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第一百零九章
“为了这份见面礼,我的手臂还受了伤,七郎一定得领情啊。”晁顼继续大笑着说道,脸上的神色透着一股得意,与其说是礼物,不如说是晁家给谢蕴的一个下马威。
刚好,他自己承认了没有将那个贱庶放在心上。“谢蕴"闻言,半敛着黑眸,体内的烦躁愈发严重,如果不是公乘越的劝说,“他”绝不会在此浪费时间。
她如今不知在何处,有没有淋雨受寒?!
雨声连绵不断地传入“谢蕴”的耳中,“他”对晁顼口中的礼物毫无兴趣,只心头一下下地跳动,又急又厉。
虚无之中,还有另一颗与”他”相同的心心脏,剧烈地扩张、缩紧、然后炸开!谢蕴死死地咬着牙根,深沉的双眸一片血红,可他的脸上又是没有丝毫表情的,就那么漠然地看向房门的位置。
片刻后,晁顼手下的部曲带来了准备的“见面礼”。那是一个沾染了污泥与鲜血的人,凌散不堪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唯能被看到的只有一双苍白的手。
指节纤细,长着一点薄茧,无力地向下垂着,僵直不动。谢蕴想起了初见她时的场景,一滴晶莹的汗珠从女子的下巴滴在他的手背上,可现在,从她指尖滑落的是一滴红色的血珠。粘稠的液体腥气扑鼻,似腐蚀了谢蕴的整颗心。时间过了很久,他轻轻呼唤了像是睡过去的女子一声,“阿娴……不要怕,这只是梦。”
疼痛铺天盖地的席卷了他身体的每一个地方,他低声呢喃这只是一个虚假的梦境。
说完,为了印证自己的话没有欺骗她,谢蕴扯着薄唇很温柔地笑了起来,一股灼热从他的喉咙涌出。
是梦啊,怎么会是真的。
滑落在地上的女子没有出声,她也永远都回应不了了。可是她身体滑落的声响唤醒了处在同一个时空的人。“…阿娴。”
有人也在轻声呼唤这个农女,低沉的嗓音带着令人心慌的颤意。在谢蕴血红的视线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踉踉跄跄地走近地上的女子,他看到了“他”脸上紧张的神色,他看到了“他”低下了高傲的头颅,他看到了“他”将人抱在怀里。
薄唇亲过额头,亲过鼻尖,亲过唇角,最后停在安静冰冷的脉搏上,再次唤她。
“阿娴。”
“阿娴!”
“阿!!!”
一声比一声重,哀求,恐惧,凄厉。
谢蕴进入了梦中自己的躯体,这一刻没有真实和虚假之分,他就是“他”,“他”也是他。
其实,真实存在的、真实经历这一切的只有一个人。那个犯下了生命中不可饶恕的错误的他!
(注:以下是梦中场景,也是前世真实发生的一幕。)谢蕴拥着怀里的女子,脑海中全被一个事实挤满,他的阿娴不会醒过来了,她的心脏和脉搏全部停止了跳动,从此以后,这个世上没有阿娴了。背着伤重的他下山的阿娴,一遍遍为他施针揉腿的阿娴,担心他行动不便磨了一手水泡制作辇车的阿娴,不好意思朝着他笑的阿娴,羞涩地问他喜不喜欢大雁的阿娴,义无反顾陪着他离开家乡的阿娴,认真刻苦努力学习的阿娴,生气时直呼他名字的阿娴,战时会举着弓箭说自己保护他的阿娴……全都没有了。谢蕴跪在了她的身边,锥心之痛疼地他脸色煞白,即便得不到任何回应,可他还是一声声地唤她,直至喉咙嘶哑泣血。他错了,他怎么可以和她赌气,怎么可以放手任她离开,怎么可以让她一个人重新尝到孤独的滋味。
他应该一开始就告诉她,他们就要成婚了,从战争中活下来的他已经不再惧怕任何,他们会有一个家。
他会一直是她喜欢的模样,哪怕伪装到天荒地老;他会帮她寻找表兄村人,哪怕再是嫉妒;他会陪着她过她想要的平淡生活,哪怕脱离世族回去偏僻的山村。
“阿娴,你看看我,看我一眼,再看我一眼!我什么都愿意做阿娴,别睡了,你身体这么冷生病了怎么办?”
“獬,大夫,去将城中所有的大夫带过来!”“对,有大夫,有药材,阿娴一定能被治好。”谢蕴紧紧地抱着人,猩红的眼珠染上了笑意,不会没有法子,他可以不择手段地将他的阿娴留住。
“阿郎!夫人她……心口中箭,已经没了命。“獬同样陷入到悲伤中,他没想到只是分开几个时辰,再见到那个努力又真诚的女子,她变成了尸体。可让他更骇然的是自家阿郎绝望至癫狂的模样,张夫人死了,失去了她的阿郎会做些什…他、大郎主、很多自以为是为了阿郎好的人都是帮凶。谢蕴的唇角冷硬地抿直,他听到獬的话,慢慢垂下眼,模糊的目光清晰地看到了一团几欲凝固的血渍。
那里原本应该跳动着一颗至真至诚的心,漂亮极了。而现在,完全被狰狞的丑陋的伤疤覆盖!
谢蕴凑上前,在血污上轻柔地亲了亲,殷红的薄唇似极了山中的鬼魅。他回过头,眼珠一动不动地对准了得意中带着惧怕的晁顼。晁顼呼吸一窒,察觉到强烈的危险,目眦俱裂地吩咐自己的手下相护,但太迟了,只是一个瞬息,他们的人头就骨碌碌落在了地上。谢蕴抽出了森冷的长剑,浑身染血,暴涨的戾气直接脱离了人类的范畴,这一刻,他也确实不再是人。
“谢蕴!我父是晁梁,我母是大长公主,尔敢!”“不,我的手!我的腿!”
“嗬嗬,你不知道吧……那个贱庶在你进来时还活着,她亲耳听到你说卑贱后才断了气哈哈哈…″
等到公乘越心觉不妙匆忙赶回时,见到的就是一堆死人,其中大司马之子晁顼已经变成了七零八落的尸体,只头颅依稀完整。他的好友谢七郎怀中抱着一名女子,正在为其擦拭身上的泥污,发现他返回,抬起头平静地和他说。
“越,帮我想想让阿娴醒来的法子。”
这个世上没有谁规定,死人不可以复生,未有前例是因为他还没有尝试过。公乘越久久站着不动,四肢变得麻木的时候,他终于回神,手中空落落地摇着羽扇,“我想想,容我好好想一想。”不管结果如何,现在的七郎不能成为一个理智全无的疯子。……摘星台,七郎你忘了?建康城中有一座摘星台,术士说过,站在上面最高的位置可以沟通鬼神。”
只要能沟通到鬼神,付出他们想要的东西,这个死去的农女就会重新活过来。
“好,我知道了。”
谢蕴点点头,脸颊贴着脸颊,企图温暖怀中的女子,“阿娴,你等一等我,不要害怕。”
他想到什么微微一笑,公乘越沉默地注视着他,没有意外听到他说。“明日,我们便成婚。”
明亮温暖的屋中。
张静娴心神不宁地翻着手中的书。
她虽然自己醉过酒,但没有照顾过喝醉的人,把谢蕴扔在榻上灌下一碗五谷汤后,就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幸而喝醉酒的男人还算安分,他规矩地平躺在榻上,长腿伸直,睡的很沉。时不时,她回眸看他一眼,他都没有醒来的迹象,颇具攻击性的五官隐在帷幔之中,难得平和温润。
很像前世那个一开始伪装的很完美的世家郎君。张静娴守了一会儿,失去了耐心。
她灭掉几盏烛台,关上房门往外走,然后在守卫和女使恭敬的目光中,经过数条长廊,回到了多日不歇的客院。
同为客院,她知道晁顼一定在附近。
张静娴摸了摸身上的火镰,眼神从容,她会努力让死去的那个自己瞑目。躺在宽敞的榻上,她闭上了眼睛。
下定决心后,她睡的也很踏实,紧紧包裹在被褥中,并不觉别扭。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醒来后,回到客院的张静娴还愣了一会儿,她看了看只有自己一人的床榻,若有所思。
昨夜谢蕴居然没有找来。
到底是五谷汤起了作用还是因为他饮了酒?不过无论哪个原因,这都是一个好消息,谢蕴少犯病,她的日子也能平静一止匕
换好衣服,挽好头发,张静娴故意拿着弓箭在客院周围走动,府中的人看到了不觉惊讶,谁都知道使君夫人善射,也喜欢早晨练习箭术。但走到一处庭院的附近时,有人拦住了她,并警惕地盯着她手中的弓箭看。是个陌生面孔。
张静娴便明白自己找到了地方,很快,她冷下脸摆起了使君夫人的架子,“冬日已临,往后捕猎愈发艰难,我练一练弓箭也要你管?”那人听了她的话皱起眉头,眼里明显浮现出几分鄙夷,“使君夫人练习箭术当然与我等无关,但是我家郎君千金之子,你胡乱射来射去,伤到了我家郎君,谢使君也护不住你!”
他们住在此处是给谢家面子,不是给一个庶民出身的女子面子。“原来是晁将军在里面……“张静娴闻言果然有些惧怕,小心翼翼地道歉,“人人都言今年是个寒冬,我想猎几头鹿为使君补补身体,方才有所冒犯还请不要责怪。”
话罢,她就谨慎地收起弓箭离去了。
这人将她的一举一动禀报给房中的晁顼知道,亦是不屑,“一名女子居然敢大言不惭地说猎鹿。”
逐鹿中原自古以来就是一个颇具政治意义的词汇,象征着野心与权势。晁顼顿时来了兴致,比起自己的父兄,他骄横的多,也喜玩乐,“先去北府军一趟,然后,我们也去逐鹿!”
或早或晚,这天下会是他们晁家的。
“再找机会杀了那个贱庶,阿父交代过,北府军必须要在我们的控制之下。谢氏还有一个谢丞相,让谢蕴娶晁家女终究是上上之策。”晁顼不傻,除掉一个庶民与除掉谢蕴比起来,当然是前者更简单。张静娴静静地望着晁顼住的庭院,等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才迈开脚步。她闷头向前走,始终没有注意到有一抹阴影在后跟随。仔细看,那阴影完全不似人类。
他的双眸赤红,仿佛只在夜里出现的幽魂,没有思考的能力,没有表情的变动,只知道跟在她的身后。
看着她安睡,看着她呼吸,看着她练箭,看着她别有用意地靠近晁顼住的庭院。
她还要去哪里呢?
他的眼中起了一丝波澜,会去找他吗?
张静娴去了小驹睡的马厩,和往常一样喂它吃麦子喝水,然后摸一摸它的毛发,小声和它说,过几日请它帮自己一个忙。“有一个人类是我的仇人,我得防着他。”她把晁顼当作仇敌,阴影听见了,心口蓦然一紧,脸上出现了惊慌。不会,他强行维持镇定。
“阿娴应该是为了我,我要杀晁顼。”
她不知道梦中发生了什么,只是巧合而已。阴影这么说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