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1 / 1)

第101章第一百零一章

返程途中,为了秋日的罚粮,张静娴又去找了陈郡守。芝麻粒大小的事却是她从和谢蕴的这场婚事中获得的唯一慰藉,所以,她忍不住向人再三确认。

陈郡守沉默了半晌,愣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他身边的一个亲随机灵,表示底下的税吏若是不小心收了她的罚粮,一定会再退回去。张静娴理直气壮地道了谢,转身撞见从马车里面探头的蔡姝,倒是有些心虚。

蔡姝走下马车,面对着她,看不出异常,仿佛忘记了她之前故意和谢蕴划清界限的种种行为,邀请她日后有暇到蔡家庄园赏玩。张静娴笑着答应。

“明日,我与阿父就要启程回武陵郡了,阿娴,愿你和谢使君携手相老,恩爱不疑。”

蔡姝接着开口祝福她,张静娴又只能笑,一声不吭,这桩婚事非她所愿。但她不能说。

谢蕴就站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手中拿着什么东西,即便脸上挂着恰好到处的笑容,可是那高出众人几寸的身形和俊美到极致的面庞,天生给人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蔡姝只是小心地看了一眼,手脚便止不住地冰凉,她心里一直畏惧着谢蕴,再三犹豫,稍稍踮着脚尖在张静娴的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能听得清楚。

“阿娴,谢使君这等人不好相处,你可借着探亲访友的理由到我那里喘口气。”

原来蔡姝一开始的邀请是这个意思,她怕生性冷酷的谢使君会苛待自己的夫人,根本不把一个农女放在眼里。

从父亲的口中,蔡姝知道了谢蕴娶妻对外的说辞。回报救命之恩。

单单因为恩情娶一个人,尤其张静娴的出身实在低微,蔡姝打心底里担忧她的处境,认为谢使君终有一日会委屈她。他不是她的良配。

张静娴动了动嘴唇,以前每个人无一例外都认定她配不上谢蕴,直到现在,明明被强迫的人是她,然而她敬重的叔简大人也在不理解她为何如此执拗,如此抗拒呢?

蔡姝是第一个站在她的立场的人,也是第一个说高贵的谢使君不是她的良配的人。

“有时间,我会的。"张静娴低声说着,胸口有些闷。“阿父说谢使君的家在建康,世族手段颇多,年节时,阿娴你也最好不要同他一起回去。“蔡姝娇美的一张脸又靠近了些,让她警惕建康那边。张静娴知道蔡姝是好心,嗯了一声。不过她也想告诉蔡姝,她已经去过了建康。

话未出口,她的身后多出了一片浓重的阴影。谢蕴不知何时看到了她和蔡姝几乎贴在一起,心下不悦,走过来笑着说,“阿娴,该回家了。”

张静娴下意识地躲了躲,没有回应。

看着她的侧脸,谢蕴漆黑的眼珠慢慢移到了蔡姝的脸上。漫不经心地,却足以穿透血肉。

蔡姝感受到了扎在肌肤上的刺痛,恭顺地、僵硬地垂下了头。蔡徽察觉到异常,连忙上前为自己的女儿请罪。沉寂中,张静娴回过神,缓慢地点点头,“是啊,该回家了,下次再去蔡家的庄园游玩吧。”

谢蕴唇角噙着一抹微笑,牵住了她的手腕。也就是这时,张静娴才发现他手中竞拿着一串野果,金黄的颜色,看起来几乎透明。

“长陵城中的小童喜欢摘这个果子,吃起来发酸,也不知有何可惦记的?”谢蕴的薄唇里面吐出嫌弃的字眼,两人回到了马车里面,他却将整串野果放在了张静娴的面前。

野果带着香气,闻起来不像是酸的。

张静娴不知道有没有毒,但此时此刻她也不在乎了,摘下一颗放在嘴里,认真地品尝。

唔,五分酸五分甜吧。

“蔡娘子是好心。"她将一串野果吃了大半,便不再吃了。黄莺或许会喜欢,她想着为它留一些。

“蔡家的庄园不过如此,过几日,我带你去我名下的庄园。"谢蕴态度淡淡的,暗沉的眸光定在她的脸上打量。

一个平平无奇的农女,却招来那么多喜欢!真是,令人不爽!张静娴眨了眨眼睫毛,看了他一眼,轻声回答,“那个地方我去过。”她捕猎大雁的时候发现了隐在林中的屋檐,起初还以为是不是有人在其中隐居,“不过怕打扰主人,略靠近一些就不敢再往前去了。”谢蕴顿了顿,说那里是天气炎热之时他用来避暑的地方,建在山脚的林中,住起来很凉爽。

“嗯。"张静娴听着,随意应了一声。

她的兴趣不大,只要让谢蕴不再将注意力放在蔡姝身上就行了,他若是知道蔡姝暗中认为他不好相处,怕是会动怒。回到府中,黄莺嗅到野果的气息果然飞了过来。张静娴记住了它栖息的那棵树,将剩下的野果全部放在了树下。亲眼看着它将野果啄了一个又一个洞,她弯着眼睛笑了笑。夜里,他们都没再回客院。

谢蕴在前厅审批公文,张静娴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她实在不习惯用玉簪,和女使要了一把剪刀,裁了小半卷绢布,对着明亮的烛光缝发带。

可能是针线活不怎么擅长,她缝了许久都没弄出自己想象中的样子。之前那条青色发带是她带着一只野山鸡请秦婶儿缝制的。谢蕴放下了手中的公文,张静娴仍在努力地和一条碎布作斗争,她摆摆手,让他先去入寝。

“有这个时间,不如多识几个字。"谢蕴对她手中的发带嗤之以鼻。“我想缝!"张静娴瞪了他一限,执意自己动手。谢蕴没再多说,走出房门命人准备了热水。眼角余光看不到他的身影了,张静娴立刻放下了细长的银针,她记得自己上次歇过的空屋子,提着水囊轻手轻脚地进去,和之前一样将房门锁好。用水囊里面的水洗漱过后,张静娴如愿躺在了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床榻上。然而半梦半醒之时,一声巨响还是将她煞费苦心的谋划粉碎个彻底。子时左右,谢蕴穿着一身黑色的寝衣,长发湿润,裹挟冲天的戾气破门而入,直勾勾地盯着榻上的她,笑了一声。

“阿娴想睡在这里,怎么不早说?”

张静娴望着他高如山峰的身影,心脏直跳。他一步一步地逼近,黑眸中多出了几根血丝。“我不想要…与人同寝。“张静娴抱着被子,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话,房间这么多,两个人为何非要睡在一起。

一人独占一张床榻岂不美哉?

“我想要与阿娴一起。“谢蕴压根不听她口中的"好意”,径直入内,躺在她的身侧将人搂住。

房门摇摇欲坠,夜里的凉风呼呼吹来,而他却全然不在乎,抓着她的腰便揉进自己的血肉里面。

张静娴急急喘了几口气,他不觉得冷,她还心疼被踹坏的房门呢。终于,她先认输,“不要在这里,回去你的寝房。”谢蕴的寝房不仅宽敞,里面还燃着名贵的香炉,暖意融融。虽然被牢牢地禁锢着,但张静娴这一觉睡的还算香甜。

中途,有一双猩红的双眼再次与噩梦中睁开,死死地盯着她不放,她半点都未察觉。

一连几日,张静娴手中的发带始终未缝好,被谢使君瑞坏的房门也大咧咧地保持着原样,无人敢修。

公乘越无意间中看到,手中的羽扇顿时不摇了,似笑非笑地感叹,“君子所为乎,非也。”

“有话快说。“谢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脾气不怎么好。任谁日日夜夜做同一个真实到头痛欲裂的噩梦,对着人都不会有好脸色。当然,那个农女除外。

“寒冬将至,七郎,今年会是一个史无前例的寒冬。”公乘越将自己测算来的天气告诉他,神情罕见的凝重,长陵城中有经验的老农也都已经开始忧虑。

张静娴拿着一卷书从书架后走出,刚好听到公乘越口中的这句话,心头不可抑制地生出惊讶。

她忍不住眼巴巴地望着公乘越,使劲往他的脸上瞅,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热情,真的想不到啊,原来前世连降大雪的消息是公乘越预料到的。“先拟定一个章程。”

“公乘先生,你还能测算到什么?”

两句话同时响起,在谢蕴的眼皮子底下,张静娴朝手持羽扇的男子走近,十分渴望从他的口中得知。

人的命运可以改变吗?

“阿娴。“谢蕴不轻不重地唤她,阴冷的目光已经冲着自己的好友而去。张静娴这才注意到他的不悦,愣了一下,抿抿唇,停下了脚步。表兄,蔡姝,还有公乘越,他真是疯的无可救药,无论亲疏无论男女,都不许她接近。可是,她不想无所事事地游荡在这座府邸之中,直至成为幽魂。“章程我来拟,郎君可不可以请公乘先生帮我测算一下,我何时会死。”张静娴极为冷静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