谢丞相、乃至世家大族最看重的门第身份都已经对他毫无用处。“阿娴在想什么呢,大婚礼成,你就是我的。“谢蕴将她的反应全部收至眼底,眉梢眼尾浮着一层淡淡的愉悦,笑起来的时候,高大强劲的身躯都在震动。“当然,不管阿娴愿不愿意,我也是阿娴的。”最后一个字眼将落,他从宽榻上站起了身,端起放在矮几的合卺酒一饮而下。

酒水甘醇,也是张静娴亲自挑选的。

可此时此地,放下的酒杯却成为了一个危险的信号,下一瞬,她的脖颈便被握住高高抬起来,承接融合了他的气息的美酒。一杯而已。

张静娴的眼睛开始半睁半合,混混沌沌的,看不清,周围的空气也变得粘稠,呼吸不畅的难受让她微微张开了唇。

于是,透明的酒液便顺着她的唇角流下,浸湿了谢蕴的手掌。他的眼珠动了动,目光移到她水光潋滟的唇瓣上,他知道这里的滋味有多么清甜。

谢蕴抬手,将她头上沉甸甸的发冠取了下来,然后是步摇,珠钗,以及那条依旧系在她脑后的发带。

长发垂落在同样深色的婚服上,本是庄重肃穆,然而,他的眸中,却是如此糜丽浓艳的场景。

谢蕴的气息骤然一重,沉着眼亲吮那些流下来的酒渍。空气由温冷变得滚烫。

张静娴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因为用力,抓紧衣袍的指骨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她拽不走,也推不动,很快手指便被轻描淡写地掰开,连同她的手腕被狠狠压在柔软的被褥中。

她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阿娴,看着我!”

谢蕴却不准,强迫她看进他暗沉浓重的眸中,看着她自己双颊潮红长发散乱的模样,看着他用一道枷锁将她整个人困住。天旋地转中,张静娴仿佛也看到了那个无声无息死在雨夜的农女。她呆呆地,落下了一滴眼泪。

晶莹的泪珠被贪婪成性的男人寻到,立刻被薄唇攫去,细细品味过后,密密麻麻地亲遍他曾嫌弃过的身体的每一处。每落在一处,张静娴都会瑟缩地抖一下。最后,当薄唇落在她的眼尾时,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对谢蕴说,“我恨你。”她恨他,永远不会原谅他再次将她拖入绝望的深渊。谢蕴的神色微微一顿,不疾不徐地吐出一口气,重复她的话。“恨我?”

他笑声畅快,带着浓浓的满足和爱恋凝视这个将他逼疯的农女,用着低哑的嗓音一字一字地和她说,“阿娴,再恨的深一些。”他情愿她对他恨入骨髓。

这般想一想,体内沸腾的血液要将他燃烧殆尽。恨,比不爱更令人心动。

屋外淅淅沥沥下起了一场秋雨,空气微凉。叔简一脸严厉地望着拦在他面前的青年,颌下的胡须一根根泛着冷光,“公乘越,你可知道你和七郎都做了什么!”简直荒谬,七郎成婚,建康半点不知,而他亲手送走的小阿娴转眼成了七郎的新婚夫人。

叔简脾性一向爽朗,但在亲眼撞见谢蕴成婚时,整个人犹控制不住生出旺盛的肝火。

这件事若是被丞相知晓,可想而知,他定会勃然大怒。“伯父,大婚既成,您和丞相的阻拦都没了意义。"公乘越摇着羽扇,幽幽一笑,“七郎是何秉性,您又不是不知道,你们越是阻拦他越是对张娘子上心。““那也不能如此胡闹,瞒着建康直接成婚。“叔简气极,这可是名正言顺六礼具备的大婚,竞然出了长陵无人知晓。

而且,阿娴心心念念着回去她的家乡,不可能这么快对七郎生了情愫。“强逼人为妻,我对七郎真是失望至极!公乘家的小儿,你让开,老夫要见七郎。”

公乘越默声不语,挡在面前寸步不让。

他的举动直接激的叔简拔出了身上的佩剑,雨声泠泠,剑锋为僵滞的氛围又添一分寒意。

“伯父此时闯进去又能如何,难道不怕被人察觉,让整个谢家沦为一场笑话吗?“公乘越一句话捏住了叔简的七寸,世家大族最看重的永远是名声。这场大婚长陵几乎人人皆知,谢使君娶了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女子,为人称赞重仁义,是一段佳话。

对谢家亦增几分光彩。

但若是传出谢使君逼人为妻,谢家又要插手中断这场婚姻,“污蔑不堪之词顷刻会朝着谢家,朝着七郎,朝着丞相而去。”公乘越请叔简三思,切莫因为这一件小事乱了大局。“您今日是七郎唯一的长辈,席间贵客还需您招待。张娘子,哦,夫人的表兄和村人也是刚刚知晓,需要您前去为七郎说和。”几句诡辩,公乘越成功地将责任转嫁给叔简的身上,此时,这场大婚不重要,妥善地收尾不引发事端才最重要。

叔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拂袖远去。

公乘越眼皮不眨,命人看紧这处庭院,不许旁人进入。好歹是叔简伯父,若是谢丞相,他万万不敢帮着谢蕴说出以上的任何一句话。

“这场雨来的也是及时。”

公乘越低声念叨着,听不到除了雨声之外的其他声音。夜半,雨滴落下的又急又快。

暖意盎然的帷幔之内,张静娴早已经疲累地睡了过去,安静地蜷缩成一团,眼皮微红。

一只手轻柔地托着她的后颈,往她的嘴里喂了一碗补汤。空了的瓷碗被放在一旁,谢蕴的眼眸专注地凝望她的睡颜,强硬地让她靠在自己的怀中。

他跟着阖上了眼皮。

然后,他梦到了一场更大更急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