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第一百零六章
继装睡之后,张静娴无可避免地又在装傻。她说不出真正的答案。
难道自己要对他直言她莫名其妙地重活了一世,前世的她如他所愿爱上了他,然后因为这一份爱,绝望地死在他将来未婚妻家人的手中吗?在她怀着最后一丝求生的希望时,听到的是他轻蔑中带着嫌恶的话语。张静娴有时候都在怀疑,是不是他早就生出了送她去死的心思,对尊贵的谢使君而言,无时无刻不在反驳他的农女已经成为了一个累赘,是他前路的阻碍。申县令年老受死会引起争议,同样,她身为他的救命恩人,若是死在他的手中,也是不体面不光彩的。
不过,她自己任性无理,非要在战事将歇之际千里迢迢地回乡,无论因何而死都与他没有丝毫关系。
或者,她的死被发现也得经过一年两年的时间,届时,谢使君是不是和现在的模样相同,拂一拂衣袖,淡淡地说一句。“好生安葬。”
张静娴倒吸了口凉气,心中的郁结久久不散,她其实不是个较真的人,但有些东西就是牢牢地扎根在她的身体里面,不可以遗忘,也不可以释怀。她想,他也不会相信的。
所以,张静娴便只能装作若无其事,随意地点了下头,以自己照看小驹为借口到了马车外面。
她骑在小驹背上有说有笑地和义羽等人搭话,隔着一扇被打开的车窗,谢蕴眼不错视地盯着她。
他的脸上依旧淡的没有表情,可是一旦接触到他的眼神,没有人会不觉得心惊胆战。
他想要的一定会得到,不管是她口中的答案还是那颗至真至诚的心。利用堰平县初步树立了自己的威信,张静娴开始得到他人的正眼相待。因此,回到长陵后,她忙碌不休的程度堪比谢蕴。然而,究竞是真的忙到脚不沾地还是借着繁杂的事务来逃避他的逼问,只有她一个人清楚。
一个日光温暖的上午,张静娴到城外送别叔简。风有点大,吹的一缕头发贴在了她的脸上,她随便拨了拨,粗暴地向后挂在一只雕刻有绿叶的玉簪上。
看上去还是不像金尊玉贵的使君夫人,毕竟没有哪位世族的贵夫人不戴风帽不施粉黛,一把长发也是简单地挽在脑后。不过,叔简若有所思,短短的时日,她的名字已经在长陵为人知晓,似乎无人关注她的仪态与才学,甚至相貌也不怎么在乎。谢使君的夫人更像是一个由女子担任的官吏,她在帮助长陵的主人处理政务,她拥有模糊不清却又绝对不容小瞧的……权力。没人能试探出她能做到何种地步,是小打小闹还是成为只在谢使君一人之下的存在。
叔简也在思考。
“叔简大人,我脸上是不是沾上灰尘了?“叔简一直这么看她,张静娴不可能没有察觉,她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东西,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小阿娴,安心等待吧,待我下次到长陵,或许那时,丞相,你,我都有一个圆满的答案了。“叔简摇摇头,同她挥手告别,爽朗的笑声传出很远。张静娴也笑了笑,虽然极力抗拒着离开西山村,但不可否认,她认识了很多很多有趣而鲜活的人,也去了比前世还要多的地方。“膨,长陵城中可有擅长治…癔症的大夫?“叔简一走,张静娴便问起了身后跟着的部曲。
她有一些小心思,明白谢蕴生病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不然他若说出自己是医治他的药这等的话,叔简大人还会帮她吗?“治疗癔症的大夫?夫人,我并不知。"嘭脸色古怪,这个他真不了解,甚至这个病也是第一次听说。
张静娴闻言,也不失望,她还有别的人可以问。据她的经验,和疑难杂症有关的问题,上了年纪的老者或多或少都会知道一止匕
她准备去问郑夫人,那位老夫人活了几十年,硬朗的身子骨实属罕见。返城途中,张静娴在坊市买了一套图案精美的陶器,包括陶罐陶碗陶瓮,两只手提着进入了翁家的大门。
郑夫人得知她的来意,笑的很慈祥,“这么多年,我只见过那豆大的小童得过癔症,又是哭又是闹,非得哄着才好。夫人你口中得了癔症的人,今年年方几何啊?”
张静娴满脸不自在,支支吾吾地说,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癔症,只那人夜里总是被梦魇所扰,“醒来后应是头痛,平时又会做些怪异之举。”比如,爱□口她,在她身上的任何一寸肌肤上留下痕迹。她闭口不提那人的年纪,郑夫人看出了些什么也不为难她,慢悠悠地和她传授自己的经验。
“以五谷熬制汤水,夜前服下,同时再以艾绒炙穴,如此七八日,保证人不会再惊醒。”
“我记得了,谢谢您。”
张静娴默念了几遍郑夫人的话,记在心里,直起身朝她道谢,想着回去试一试,但愿有用吧。
看着她要走,郑夫人又叫住了她,悄悄往她的手里塞了一张名帖。张静娴不明其意,疑惑地看着手中的帖子,却听郑夫人笑眯眯地说,“着头做事虽不惹闲话,但若想长久还是需营造自己的声名。”身为使君夫人的她应该以自己的名义举办一场宴会了,这场用以扬名的宴会过后,她在长陵才算是真正有了属于她的影响力。张静娴愣了一会儿,拿着带有一张“郑"字的帖子回到了府邸。迎面撞见公乘越,他的眼神泛着凉意,似乎从谢蕴允许她插手政事开始,他对她的态度就有了转变。
张静娴在他的眼中看到了防备,不免觉得荒诞,有朝一日,公乘越还会防备一个不算聪慧的农女?
“夫人有无兴趣与我饮一杯酒?"面容温润的谋士噙着笑意,邀请她到草庐中饮酒。
张静娴注意到,他手中的羽扇从纯粹的白色变成了如墨般的黑色,也不知道是否受到了她送的那把羽扇的影响。
比起白色,还是森冷的黑色更适合他。
张静娴将名帖收好,拒绝了与他饮酒,“公乘先生的酒量不佳,倒不如有话直说。”
她记得谢蕴说过的话,公乘越的酒量差劲到了一杯就倒的地步。“七郎那斯!酒量…也在阿姊之下。“公乘越猜到什么低低咒骂了一句,优雅地迈步往草庐去,“草庐不只有酒,还有清茶。”张静娴敏锐地感觉到他的一声“阿姊"带着些欲语还休的意味,联想到恍若神女的谢扶筠,惊讶却不意外,原来公乘越钟意的人是她,怪不得他孑然一身。黄莺就栖息在离草庐不远的树冠中,看到她,懒懒的飞来一圈,又飞了回去。
公乘越手中的羽扇再次吸引了它的注意力,它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悻悻然地放弃了。
象征着纯洁的白色更得鸟的喜爱。
两人坐下后,一壶清茶便被女使端了上来。等到女使退下,公乘越问她可知大司马所在的晁家,“七郎阿父,谢氏的大郎主与大司马是相谈甚欢的友人。”
只一句话,张静娴立刻就懂了公乘越拦下她的用意,她未曾犹豫,垂下眼睫,说了一句和前世截然不同的话。
“我知道,谢家与晁家有联姻之意。公乘越,你也知道,我与谢蕴成婚是被逼的。“不是她强求,也不是她不知廉耻地非要留下,“谢使君若再娶晁家女为妻,我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四个字一出,草庐中的气温直逼严酷的寒冬。公乘越沉默片刻,笑了起来,语气玩味,“夫人从何处得知七郎要娶晁家女,莫不是叔长史告诉你的吧?”
张静娴没有回答,只盯着自己的手指看,羽翼尚且稚嫩的她有可能为前世的自己报仇吗?
她想杀了前世那个抓了自己的晁家人。
“联姻确有此事,只不过是七郎与你大婚之前。除非你…"公乘越说到这里皱了皱眉,没有再说下去,但两个人都明白,除非张静娴这个名义上的使君夫人暴毙而亡,不然一桩世族间的联姻注定是毁了。“我还可以和谢蕴和离,隐居到山中怎么样,只要不被人找到和记得,他谢使君任是娶谁都和我毫无关系。如此,我得到了自由,他得到了更配得上他的新夫人,两全其美。”
张静娴此时无比地冷静,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公乘越手指捏着羽扇,心头涌出一股无名火,七郎已经为她做到给予权力的地步,到底哪里不好,这个农女的心肠真是寒冰冷铁做的。“夫人猜错了,建康传信氏人有异动,朝中商议后命大司马之子晁将军率军到长陵驻扎,以防氏人。我今日找到夫人,是请夫人筹办一场宴会,招待朝中来人以及八千兵丁。”
公乘越的语气很冷,张静娴听着,脸上出现了一种茫然,不是她以为的联姻啊。
而是,晁家的人要到长陵驻扎,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我…知道了,公乘先生,议事的时候我们再仔细商讨。“她深吸一口气,体内的力气也流失了大半。
然而,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将她剩下的力气也尽数给抽走。明明通过清澈的茶水已经看到了那个人锋利的下颚,但张静娴仍不敢回头。她在害怕,可她在怕什么呢?
“阿娴,来,回头看看我。"谢蕴的嗓音温柔的能滴水,要她回头看他。看到他眼中的疯魔与偏执。
然后回答他,“为何你的心看不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