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第九十六章
獬奉命来到屋内,本以为阿郎唤他是询问和昨日大婚相关的事宜,但谢蕴一声不吭,只用冷幽的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唰”的一下,獬身上的冷汗冒了出来。
这个身形魁梧的壮汉难得学起了文士的做派,僵硬地俯身揖礼,“阿郎唤我有何吩咐?”
没有人可以忍受谢使君这道能够刺透人心的视线。“无事,只是有一个问题想问你。"谢蕴的黑眸泛凉,问他,“你觉得我的这桩婚事不妥?”
谢蕴很清楚,他绝对不可能放已经成为他夫人的女子孤身离开长陵,那么,梦中的场景便只剩下一个解释。
他的部曲瞒着他做下了此事。
獬闻言,沉默不答,作为一个部曲,他本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资格。郎主的婚事,容不得他置喙。
对他而言,所做的一切都是依命行事。
此时,他的沉默便成了最好的答案。
谢蕴脸上神色不变,点点头命獬退下。獬听命转身的那刻,他的唇角露出一分带着嘲弄的笑意。
怎么不可笑?只是一个有些真实的梦罢了,他居然为此惊惶,还特意试探跟随了自己多年的部曲。
说是要报复那个农女,看着她痛看着她哭到发抖,可现实是,她很快恢复了正常,而他却辗转反侧,难得宁静。
谢蕴垂了垂眼眸,腿上加重的疼痛似乎无声地诉说着,“啧,阿娴真是狠心。″
不过,他可以原谅她,宽恕她的这点小脾气。因为比起他所得到的巨大的满足与快-感,这些都不算什么。
但谢使君此时的瞳孔又分明一片漆黑,翻滚着他心中剧烈的渴求。凭何不可能,为何不可能!
下过雨,地面犹有些湿滑。
张静娴目视前方,走的飞快,中途遇到府中的奴仆恭敬地行礼喊她夫人,她摇了摇头,很认真地和他们说自己不是谢蕴的夫人。这些人的反应都有些无措,六礼齐全,昭告天地,她怎么会不是使君夫人?他们依旧深深地垂下头,将这个原本的宾客当作府中的主母对待。张静娴无法,她总不能强逼着这些人承认昨日的大婚非她所愿,最后,她没有回居住过的客院,而是去了马厩。
小驹安静地卧着,察觉到她的气息,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望过来。张静娴走过去,靠在它的身体上,忽然很累,被她刻意忽略的酸痛一涌而上,她当然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淡然。
“很多次,我已经做好准备与他再无瓜葛,可现实又一次次地告诉我,我敌不过他。”
眼下她被迫成了谢蕴的夫人,张静娴想了想,唯一的安慰竟然是秋日的两斛罚粮不必交了。
可是除了这点安慰之外,她对这场强制的婚姻没有丝毫的喜悦,尽管前世时她曾无比地期待。
“大雁也是他故意骗我捉来送他,可笑我还因此放下了心中的戒备。“每一次,他都向自己证明,她错信了一个自私狠毒又凉薄的人。“怎么办才好呢?"张静娴喃喃地说道,眼神黯淡无光,她是真的没有办法了,不知道如何破解眼下的困局。
谢蕴说将他们的婚书送到了西山村,有之前的书信打底,舅父看到之后怕是觉得他们两情相悦。
阳山也到了他谢使君的名下,甚至她躲进山中都变成了妄想。张静娴已经回不去自己的家了,可是让她待在长陵,留在这座满是回忆的府邸里面,她更做不到。
她不可能放下横亘在其中的一条命,她自己的命啊。但若是放下了当作无事发生,“那我便应了谢蕴口中的话,确实低贱!”她仰了仰头颅,轻轻用手背盖住了自己的眼睛。小驹听着这个人类少女的倾诉,默默抬起了马蹄,邀请她出门游玩。它知道自由奔跑的时候,她是开心的。
“好吧,但我们不一定能出城。“张静娴答应了一匹马的邀请,牵着它离开了马厩朝府门而去。
尴尬的一幕随后发生。
她在离府门数米的地方遇到了满脸复杂的叔简,那个喜欢唤她小阿娴的豪爽长辈。
“叔简大人。"月余不见,张静娴的语气中多了淡淡的羞愧。她无法和他解释自己信誓旦旦说好了回乡,可最终却变成了眼下的使君夫人。如果当初她没有为班姜求情,叔简没有将护送她回乡的人马派去监视班姜,或许她已经成功摆脱了谢蕴。
然而,再回到当日,张静娴仍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平和地消弭一场纷争,回报班姜对表兄等人的照顾,则必须放班姜远走。“阿娴,你已与七郎成婚,日后需唤我伯父。“叔简长长一叹,公乘家的小儿有一句话说的对,木已成舟,六礼已成,谢家百年的声誉决定面前的女子今后就是谢家妻。
无可更改。
张静娴抿着唇,这一声"伯父“没有唤出口,“叔简大人,我想要和谢蕴和离,您或者谢丞相可不可以帮我?”
她是如此执拗,执拗的令人吃惊。
叔简忍不住问为什么,在他的眼中,名满天下的谢使君似乎不该不堪到被她厌恶的地步,即便大婚她是被强迫的。
张静娴顿了顿,明白自己若是把不喜欢他当作理由,听起来会让人觉得不痛不痒,于是她语气苦涩地说,她畏惧他,害怕他。“并且,我心中早有他人。”
她不得已下了一剂猛药,告诉叔简她心有二意,假若无法同谢蕴和离,保不准她就会作出令谢蕴难堪的事。
张静娴知道这句话犯了世族最严重的忌讳,可以不喜,可以畏惧,可以害怕,但绝对不能背叛。
更别提,她还只是一个无家世无才学的庶民。被庶民背弃,将来传至天下人耳中,谢蕴乃至谢氏从此会被烙上洗不干净的耻辱。叔简脸色一变,颌下的胡须直抖,“小阿娴,你却是为我出了一道千古难题。”
张静娴微有期待地看着他,难题也有解法的。然而,叔简的眼中闪过挣扎,最后严肃地警告她诸如此类的话万不可再说出一个字,“纵然我欣赏你,丞相喜你上进爱读他的文集,你也活不长了。听到这里,张静娴脸色发白,恹恹地应了一声是。逃不脱,走不掉,回不去,那她应该怎么办?“待我回建康询问丞相,或许他能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小阿娴,切记,不要作出让人后悔的傻事。”
叔简看出她的无助与迷茫,拍了拍她的肩膀,试图用一个"拖"字暂且将她稳住。
可能是谢丞相的形象深入人心,张静娴不宁的心绪平复了一些,脑海中种种丧气的举动消失不见。
她勉强拾起了几分心情,笑了笑说她可以再忍受几个月。叔简欲言又止,听到女子说忍受二字,这一刻他竟然荒谬地生出一个念头,她的心出乎意料地冷硬。
这一场大婚,七郎不仅要承受丞相和大郎主的怒火,也断送了以婚事与他人结为政治同盟的可能。
后者,可能关乎他的性命。
原本天下的兵权有七分在晁家的手中,七郎能成为今日的谢使君,北府军的主导者,已为大司马所忌惮。
表面上岌岌可危的平衡是因为外有北方强盛的氐人,内有丞相和谢王两家相持。
而氐人势必来犯,战事结束后,大司马若想要称帝,定会先对七郎发难。故而丞相和大郎主之前从来不提七郎的婚事,为了是战后让七郎娶晁家女为妻,平息后患。
但昨日过后,联姻成了泡影。
偏偏,这些话叔简不能透露给面前的女子知晓。“阿娴,随我去见你的表兄他们吧,当是给我几分薄面,让他们放心。”“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