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1 / 1)

第112章第一百一十二章

公乘越和长陵城中的老者推算的大差不差,今年不仅是个寒冬,下雪也颇多。

晁郗和谢咎等人到来时就是一个雪天,空中飘荡着鹅毛般的大雪,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

谢蕴身着一袭黑色的氅衣从府门走出,高大颀长的身躯在雪中格外的显眼,晁郗和谢咎看到他,面色不一。

前者表情锐利,隐有锋芒,后者懒洋洋的,眼中却闪过一抹忧虑。晁顼之死不可能轻易平息,势必有一人要承担晁氏的怒火。然而,意料之外的,晁郗对谢蕴的态度客气又温和,他不像自己的弟弟胆大妄为,不等谢蕴上前来就主动走过去,唤他为相之。这是谢蕴及冠时谢丞相为他取的表字,当日晁郗也受邀参加了及冠礼。谢蕴微微垂眸,不动声色地掩下了眼中的冷意,“郡公乘风雪而至,一路辛苦。”

一个晁顼,一个晁郗,他漫不经心地想着,是谁给了晁家错觉,以为能插手他的势力范围。

晁郗因自己的母亲缘故,早早被封了南山郡公,他比晁顼这个幼弟年长十多岁,行事更加稳重。对着谢蕴,他一句不提晁谢两家意图联姻的事,只是在见到了晁顼被烧焦的尸体后,愤怒不已,铁青着脸扬言要让害了他弟弟的人尸骨无存。“郡公节哀,临行前阿父也交代我,协助您处理晁将军的后事。“谢咎趁机开口,看向堂兄,却发现他一脸漠然,事不关己的样子。晁郗也发现了,眯了眯眼睛,幼弟身死最大的嫌疑人是东海王,但不代表他们不怀疑谢蕴。

晁顼被派来长陵的目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此行,是结仇还是化干戈为玉帛全看谢蕴的态度。然而,谢蕴的心思并不在这里,他对晁郗和自己的堂弟甚至算得上冷待,将人带到晁顼被烧死的地方,没说两句话就直接告辞。“阿兄,"谢咎喊了一声,悻悻然地摸了下鼻子,问起了一旁的人,“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啊?”

恰好这人是曾经与张静娴同去过堰平县的官吏。他习以为常地答道,“郡公和公子勿怪,使君应是去寻夫人了。积雪压塌了城中的一些房屋,夫人…领人查看情况。”事实上这个官吏心里有所保留,没有说的很明白,夫人哪里是领人查看,分明是带了一群会手艺的匠人帮忙修缮倒塌的屋子。只是帮忙修缮倒也还好,虽略失体面但可以以仁善开脱。关键夫人会收钱粮绢帛,那是一点都不客气啊,他亲眼见夫人理直气壮地拎着一只羊腿归来。“原来是因为阿嫂。"谢咎听到谢蕴匆匆离去的原因,惊讶溢于言表,他曾在建康时见过张静娴一面,不过那时他可没想过她会成为堂兄的妻子。当然不止是他,谢家的每个人都难以置信。“相之的夫人,据闻只是一个庶民,因为对相之有救命之恩才得以嫁给他。"晁郗神色淡淡地开口,谢蕴突然成婚也打晁家一个措手不及。他的父亲大司马晁梁和谢家大郎主是好友,两人早有默契,让谢蕴娶晁家女结为同盟。

没想到谢蕴先斩后奏娶了一个庶民为妻,虽然现在也并不算晚。“唉,阿兄命运多舛,年少遭劫,月前又得奸人所害,幸得阿嫂相救。“谢咎意有所指,暗示晁郗别忘了东海王的存在。说到底还不是晁家造的孽,若非晁家制造出许多年前的那桩惨事,东海王不会变成逮谁咬谁的疯狗,而不管怎么看,他的堂兄才是最大的受害者。被晁家害一次,被东海王害一次,论根源全在晁家身上。晁郗不可能听不懂谢咎的话,他面色一沉,如果这也是谢丞相的意思,接下来如何做他得好好思量一番。

但对一个庶民,他仍未放在心上,自古以来,多的是为了成大事不拘小节的人。

与大局相比,一桩婚事一个女人算的什么。很不幸,晁郗的这种固有观念在见到了张静娴时被彻底颠覆。彼时,他带着查来的证据,选择与谢蕴将话说开。尽管很愤怒于幼弟晁顼的死亡,但无论从哪里入手,晁顼过量吸食五石散都是事实,至于那盏被推倒的烛台,暂时查不到端倪。晁郗暂时接受了这个结果,但迁怒无可避免,他的做法很直白,完全不避讳地带着几个族妹登了门。

他们诡异地坐在一处,尚未来得及开口-交谈,张静娴便是在此时出现的。她这次是从城外归来,头发被风吹的有些乱,衣角和鞋子上沾了泥点子,但仰起头,脸颊是微微泛红的,眼睛也很明亮。而在晁郗看来,这个全身上下脏兮兮的女子实在是不堪入目,尤其她的手中居然还拿着什么东西,晁郗费力地认出那是一块豆糕,不由冷嗤。放在晁家,这是奴仆们都不屑入口的食物。张静娴吃的很香,她同人到城外的几个村子查看雪后的情况,帮着几户孤寡加固了房屋,一名妇人为了感谢她便蒸了一瓮豆糕。豆糕不是稀罕物,她坦然地收下几块,包在陶罐里,现在吃着还是热的。张静娴不是不知道晁郗上门,也清楚他带着晁家女上门的意图,只是这和她有何关系呢?

从一开始,决定的权力便在谢使君一个人的手中。她旁若无人地从他们的面前经过,无视了晁郗和他或端庄或娇艳或清雅的族妹们,无视了一脸不自在的谢咎,无视了轻摇羽扇准备看好戏的公乘越,也无视了一瞬不动盯着她的…谢蕴。

“阿娴,过来见一见客人,这位是晁将军的兄长,南山郡公。”谢蕴突然叫住她,起身朝她走过去。他装作看不到她眼中的冷淡,抬手帮她理了理发带与厚实的深衣,动作轻柔。

张静娴沉默地与他对视,眉尖微蹙,似是在疑惑晁郗带了晁家贵女过来,他要她留下不觉得尴尬吗?

可是男人的反应像是比她更不解,没有得到她确切的回应,从鼻腔中逸出一声反问,“嗯?”

最终,张静娴还是随他走了进去,谢咎喊了她一声"阿嫂",她礼貌地朝他点点头,坐在谢蕴的身边。

一时之间,所有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身上。

而张静娴十分平静地吃着手中的豆糕,有些噎,谢蕴倒了一杯热乎乎的茶水递到她的唇边,她就着喝下。

剩下的一小块豆糕她本想一口吃完,可不知身边的男人怎么想的,垂下眸,牢牢握着她的手腕,吃了下去。

然后,他再为她擦拭沾了碎屑的手指,一举一动,体贴至极。当即,晁郗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的族妹们面面相觑,眼中的光芒立刻淡了。

上赶着屈居一个农女之下,除非她们脑子有病。“南山郡公。"张静娴等谢蕴将自己的手指擦拭干净,缩了缩指尖,温声和晁郗打了招呼。

“张夫人。“晁郗语气微冷,他莫名觉得这个庶民在挑衅自己,索性开门见山,“晁氏与谢氏约定了婚约,张夫人可曾知道?”识相之人应该早些脱离谢家,消失在人前。闻言,张静娴看了谢蕴一眼,认真回想过后,问道,“只是口头约定还是有文书凭证?”

晁郗不语,谢蕴也不说话,很是从容淡定。“哦,那就是没有文书凭证了?“张静娴心里生出了些厌烦,淡淡一笑,“南山郡公,这是你们晁家的规矩吗?似乎很爱管别人的家事,这也管那也管,不知你娶妻了没有?我看郡公之妻应该脾性甚好,弃了郡公如何?”“你!庶民放肆!”

晁郗大怒,万万想不到一个庶民胆敢羞辱自己,嘲笑晁家。“这句话也送给郡公。"泥人尚有脾气,张静娴两世都被晁家弄得很恼火,晁顼杀她,晁郗又找上门,他们是真的不在乎脸面吗?有能耐就真刀实枪地上场,而不是搞些算计恶心人的招数。“我曾听闻大司马乃当世人杰,却不想他的儿子爱插足他人的家事,不妨再等一等呢,等到我与谢使君和离了,你再上门。”“或许,也等不了几日。”

“郎君,你看南山郡公都找上门了,不如你我就此别过,好不好?我承诺日后肯定不会纠缠你,躲得远远的。”

她同样厌烦地还有如今的处境,难道要她说的更明白一些吗?她一个庶民能决定什么,若谢蕴愿意弃她娶晁家女她肯五体投地表示感谢。张静娴话音落地,屋中静地可怕,只能听到晁郗压制怒火的呼吸声,以及谢蕴飘忽不定的笑声。

他说,“阿娴好可爱,发脾气了呢。”

丝毫不在乎她惹怒晁郗,也不在乎她冷漠地对待自己,唯一不能忍受的就是她将和离这样的话放在嘴边。

“我不会和阿娴和离的。”

张静娴别过头,反应平淡,神色没有任何波动。谢蕴静静地看着她,心中的荒凉无人可知,其实方才她讽刺晁郗的那些话他听在耳中,愉悦地喉结发颤。可是转瞬她就提出了和离,隐秘的欢喜被击得粉碎。

他唇角含笑,陡然转头,漆黑的眼珠看向晁郗,“郡公也听到了,是我心悦阿娴,死缠烂打将她留在我的身边。她要抛弃我,不过是我松开手的功夫。”此时的谢使君,那个曾经无比高傲的男人,露出了令人看不上眼的卑微神色。

“为了阿娴不将我抛弃,郡公今后就莫要再到这里来了,我实在承受不起。”

他的话惊呆了除了公乘越以外的所有人,晁郗像是第一次认识他,面色僵冷,谢咎怀疑自己灵魂出窍,怔怔发愣。

几名晁家女更是用手捂住了嘴巴,难以置信活在传闻中的谢使君会是这样一个丢失了自尊的人。

没有了骄傲与自尊,与蝼蚁何异。不,或许还不如蝼蚁。谢蕴仍在笑着,他凑到女子的耳边低声询问她还生不生气,“我保证抓住阿娴的手,不让你离得远远的,不让你一人孤单。”不会让她重新走进那个潮湿的雨日,这是他的承诺。张静娴动了动嘴唇,他有许多种方式回旋局面,却选择了让他自己最难堪的一种,硬生生成为一个卑微的“怨夫"。“别说了,你别说了。”

她想要的不是这个结果,即便郁闷烦躁,但她不愿将他放在脚下踩,高傲的他,挑剔的他,居高临下的他是构成谢蕴这个人的本色。“好,我不说了。“谢蕴看出了她的难过,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如果她愿意因此而怜惜自己,他不介意多来几次。

脸面与命比起来,有时候不算重要。

“谢蕴,你简直是失心疯了,哪里有之前的半点风采,我们走。"晁郗见他还在哄那个庶民,一肚子怒火没处发,化作了难以言表的轻蔑与怜悯。原本是蛟龙,如今因为一个女人变成了没有骨头的虫,美名在身的谢家玉树算是完了。

他倒要看看一条虫能支撑北府军到何时。

谢蕴并不理会,灰暗一片的心中埋藏着疯狂,对啊,他就是疯了。“阿兄,你放心,南山郡公走了,没人让阿嫂抛弃你。阿父……他也没说让你与阿嫂和离,娶晁家女。“谢咎看着他脸上的笑,结结巴巴地出声,吓得眼神直恍惚。

阿兄竞然变成了这副模样,他回去建康该怎么和父亲和伯父禀报啊。“我去送送南山郡公。"比起谢咎,公乘越淡定地多,摇着羽扇便往外走。谢蕴神色不变,淡淡瞥了谢咎一限,谢咎一个激灵随公乘越而去。屋中很快空下来,只剩张静娴和谢蕴两人。他和个没事人一样,摸上她的脸颊,感受真实的温暖。“阿娴,他们都被气跑了,没人再打扰我们。你呢,去城外一趟累不累?这身衣裳脏了,等会儿换了吧,要不要沐浴?”张静娴茫然地望向前方,怒怼晁郗的痛快已经消失,她嘴中喃喃念叨,“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还是现在换?这里没有旁人,我将我的大氅给阿娴穿。”“我现在对你一点都不好,无视你,冷待你,更不在乎你。你留着我也会痛苦。”

“快要到年节了,我不打算回建康,阿娴,我们一起过。你想做什么?在草庐中饮酒还是到城外的庄园游玩?”

谢蕴没忍住,亲了一下她的耳垂,眼中笑意盎然,真好,这会是他们在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年头。

他的喜悦明明白白地传达给她。

“氐人有异,大概年后战事就会波及到长陵。趁这段时日平安,我们也多去尝试从前没做过的事情。”

没去过的地方,没经历过的欢愉,他很期待。谢蕴想到了修建在庄园里面的几间屋子,现在天寒地冻自然住不得,不过他知道丘陵中有一座山谷,山谷内有温泉,他们可以去泡暖汤,然后再到她熟悉的屋子里面歇脚。

很久,张静娴无力地垂下头,“你会战胜他们。”的确,快要到新年了。

之后春暖花开,便是突如其来的大战,她同他一起见识过许多惊心动魄的时刻,危险的时候,千钧一发的时候,胜利的时候,艰难抉择的时候.……张静娴不知道一切还会不会按照前世的轨迹进行,但为了更快地结束纷争与死亡,她会将自己经历过的全部写下来。然而,谢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思,他咬住她的耳垂蛊惑般地低语,“原来阿娴才是能掐会算的术士,该去摘星台做国师。”张静娴颤了一下,没吭声。

她何德何能做国师,而且摘星台那么高,人走上去怕是要累断腿。交谈失败,隔了一日,晁郗带着族妹们以及晁顼的尸体离开了长陵,返回建康。

谢咎没有跟着折返,他的回信和谢蕴的年礼放在一起由部曲带回建康的谢家。

张静娴前世便和他相处过,对谢咎这个谢丞相亲子的印象还不错,不时会主动找他探讨谢丞相的文集。

谢咎叫苦不迭,他不比自己的父亲,文采一般,他真正喜欢的是兵书啊,不然怎么会被父亲派来堂兄这里。

“兵书?我也在读了。“张静娴反手掏出一本《孙子兵法》。谢咎眼角余光望见不远处堂兄刺骨的注目,冷汗直冒,话也不说起身逃之夭夭,再是傻也知道"怨夫"不能招惹。

“看你,把阿咎吓跑了吧?“谢蕴上前,亲昵地拥着她,出声。修缮房屋的事情告一段落,张静娴闲来无事,只想找人说话,然而公乘越阴阳怪气,獬和羽他们忙着置办年礼,表兄在兵营,谢咎又跑了,她想了想,答应了谢蕴的提议。

他们两人两马一起去了长陵城外。

虽还有积雪,但日光明媚,照在身上是暖洋洋的。张静娴背着弓箭和水囊,谢蕴手中拎着装有食物的陶瓮,安静地进入了无人的山谷。

抛却心中的杂念,回到只有他们两人相处时的日子。他们找到了谢蕴口中的温泉,热气腾腾的地方,旁边生长着生机勃勃的小花小草,五颜六色,美丽极了。

张静娴还得到了一个惊喜,她真的见到了一头鹿。它有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站在林中望着他们,察觉到人类没有恶意后,慢慢地朝他们靠近。

张静娴便采下了小花小草编成一条项链送给它,趁机摸了摸代表着山神祝福的鹿角,小鹿没有躲开,温顺地蹭在她的手心。谢蕴在她的身旁,一言不发,但他看着这个画面,眼中盛满了祥和的笑意。或许,这就是这个农女想要的幸福吧。

………你也过来摸摸,鹿角有灵的。"她忽然唤他,谢蕴的眼眶再一次变为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