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第一百一十三章
山谷中温暖如春,有薄薄的一层烟雾笼罩在其中。小鹿看着朝它靠近的危险雄性,有些不安地往人类女子的身后躲了躲,雄性察觉到它的抗拒,忽然停住了。
可是,令它亲近的人类女子却很执着,她牵住了雄性的大手,一齐抚上它的鹿角。
小鹿晃了晃角,没有再躲开,它喜欢这个人类女子,而且,被她牵着手的雄性也没有之前那么可怕了。
“不可贪心,就请山神保佑你今后,安眠无梦。“张静娴垂下眼眸,对着小鹿,对着山谷,对着大地,提出了一个很朴素的请求。唯独没有对着他。
然而,谢蕴却在听到她的话后,猛然一窒,眼前似乎炸开了绚烂的光芒,那些光齐齐涌入他的心中,像是在修补一个又一个的空洞。“阿可娴……
他不在乎什么山神,什么鹿角,只低声唤她的名字,手指抓的很紧。汗津津的感觉让张静娴眼睛略微闪烁,她松开男人的手,神色淡淡地看向他,语气也很平静。
“好了,山神已经答应我了,今夜你不会再被梦魇所扰。”她说这些话,算是报答他带自己来到了这片无人的静地,获得了心神的安宁。
即便只是短暂的数日。
谢蕴看到了她的漠然,唇角的笑依旧展开,“好,如阿娴所说,我今夜会得安眠。”
不是因为山神,也不是因为鹿角,是因为她。张静娴小声嗯了一下,陪小鹿玩了一会儿,未再和他有肢体以及眼神的接触。
傍晚天色黯淡的时候,他们牵着马从山谷离开,住进了距离不远的木屋里面。可能是因为温泉在此,木屋并不冷。
小驹和黑马卧在一起,悠闲地吃着新鲜的草料。张静娴也用陶瓮将他们带进来的食物热了热,与谢蕴对坐着填饱了肚子。火塘中的木柴静静地燃烧着,他们并排躺在一起。屋外的月光透过木窗洒下来,照在女子恬淡的睡颜上,她睡的很沉很香。谢蕴侧着身,以手支颐,轻轻亲了亲她的鼻尖和耳垂,火热的心中却并无欲念,他只想,如果一辈子这么看着她入睡,他心上所有的伤疤都可以抚平。“阿娴,我的阿娴。”
喃喃念着,谢蕴拥着她,也阖上了眼睛。
这一夜,可能是山神真的听到了那个农女的请求,多日以来,他睡了最舒服最平常的一觉,没有做梦。
醒来后,他如获新生,贪心地认为绝望已经过去了,幸福终于降临在他的身上。
清醒后的谢蕴笨手笨脚地做了一顿朝食,他将烤焦的肉饼藏起来,煮的发黑的菜羹倒进泥土里,最后呈现在张静娴面前的就是色香味俱全的食物。张静娴有些惊讶,似是不相信高傲如斯的谢使君能做出美味的朝食,尝试地吃了一小囗。
结果,滋味却还不错。
她很明智地一句话未说,安静地吃了起来。谢蕴看着她吃完两张肉饼一碗菜羹,甚至软糯的点心,往日冷峻阴寒的一张脸透露出几分紧张。
紧张到他失去了一贯思考的能力,如果难吃到不能入口,这个农女怎么会吃下这么多。
她虽节俭,可也从来不是委屈自己的人啊。“你不饿吗?"张静娴坐在火塘跟前,终究受不了他浓热到露骨的注视,没好气地反问他。
谢蕴的喉结动了动,盯着她红润的唇瓣,笑了起来,“很饿。”他凑在她的唇角咬了一口,也正在此时,谢蕴隐约发现他的厨艺并非糟糕透顶,低声哄她,“阿娴,你留下来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就让他用剩下的一生来弥补犯下的错误,好不好?张静娴又见识到了低声下气的他,刻意压低的声调,小心不变的眼神,以及一点点贴近的鼻梁,锋利的一面被他遮了起来,她看到的只是一个犯了错而希冀原谅的人。
此时的他是最普通的人,是挣扎在尘世之间的凡夫俗子。恍惚到张静娴出现了一种错觉,她可以指使他,可以支配他,可以决定他的命运。
但不该是这样的,她的死无可挽回,他的骄傲也最好不要丢失。“我们何时回去?"张静娴避而不答,询问他是否今日返回长陵城中,但这已经证明了她的坚持。
她的心至始至终没有变过,不愿和他在一起,不会原谅他的错误,寻到了合适的时机她仍是会决绝地离开。
“……城中无事,再留两日吧,我提前吩咐了人,送来被衾和吃食。”因为她的一句话,谢蕴重回到绝望之中,但无关紧要,当一个人经历过撕心裂肺的疼痛,傲气能抵什么用呢?
“嗯。“张静娴这次没有回避,她也喜欢温泉和山谷,不必考虑旁人的目光,悠闲地做她想做的事。
他们一连在这里待了五六日,谢蕴都没有再被困在梦魇中。而在约定离去的前一天,他所有的躁动全部爆发,没有再忍耐,仿佛一条黑色的巨蛇死死地缠着她。
在温泉里,在火塘边,在寂静的夜色中,谢蕴用了各种姿态掌控了这个农女的感官,强硬地逼着她攀在他的身上。
张静娴体会到了最极致的失神,眼睛迷离涣散,两颊的潮红久久不褪。最后,她昏昏沉沉地失去了意识。
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是最乖巧的。
谢蕴拨了拨她汗淋淋的湿发,有些满足地喟叹,他知道,她也是欢愉的。她根本就不喜欢一眼望到头的西山村,所谓温和脾性好的男子,以及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的生活。
“阿娴喜欢山林,喜欢捕猎,喜欢骑射。而归根到底,你喜欢的不就是危险与刺-激吗?只有我,可以带给你这些,旁人都不可以。”谢蕴眼睛一暗,似是在说给她听,也似是在说服自己,即便她永远不原谅他,他也不可以松手。因为,只有他和她是最相配的。然而,很快,残酷的真相又将他这几日来积攒的幸福与欢愉抹除的一干二净。
回到长陵城的第一天,山神的祝福便失去了作用,他夜里重新开始做梦。谢蕴梦到了摘星台,梦到了满地血腥,梦到了“他"最后的结果。玄之又玄的复生当然需要代价。
最后一滴血流下长阶之时,他蓦然醒来,这一刻,他如释重负浑身轻松,围绕在心头厚厚的阴霾也全部消散。
原来是这样,原来竞是这样!
谢蕴满脸笑容,眼波流转间勾魂摄魄。
于是,张静娴眼中的他再次变了一副模样。他不再恐惧,不再悲伤,也不再绝望,只是变得十分黏人,比之前更甚,一天之中恐怕只有一刻钟的时候,他能够容忍看不到她。有一次,她往郑夫人家里送年礼时被郑夫人的家人拦住多说了几句话,只耽误了几句话的功夫而已,谢蕴阴着脸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当着许多人的面,他发了一通脾气,自然不是对着她。“有什么话比我还要重要,你们拦住夫人不如去拦我,浪费阿娴的时间罪不容恕。”
戾气完全不遮掩的谢使君将翁粮官和郑夫人的儿女们吓得够呛,纷纷僵直着身体,用眼神向他们的父母求救。
翁粮官和郑夫人年纪大了,一时没回过神。张静娴无法,只好朝两位老者笑了笑,拉着谢蕴赶紧离开,怪她,她没提前说明谢使君就守在翁家门外。
一出了翁家的门,他便迫不及待地俯下身亲她。“你到底想怎么样?"张静娴被他弄得脸上滚烫,费力地举起胳膊挡住两个人的脸,冷下了声音。
年节时分,这附近来来往往的人可不少,大部分也识得她。“我只是想和阿娴多待一会儿,他们那些旁人能有我重要?"谢蕴掀了掀薄唇,说了和在翁家意思差不多的话,她的所有时间都应该给他,不能与旁人待一起,哪怕几句话的功夫。
他神情认真,张静娴抿了抿唇角,只觉得他的病连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了,越来越让人匪夷所思。
“你…我写信到建康,请位名医。“张静娴自己快疯了,强装着冷静,看向他。
谢蕴的黑眸正盯着她,欲念强烈地令人慌张,“名医哪里比得过阿娴,我要你!”
话音落下,张静娴眼睫微颤,直接被拦腰抱起扔进了马车里面。他的身躯沉重如山峦,真正用力的时候一只手就能制住她的所有动作,张静娴在车厢里面刚抬起头,密不透风地又被压了回去。而等到这辆马车回到了它该去的地方时,天色已然全暗。张静娴硬是躲了好几日才敢又出门,她怕自己遇到旁人,看见他们戏谑的目光,更怕谢蕴找不见她发疯,不分场合地黏着她不放。一个新年便这么糊里糊涂又日夜不分地过去了。谢蕴从压抑到妄为,依靠从她身上不停地汲取,状态明显比刚陷入梦魇那段时间好了太多。
比起他,张静娴很惨,每日总是无精打采的,手脚酸痛,平时能随便练习一个时辰的弓箭两刻钟就支撑不住了。
她的冷漠,她的忽视,她故意提起“自己的死"都没有用!一个年节的时间,他硬生生将一个体力不错的农女弄到走起路来都发抖的地步,娇弱的模样每每都让张静娴唾弃不已。这根本不是她,这怎么能是她。
当休沐结束,重新坐在议事的前厅,张静娴油然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底下的官吏和兵营中的将军禀报这些时日的状况,她心无旁骛地听着,蓦地,一只大手摸到了她指腹的薄茧,慢慢揉捏,到手心圈紧…然后一等到议事结束,他抓住她的手指噬咬起来。
似乎只要他碰过的地方,也要用唇齿留下印记才好。张静娴根本不敢看自己的身体究竞叠加了多少遍的齿印,她只知道再这样下去,她将不再是她自己,而是他的骨血。时刻与他融为一体,是他的一部分。
张静娴打了个寒战,猜测这是不是他想到的困住自己的一个方法,身体习惯了他,在他靠近的时候控制不住地发软,这么下去,她便离不开他了。永永远远地待在他的身边。
唯一庆幸的是,他对血脉并不如何在意,没有想用血缘牵住她的心思,张静娴一直还是一个人。
“别亲…别咬了,“她抿着唇推他,根本使不上多少力气,只能用别的转移他的注意力,“我写下的那些可能发生的事情你看了没有?”谢蕴面无表情,也不答她,亲咬过了她的手指后,眼神落在她鼻尖的小痣上。不知道是不是弄过了太多遍,这颗痣本来浅淡的颜色加深,倒是越来越显眼了。
勾人!
他一想所有人不必靠近都能看到这颗痣,心里很不爽,冷着脸在小痣上留下了一个牙印,才说,“用不着。”
林中的蝴蝶扇动了翅膀,一条线便会发生改变,若是依照原先的轨迹行事,而忽略了他的本能判断,说不得会酿成大祸。张静娴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愣了一下,“你说得对,会变的。”其实,就连她自己,都和前世变得不一样了。她需要忘记,晁顼已死,她亲手为自己报了仇,不该再沉溺于过往。“我对阿娴的爱从未改变。“谢蕴垂眸,见她呆愣的样子,轻笑了一声,“我做到了阿娴口中的不可能,所以,你必须也得爱我,不能改变。”“……什么?"张静娴没听懂,睁着眼睛满是疑惑。谢蕴静静望着她,一字一字和她说,“你要爱我,阿娴。”由不得她了,虽然她还身在迷雾中,毫不知情。“很快,很快你会知道。”
他一脸愉悦,让她耐心等待些时间。
张静娴微微蹙眉,她真正想等待的是谢丞相的音信,叔简大人说过的,会和丞相商议帮助她。
可谢咎在长陵待到了现在,却没有在她的面前提到过谢丞相一句。张静娴没有办法,只能按部就班地等下去,期间她故意用公事避开了谢蕴,算是在密集的情潮中,有了喘口气的机会。但张静娴无论如何都没想过,她没等到谢丞相,没等到叔简大人,反而等到了氏人开战的消息。
天气变暖,冰雪消融,花草树木为大地裹上了新装,黄莺也从巢穴中飞出来时,战事爆发。
比前世早了两月有余。
张静娴难以置信,却又觉得在意料之中,蝴蝶扇动了翅膀,晁顼死了,那战事提前又有什么可意外的。
她初听到消息,急忙放下手头的事去找谢蕴。但事与愿违,已经习惯转头就能看到的男人这时却像是藏起来了,张静娴找了许多地方都没有他的身影。
直到她颓丧地回去了寝房,才发现他躺在床榻上。谢蕴遥遥朝她看来,眼睛里面是张静娴看不懂的东西。她顿住,将氐人开战的消息告诉他。
“阿娴,陪我睡一会儿吧。”
谢蕴的声音里面多了一分柔情,“过了今日,你便自由了。”明日一早,他会送她离开长陵,由羽他们护送着回去她钟爱的西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