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1 / 1)

第111章第一百一十一章

张静娴第一次见到他流泪的模样,她看着他,露出几分茫然。他怎么会哭呢?他的病已经痊愈了,真正经历过死亡和绝望的人是她。他只要继续做他的谢使君,在不远的将来扬名于天下。“我这么杀了晁顼对你有麻烦吗?"张静娴迟钝地想到她也许算是破坏了谢蕴的计划,让他不要再哭了,若有后果她一人承担。可是这句话让谢蕴的眼泪流的更凶,没有声音,只有滑过鼻梁和下颌的痕迹,在他的脸上泛着冰冷的水光。

那双总是疹人的黑眸浸在碎冰之中,绝望至麻木,平静地诉说,“阿娴从未信过我,是因为早就知道我…也害死了你吗?”她的执拗、她的逃避、她的冷漠、她的避而不答此时都有了解释,她说自己不会原谅,他的最后一丝希冀也破灭了。他怎么就没想到呢?在西山村的夜晚,隔着一道薄薄的木墙,这个农女总会将自己无助地蜷缩成一团。

或许,早在那时,她和他做了一样的噩梦。而耳边的声音一次次地告诉他,这不是虚假的梦境,是真实,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可是她为什么不报复他、杀了他!难道对他连怨恨也没有了吗?久到一生将要过去,张静娴眼睫微颤,回答了一声是,扭过头不去看他脸上的泪痕。

“你听到了,身为谢氏子的你需要娶晁家女为妻,我是一个阻碍,是你身边挟恩图报身份卑贱的农女,不管是不是你的本意,最后都会因你丢失性命。所以我不能信你,更要离开你。”

靠近他,和他在一起,她真的死了。

如果他们从不相识,如果她没有不自量力地向他求婚,如果她听了舅父的话留在西山村,作为谢使君的救命恩人,定然不会有人想除掉她。她过着安安稳稳的生活,清苦一些孤独一些,但不会被杀死。如梦中一般无二的话令谢蕴脸色煞白,他似乎又在经历那种万箭攒心心的痛苦,怀中抱着他的阿娴,而她永远不会再醒来,不会再看他一眼。恐惧让谢蕴的心心宛若放在火上焚烧,他惨淡地笑了一声,说,“我要娶的人从头到尾只有阿娴。”

可是他只能反驳这一句,只有这一句…谢蕴清晰地看到了在他与她之间生出了一条巨大的鸿沟,她的性命横亘在其中,他无法解脱,她更不会原谅。她会借此机会与他永永远远地划清界限吗?答案似乎是肯定的。谢蕴站在她的面前,高大劲瘦的身躯略微摇晃,“不管信不信我,阿娴现在是我的夫人,晁顼死了,这里不能久留,我们回家吧。”他几欲窒息,却装作若无其事地朝她伸手,乞求这个农女和他回家。回他们的家,只要她不离开他,他还有时间,一年、十年、二十年乃至一生来获得她的原谅。

张静娴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臂,被烧焦的腥气混杂着冰雪的凉气争先恐后地往她的鼻息中钻,她难受地弯下腰,也跟着笑起来,“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一切,我与你哪里来的家?”

这一世她本可以平安回到她自己的家,是他自觉受到了欺骗,强迫她和他成了婚。

谢蕴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他的薄唇抿直,有种无法言说的压抑,似是在摧毁他整个人。

“谢蕴,谢使君,谢七郎…郎君,"张静娴一声声地唤他,白色的雪映照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如果你真的对我有一分爱意,想我活着,就放过我吧,好不好?”

“也许我是爱你的,但我真的不愿再与你继续纠缠下去。”“你便当我贪生怕死,行吗?”

…谢蕴的心被刺的千疮百孔,然而即便满腔的痛苦与血腥,他仍在重复之前的话。

“阿娴,我们回家吧。”

“回家,天冷,我腿疼。”

“对不起,没有骗你。”

他疼的快要死掉了。

张静娴又笑了一声,这次是冷漠嘲讽地笑,她到底在期待什么。踩着积雪,她直起腰从他的身边走了过去,没有看他一眼,而是呼唤了在山谷里面的小驹。

小驹跑来的时候,獬等十多人也忽然出现,奉谢蕴的命令收拾她留下的残局,掩埋陷阱,清除痕迹。

不多时竞有另一个“晁顼"骑着那匹逃跑的骏马离开,肉眼看去,几乎看不出异样。

张静娴沉默地望向脸白如纸的男人,无声地询问这是什么缘故,他又打算怎么做。

“阿娴提醒了我,晁顼爱食五石散,这等人总会神志不清,过于亢奋,有一天将自己活活烧死,似乎也说得过去。”谢蕴顿了顿,抬手将她脸颊沾上的一点灰烬拂去,“我已经安排好了,不会有人怀疑到阿娴的头上。”

再信他一次。

张静娴转过身,骑在小驹的背上,没有回头。死了一个晁顼其实改变不了她与谢蕴之间的矛盾。他是世族郎君,她是庶民,她不能成为和他一样的人,他也不会理解她的世界。哪怕只有一丝丝的共情,他便做不到罔顾她的死亡也要强行将她留下。晁家有一个晁顼,就有第二个,第三个,而晁顼的那句话或许没有说错,谢氏一族默许了除掉她。

张静娴不认为自己有能力与两大权势滔天的世族对抗,谢丞相对她有几分欣赏又如何,难道她还能比得过谢丞相的亲侄女谢扶筠吗?谢扶筠依旧要为了家族嫁给平庸无能的王氏子。隔着数米远,谢蕴跟在那个农女的身后,看着她背对着自己一次未回头,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起码她是活着的,是看得到的,也是可以摸得着的。他这么安慰自己,灰暗的眸中却透不进去一丝亮光。“阿娴,不是我不放过你。可是,放你走,我会死的。”谢蕴温柔地望着前方,低声和她承诺,“你放心,我将死之前,一定会放你自由。如果我能好运地活着,那你就可怜可怜我,陪我在一起吧。”梦中的他未向公乘越说出口的还有一个理由,他不是战无不胜的神明,或早或晚终会到来的战事中,他可能会死。

所以,他一开始只想过在战事结束后成婚。但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逃离让谢蕴顾不得那么多了,他需要用这种最古老的方式困住她,让她这一生都摆脱不了他。

“阿娴,其实你也可以杀了我,我反而会开心。”谢蕴追上去,张静娴深吸了口气,看也不看他让小驹加快了速度。如果她想让他死,一开始就不会救他,从前不想他死,现在和未来也都不会。

“晁顼”在三日后死亡,据闻临死之前,他曾大笑着命亲随往建康递去了一封书信。

笑过之后,兴奋不已的他叫人送来了五石散,在房中吸食起来。结果,五石散吸入过多的他打倒了烛台,底下人拼命入内解救,最后只得到了一具烧的焦黑的尸体。

身高体型抑或是面目轮廓都与晁顼对的上。谢蕴凌晨得知这件事,匆匆地赶过去,却为时已晚,晁顼的尸体摆在堂中,他看过后脸色大变。

“立刻做一具冰棺,将晁将军的尸体放置其中,等到大司马派人来查。”他冷着脸下了命令,坚持让人查清晁顼的死因,焦躁不耐的态度比晁顼带来的那些人尤甚。

这种举动实属人之常情,毕竟大司马的儿子死在建康,不管是阴谋还是意外,他都难逃迁怒。

然而,晁顼身边知道内情的人几乎没有怀疑他的。因为,递往建康的书信中揭露了东海王的罪责!

大司马与东海王积怨颇深,如今斗得更厉害。相比起来,对晁顼礼遇有加的谢蕴显得十分无辜。再别提,谢使君回去府邸后便病了,看起来确实消瘦了一些,他那位出身上不得台面的夫人露面倒是更多。

晁顼的死惊动了朝野上下,年前,晁顼的兄长晁郗亲自率人前来查探,与之同行的还有谢蕴的堂弟,谢丞相的亲子谢咎,以及晁氏族女。身在议事的前厅,张静娴初初听到这个消息,表现的相当坦然。她当着公乘越等人的面,毫不客气地对谢蕴说如果他想与晁家联姻,她立刻”退位让贤",将使君夫人的位置拱手相让。“我出身虽不高,但知晓顾全大局,郎君以为呢?”她就是故意惹谢蕴生气,一切摊开之后,她笼在心头的郁闷全部化作了实实在在的输出。

不高兴了刺他几句,高兴了更不将谢蕴放在眼里。此时,她清亮的声音传到谢蕴的耳中,明明是刺-激人的话,他却丝毫不生气,只是安静地、痴迷地望着她。

“阿娴说的是,可我不想顾全大局,我是人啊,有自己的私心多正常。”谢蕴根本不知半点的羞耻,理所应当地说他的私心就是她,笑着掀唇,低低道,“阿娴生气的模样很可爱,想骂我吗?我都听着。”几名长陵郡的官吏听到这里,当即垂下了头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张静娴也涨红了脸,带着九分的无奈恨恨用手背遮住了眼睛,他这般说了她还怎么骂。

怕不是她越骂他,他越兴奋愉悦。

张静娴终于反应过来他的病非但没有痊愈,而是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不管她在何时何地总能发现他的身影,他仿佛一个小心翼翼守护珍宝的吝啬之人,唯恐她突然消失不见。

公乘越皱眉去劝解他,也未得到一丁点儿实质的效果。反而随他去了,不再对张静娴参与长陵的政事表示异议。

因为谢蕴看起来太反常,又太正常,每个与他对视的人都忍不住心里悚然。相比而言,张静娴脾性温和可亲,诚实有原则,事事又亲力亲为。抛却掉性别与出身,大部分人还是很喜欢与她共事的。她手中的权势正在一点点的变大,在长陵城内外的声名也不再是默默无闻,甚至军中的张入山等人都有所察觉。

“那是阿娴吧?她走在了使君的前头。”一次惯常的列阵操练,郑起无意中看到了被众人围在中央的女子,满脸恍惚。分明是一个和他们一起长大的农女啊,短短数月过去,处境与气质已经大相径庭。

宛若是天空清冷的明月,被众星围绕着,耀眼夺目的金轮也不惜落在她的身后,满带宠溺与偏爱地望向她。

张入山也看到了这一幕,眼中尽是欣慰,现在的阿娴真是让人不敢认了,如此最好,说明她在和使君成婚后没有受委屈。但张入山从来不曾想过,一个人的蜕变往往伴随着艰辛与折磨。他的表妹能够走到今日,没有将自己成功也逼疯,其心性坚韧可见一斑。张静娴这次到兵营,不可能不见自己的表兄,她询问了虞将军表兄的位置,理直气壮地起身,从谢蕴的面前走过。一个字未和他说。

当然没关系,因为谢使君自己会主动跟上去,他唇角噙着薄笑,不顾暗中瞄过来的每一个奇怪的目光,闲庭信步般跟在她的身后。张入山知晓礼数,见到表妹时,也恭敬地和他拱手作揖,“劳烦使君了。谢蕴笑而不答,只在一旁沉默地盯着他们表兄妹两人,窃窃私语地交谈可以,笑着抱怨也可以,但若是靠的近一些或是有肢体接触,他高大的身躯直接上前挤在两人之中。

一系列举动将张入山弄得摸不准头脑,尴尬极了。看一眼旁边的表妹,她神色平静如常,像是见多了也习惯了。张入山便恍然大悟,深觉可能是谢使君表示亲近的一种态度,心中按下疑惑不提。

从兵营回去,张静娴一路都没和谢蕴说话,自从那日,很多时候她当他根本不存在,算是彻底灰心。

这种无视是很伤人的,但谢蕴在明明知道她死过一次后也执意要困住她,张静娴很难再像之前,心中来回地拉扯,一时对他坏,一时对他好。她并不清楚前世的一些事情他如何知道的,但起码有一点清晰明白,无论是前世还是现在,谢蕴都只是谢蕴,他们确确实实是一个人。所以这么对待他,她毫无愧疚。

可是,在经历过锥心之痛后,张静娴以为的冷待在谢蕴眼中,根本不值一提,他不敢奢望她爱他,活着和在他身边已经很幸福了。身旁的女子侧对他,半张脸冷若冰霜,没有丝毫的温情可言。谢蕴与她坐在同一辆马车里面,外有寒风呼啸,他伸手拨了拨温暖的炭火,一条青色的发带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长指上。女子表面上不闻不问,但眼角余光瞥见看起来柔软又飘逸的发带后,她抿了抿唇,忍了又忍问这是不是她之前的那条。“那条洗过后被我收起来了,这条是新的。”谢蕴想要做的事情无论多难最终都会达成,这个农女手笨未能缝好的发带,他琢磨了两日重新缝了一条。

兴致盎然的他还在发带上坠了与他发冠颜色相同的玉石,微笑着问,“阿娴看看,喜欢吗?”

绝望不代表放弃,男人幽冷的眼眸暗了暗,他尚未死呢!张静娴没吭声,只要不是之前那条染上脏污的发带,其他的她全不在意。许久,等不到她的回应,谢蕴将发带轻轻收好,脸上微笑如昔。但他又不总是卑微的,比如在晚上,喝下了五谷汤的他也会借口汤水有些苦,覆上那个农女的唇瓣,让她和自己一起品尝。张静娴若是挣扎,他就笑笑,然后把锋利的佩剑放在她的手中。“阿娴可以随时杀了我,你放心,临死之前我会告诉身边的所有人,是我自己活的不耐烦了,不关阿娴的事。”

张静娴愣着不动,他的笑容越发肆意,推她到柔软的被褥中,激烈狂热地索取。

看着她意乱神迷的模样,也只在这时,绝望中的他感受到了一丝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