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1 / 1)

第114章第一百一十四章

自由到来的猝不及防,张静娴很是迟疑了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低声问,“你愿意放手,与我和离了?”谢蕴躺在残留她气息的半张床榻上,仰着头深深地看进她的眼睛,“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阿娴,这是我给你的承诺。”他没有回应放手,也没有回应和离。

“为什么…我是说,为什么突然给我自由?"张静娴更加看不懂他脸上的神色,语气微顿,心头似是空了一块。

她是有些茫然的。

谢蕴看着她,轻轻笑了一声,“因为我快死了,不能拖累阿娴。”如果他死在战场上,当然无所谓什么放手与和离。“不要乱说,你胜了,更不会死。"张静娴的第一反应是整张脸皱着,让他不要说不吉利的话,他不仅以少对多打败了氐人,还趁机收复了大片被氐人侵占的故土。

“战场上局势变幻莫测,非人力可及,所以每次战前,我会做好赴死的准备。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我希望你能开心一些。”谢蕴伸出长臂,将她揽入怀中,淡淡道他已经命人为她收拾好了行装,接下来就全看天意。

如果他真的死了,如她所愿,她的世界里将没有他,可以安安稳稳地生活。但如果他活着没死,“我答应阿娴,不会再强迫你留在我的身边,除非阿娴主动来寻我。”

张静娴愣愣地,过了一会儿慢吞吞地出声,“你没有骗我?”很多时候,她都分不清他的话是真还是假。不过她知道,他不会死。“如违此誓,天打雷劈。"谢蕴垂下黑眸,不想看到她脸上流露出来的轻松,欺身半压在她的颈间。

他不再开口,沉默下来。

张静娴将他说的几句话一点点掰开揉碎,终于确定他没有骗自己,她很快可以摆脱他,离开长陵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里。她不会重蹈前世的覆辙了。

张静娴的确感到了轻松,忽略内心深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她严肃又认真地唤了男人的名字,“谢蕴。”

回答她的只有很平和的呼吸声,人像是睡着了。“谢蕴,虽然我说过你生性凉薄,手段狠毒,非是良人君子。但你四年前初出茅庐就能用奇兵突袭战胜十万异族,这一次你一定会比四年前赢得更漂亮,你会名垂青史。”

声名权势地位他什么都不缺,他会活着,很好地活着,而她不会来寻他。昏暗的帷幔中,有人似乎动了动身体,薄唇擦过女子的耳垂。张静娴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许久,她睁着眼睛不知看了哪里许久,她缓慢地抱住与她紧紧依偎的男人。

这是最后一次了,她想。

次日一早,张静娴醒来,一切虚幻地似发生在梦中。她的弓箭,她的水囊甚至她亲手为黄莺做的鸟笼被擦拭地干干净净,衣物整齐地摆放好,又有药材,金银,书籍和她爱吃的豆糕鱼鲜分门别类地放在木盒和陶瓮里。

可以说,张静娴的所有痕迹全在这些东西上。带走了它们,她仿佛也从谢蕴的世界里全部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农女经历了短暂的迷茫,而后快速清醒,一遍遍地清点她的东西,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心头的冲动。“阿娴,这个给你。”

谢蕴拿出一张锦帛递给她,张静娴接过去,发现上面有字,她读了一遍,呼吸微急。

这是一份简单的诏书,意思清晰明了,念在长陵侯谢蕴抵御外族的功劳,建康城中的帝王特将武陵郡中的几座山峰赐给他。自此以后,没有长陵侯的允许,他人不得进出那几座山峰。“你把这个给我,是什么意思?”

张静娴捏紧了手中的锦帛,曾经他拿这个威胁自己。“你身上担着使君夫人之名,陈郡守是知道的,回去后,阳山便属于你,那些愚昧之人不敢再逼迫你做任何事。”

村人们因为王不留行而围困她的一幕尚在眼前,这份诏书就是震慑他们的存在。

张静娴闻言,讷讷不语,她没想到他连这个也考虑到了。谢蕴看着她踌躇的模样,忽而勾了勾唇,问她,是不是又原谅了他一些?张静娴沉默了片刻,点头。什么对她好,什么算对她不好,她分得清楚,也不愿意撒谎骗他。

“那,阿娴还会离开吗?”

他笑着问了一句。

张静娴抿着唇,一个字没说。

谢蕴并不意外她的决定,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然后他牵起她的手亲自将她送到马车上。

他为她准备的是宽敞又舒适的两驾马车,车厢内一应俱全,一个角落里面还放着散发清幽香气的花草。

驾车的人是羽和膨,又有数十名部曲,骑着马护在她的前后左右。张静娴的手被松开时,才有了一些实感,她的目光怔怔地落在男人的身上,看着他退出马车的车厢,看着他停下不动,看着他抬眸朝她看来……她慌张一下,别过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总算等到了这一日。”

张静娴小声呢喃着,狠狠心关上了马车的车窗。急促的声音唤醒了窝在笼中昏昏欲睡的黄莺,它拍了拍翅膀,飞出来,黑豆大小的眼睛盯着自己的人类朋友。

真奇怪啊,她怎么明明不开心,脸上却还在笑呢。“我只是想起来,还没和公乘越、谢咎、郑夫人他们道别。表兄他们在兵营里,这次也应该是会上战场的。”

人类女子顿了顿,和关心她的小鸟解释。

“我不相信你真的舍得放她离开,七郎,你究竟在想什么?”马车逐渐在视野里面消失,只需要两个时辰不到的时间就能驶出长陵城,而一天过去,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那个农女有了前车之鉴,极有可能改变路线,随便换个方向,不让人找到。公乘越眼神探究地望着身边的好友,他越来越摸不准他的想法,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越,我活不长了,所以我给她自由。"谢蕴说到自己将死的时候,诡异地平静,“我死后,长陵就交给你,你想做什么都随你,不过有一点,无论如何必须护她周全。”

公乘越倏然大震,手中的羽扇被他亲手折断,“七郎,你疯了!谁能要你的命!”

现在,轮到他说这话了。

反正,谢咎在背后默默听着,早觉得堂兄疯了,高傲的不可一世的阿兄变得卑微又痴情,本就不正常!

谢蕴漫不经心地瞟了两人一眼,语气依旧平静,“可我本就该死。”只有他死了,她才可以留下,才可以原谅他,才可以毫无顾忌地爱他。“准备整军出发,迎战氐人。"他移开黑眸,以一种近乎穿透距离的目光凝视着那辆早已看不见的马车。

这一战,他当然会胜。

谢蕴比任何时候都渴望着胜利,渴望着那个农女原谅他,主动朝他走来,有些苦恼有些依恋地说,她舍不得他,她需要他,她余生要和他在一起。然而,他手指摩挲着唯一带有她气息的红玉莲花簪,胜利或许不会变,但别的他只能赌。

可她真的走了,不曾回头。

张静娴没有骑马,她在马车里面已经待了两日一夜。偶尔停下来歇息的时候,不明所以的小驹蹭在她的身边,亮闪闪的大眼睛似乎在问她不喜欢骑在马背上了吗?

羽采来了一些鲜嫩的野草,正在贴心心地喂给随行的骏马。看到小驹蹭她,他有些无奈地开口,“夫人,您太惯着它了。”张静娴笑了笑,没做声。

他包括嘭等几十人依旧唤她夫人,像是不知道她与他们的使君已经划清界限分道扬镳了。

张静娴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有解释清楚,她试探着询问羽是否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羽坦然回答了一声是。

“夫人思念家乡和亲人,由我等护送回乡省亲。“这是羽的答案。相比他,彭个性直率,说话也更露骨,“此次使君迎战,不放心夫人,自然要把夫人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长陵虽有重兵,但更靠近与氐人的边界,万一战事失利,首当其冲落入危险之中。

武陵郡就不同了,深在王朝腹地,武阳县内又多高山幽谷,他们几十人身强体壮,护住夫人绰绰有余。

莫说膨,其他人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战事来临,护住家眷是人之常情,他们身为部曲,成婚的人不多,不过家小也都在此行的队伍中。

只是,张静娴过于沉默,大部分时间不与人说话,她待在马车里面,这些人根本未来得及开口。

不出意外,羽的话音落下,发现她又在失神。他将鲜草喂给小驹,跨越了界限开口,“…阿娴,我们再行一日便要进入巴郡。”

再行一日,脱离了长陵郡的地界,离谢蕴越来越远,离她心心念念的西山村越来越近。

张静娴恍然惊醒,迟钝地点了点头,“巴郡,我知道巴郡多水。”有水的地方鱼的种类往往很多,味道也颇美,她心想,巴郡的鱼脍得仔细品尝一番,不虚此行。

带着这个念头,一行人在离去的第五日进入巴郡城中时,张静娴难得奢侈,住进了最精美的客舍,又花了不少钱帛买来了久负盛名的几样吃食。其中便有一道春涧鱼生。

她坐在客舍的大厅,被部曲们护在中间,品尝这道耗资颇巨的菜肴,第一口还未吃下去,手中的筷子就僵在了半空中。一旁有人在交谈,恰好提到了如今所有人都关心的战事。“这次真的能胜吗?听说整整三十万兵马,叫他们渡过淮水,我们就都完了!”

开战的消息传到了巴郡,人心惶惶,谁不怕呢。北方的异族兵强马壮,烧杀劫掠无恶不作。一百年尚未过去,两脚羊、人牲、易子而食、上万人流离失所等发生在中原大地上的惨状还历历在目,如今没有人经得起第二次的动-乱。“什么完不完的,大不了再往南迁,反正那群世族逃去哪里我们就跟去哪里呗。"有人在嗤笑,举着酒杯畅饮不止。“……再往南无险可挡,深山有野兽,还有瘴气。"张静娴抬头直视说话的那人,他着宽袍大袖,看起来像是个文士。

“女郎是当我不知退无可退!“这人以为张静娴在嘲笑他,怒而站起身,冲着她咆哮。

张静娴摇摇头,没说话,也拦住了嘭他们。这人反应过来自己失礼,颓然又坐了回去,嘴里不停念叨着"逃,逃往何处”这般的话。

“女郎勿怪,骆兄的祖上便是逃难到巴郡,家族上百口人十不存一。“与他同坐的友人向张静娴道歉,解释他失礼的原因。“无妨,"张静娴深吸了口气,放下木筷,“四年前氐人未能成功渡过淮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一次,他们未必比得过四年前。”闻言,那姓骆的文士安静下来,不再吭声。张静娴以为暂时安抚住了这人,又拿起了木筷,刚夹到一块晶莹剔透的鱼肉,她的耳边传来一声似哭非哭的哽咽。

“四年前只有十万兵马,这次是三十万,整整多了两倍!”三十万兵马,她知道的,也亲眼见过。多出两倍,也依旧胜了。“可应战的大军只有北府军,仅仅三五万人罢了。”张静娴心口一紧,手中的木筷和鱼肉骤然落在地上,灰扑扑的沾上了泥土。怎么会只有三五万人,她清楚地记得除了北府军之外还有从世族征来的隶属,补充支援的晁军。

晁军是大司马晁梁的手下兵将,并未直接参战,但在侧翼提供了牵制和支援的作用。

对抗外敌从来不是谢蕴一个人的责任,他们凭何不出现?“听闻朝中大司马和谢使君生出了些祖龋,一直未曾表态……也有人说东海王上书大司马年事已高,需换人掌军。总之,这是两方又斗起来了。”“糊涂,外敌在前,怎可起内讧,这不是给人可乘之机吗?”“是啊,一贯温和的丞相都大动肝火,将颖郡的谢家部属全部派去帮助自己的侄子谢使君。”

“唉,但愿谢使君能撑住。”

这一瞬,张静娴整个人都僵住没有动,她木然地盯着一片虚无,想着山林中的一只蝴蝶扇动了翅膀,所以,会波及到谢蕴的身上吗?他有危险吗?他会…死吗?

八-九万人对战三十万人,胜了。若是只有三五万人呢?她焦躁地咬住了自己的指尖,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徒劳。张静娴的心早就乱了。

“他不能死,我,我舍不得权势,他若死了,我为何还要救他。”“对,是我救了他的命。”

他的命是她的,张静娴终于说服自己,白着脸对部曲们说,原路返回长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