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第一百一十五章
从长陵到巴郡,张静娴用了五天的时间,但返回长陵,她仅仅用了三日而已。
羽和嘭等人的速度甚至不及她,随在她的身后。看到长陵城门的那一刻,小驹的身体微微一晃,狂奔了三日,它很累也很兴奋。
可是它背上的人类女子在城门处却迟迟不前,像是踌躇,又像是在努力平复心中的慌张与害怕,万一得到了不好的消息怎么办。然而一个下定决心就坚持到底的人从来不缺勇气,张静娴可以朝着离开谢蕴的目标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也可以为了使君夫人的“权势”,义无反顾地朝他走近。
她既不胆小也不懦弱。
一个深呼吸过后,骑着枣红色骏马的人类女子终于有了动作。因为战事,长陵城全面戒备,城门左右把守着身穿利甲的兵吏,每个进出的人都必须经过他们严格的盘查。
张静娴沉默着向城门走去,列在进城的队伍之中,轮到兵吏检查她的时候,她正待翻身下马,左右几人对视一眼,恭敬请她入城。“我等岂敢拦下夫人,长陵城的城门永远为夫人敞开。”他们识得张静娴,也是,她时常在城中走动,有一段时间还爱出城到附近的县村,就连她身下的小驹模样都被牢牢记在心中。张静娴未来得及出声,耳边又传来不少人说话的声音。“是使君夫人啊。”
“快,快让路,让夫人先进去。”
“夫人这么着急一定是有要事。”
一群人默契地分列在道路的两旁,仰头望着身在马背上的女子,目光带着敬畏与感激。
无人在意使君夫人是一个庶民出身的女子,他们只知道,半年的时间,因为使君夫人的到来,他们的日子好过了不少。被乡老和里正欺压的人重新获得了土地;寒冬无人再冻死,家贫的人获得了麦粮,孤寡的人获得了温暖;大雪过后,倒塌的房屋有匠人及时修缮,清除利雪的人有热气腾腾的肉汤喝……
此时,他们心甘情愿地为她让出道路,关心于她的关心,着急于她的着急。张静娴怔怔地看着前方畅通无阻的道路,顿了一下,向四周拱了拱手,骑马奔去。
天空布着乌云,很快,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但细密的雨滴尚未落在女子的衣裙上便打斜散开,因为她的速度太快了,卷起的风足以冲走雨水。到了熟悉的府邸门前,雨还在下。
她停住,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水珠,翻身下了马。獬看到她时,眼神是很不可思议的,他和随后跑过来的汀兰等人都以为此生她不会再回来这里了,他们比谁都清楚之前的那桩大婚是怎么来的。掌管着这座府邸的内务,他们更将使君与使君夫人之间的纠葛看在眼中。从头到尾,俱是一人冷淡一人心热,没有例外。“他……人呢?"张静娴顾不上旁人的意外与惊讶,匆匆往府中走,眼睛一眨不眨地搜寻着那个高大-阴郁的身影。
即便,她心里明白现在的他根本不在府中。可是,她还是要问。“夫人,您走后一日,阿郎和公乘先生便率军去往淮水,如今并未有音信传来。“獬沉默片刻,又说长陵城的诸多事务由翁粮官等人暂管,他们所在的府邸已经差不多空了。
原本身为使君身边最得力的部曲,他应该在使君的身边,然而獬却被留下守着一座空的府邸,他的内心很是不解,直到今日。獬的忐忑得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阿郎非是不再信任他,留下他是为了等回夫人!
高而勇猛的壮汉焕发生机,交代了一些最近发生的事情后,开始询问,是否要将翁粮官等长陵城中的官吏召集过来。“嗯,请他们到前厅等候议事。"张静娴快速地在脑海中回想了一遍前世发生的事情,走到她和谢蕴的寝房,随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便拿起了纸笔。晁氏和大司马的抉择她管不了,但其他人休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置身事外。颖郡有谢氏做下了表率,南郡,荆郡,陈郡,临川郡等有世族盘踞的郡县若不想被千夫所指,也必须要派出隶属。
他们的地盘上不仅有成千上万的世仆,还藏匿着不交田税和丁税的流民,这些人若是和前世一般许以重诺,可以迸发出来的力量不容小觑。张静娴不想去探究为何这一次谢蕴没有朝世族征兵,她更不想这会不会得罪人,召集来了长陵的官吏,直接让他们撰写赋文,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建康和名处郡县。
听到她的安排后,无人不为她的胆大而惊诧。不过,随后到来的虞将军略琢磨了一番,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尽显狠意。“夫人此举深得我心,都督若是知道了也定然拍手称快,哼,三十万兵马当前,不想沦为贱奴,这些人他们不出也得出。”虞将军决定亲自带人先到荆郡,这是晁氏的老家,经营了百年的地盘,啃下了这块硬骨头,别的就好办多了。
“不,先去皇族各王的封地,这天下名义上到底属于萧氏。之后再去荆郡,要快!”
曾几何时,张静娴只是一个烦心到田中拔草的农女,可当她对着虞将军等人说出这句话后,无人再敢把她当作一个农女。她已经触碰到了权力,懂得权衡和算计人心。为了天下大义,皇族那些人绝对不能无动于衷,而选择先对皇族诸王入手,某种程度上是对世族利益的维护,晁氏和郑氏等世族多了一处台阶,接受的会更容易。
最后,即便他们为此恼怒,还可以用世族和皇族之争来分化瓦解他们的怒火。
此计一出,谁又敢说张静娴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女呢?虞将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数日之后,建康城中收到一封急报,朝堂上,谢丞相和大司马等不约而同地默然片刻,其余百官也哑然无声。
阴阳怪气的,敌对的,争斗的全部停了下来。“一个小小的张夫人,真是疯了,居然强行要人,这和盗匪有何区别!”有人小声嘀咕,结果抬起来就发现丞相大人含笑正看着他,“原来救国之人在尔口中却是一名盗匪。”
这人意识到丞相动怒,冷汗涔涔,急忙跪地请罪。谢丞相莫看表面温和,真动起手来,三族之内必斩草除根。
“知道先同诸王要人,可见这个张氏是个明理之人,谁家的天下谁家守。”大司马冷不丁地撂下一句话,其中锋芒直指上首的帝王。萧氏无能,指着世族坐稳天下,稍有稳当便急着分割打压,世间哪有这般如意的事儿。
“一个女子,还是个贱庶,岂敢擅做决定,其后必有人指使。“东海王萧崇道阴着脸,恶意地勾了勾唇。
谢蕴,绝对是他指使的。
“东海王殿下若是不满,不如主动请缨前去淮水。“谢黎冷冷淡淡地出声,他的耐心耗尽了。
萧崇道但凡敢应下,离开建康城当日就是他的忌日。“丞相勿怪,大司马所言也颇为在理,阿崇,还不快快闭嘴!"上首的萧氏天子察觉到了谢丞相的怒火,急忙出声调和,让东海王闭嘴。这些年的暗中蓄势下,皇族虽不至于太过衰弱,但靠着谢丞相的周旋他们与嚣张跋扈的大司马才有碰撞之力,若离了谢丞相,他哪里还坐的稳皇位。“长陵侯之妻张夫人为了战事为了天下考虑,做下此举,实为女中豪杰,非但不应责怪,更应嘉奖。朕记得先太后留下了一套镇国九玉,为稀世珍宝,便赏赐给她吧。”
“谢陛下。”
淮水之畔。
谢蕴听到这个消息,面无表情,“镇国九玉?区区一套玉饰也拿得出手?天子面相软弱,欺人之事做了不少。”
他们正与异族隔江相望,千钧一发的时刻,公乘越没想到好友关心的却是天子欺人。
他摇了摇手中的羽扇,笑了一声,问谢蕴不该是又惊又喜吗?那个农女没有一走了之,反而努力地为前线筹集兵马。手腕、心计全都不缺,可谓令人刮目相看。谢蕴的眼神柔下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淡淡说了一句,“还不够。”他很清楚,她只是不想他有危险,那个农女的心有多么软他还不知道吗?等到他占据上风,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离开。谢蕴不由嫉妒梦中的那个他,因为同样与氐人作战,爱着人的阿娴会不顾一切地来到他的身边。
但很矛盾的,谢蕴又不想她出现在这里,这一战险而又险,他根本没有十足的把握。
可他太想她了,每一寸血肉都在想念,越是想的厉害,越是要冷漠,越是要狠下心,一个字一封信都传不到那个农女的手中。谢蕴在赌,以他自己的性命作为赌注,赌一个结果。赌输了,她会原谅他。赌赢了,她将毫无保留地爱着他。
“怎么都不亏的。”
他的眸中满是疯狂。
同样的时刻,张入山和郑起等新进的兵丁约莫数百人正在距离淮水数公里之外的山上,他们手拿旗帜,或是系在树干上,或是挂在草丛之中。这个任务比较简单,每人做的游刃有余。
“阿山,是我牵连了你们。"郑起一脸地凝重,他没想到战事来的这般快,而且异族聚集了三十万之多。
而他们全部加起来不到五万人。
“起,不要担心,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你我都分辨不清,只依着行事便可。一开始,氐人可是号称有百万之巨。"张入山低声安抚他,他们在北府军中待了有半年了,事到临头当然不能生出退却之心。郑起绷紧了脸侧,嗯了一声,看向周围的人,他们一个个都自信满满,因为军中早有传闻,都督安排好了援军和伏兵。但他心中没底,那位公乘先生将所有的老幼病残调走,不知去做了什么。郑起本能地揣测,援军和伏兵是不是那些老幼病残假扮的?这时,唯有他信任的阿山能让他静下心来。满山的旗帜全部系好,郑起按照命令在山顶处做了一个显眼的标记。当日,氐人的探子便发现了山峰的异样,若隐若现的旗帜和偶然瞥见的兵甲全指向一个事实。
山上有伏兵,且人还不少!
他将此事告知前锋主帅和将领,一群人不动声色地站在城楼高处眺望,果然也看到了旗帜,再看到对岸步履整齐的列阵,他们的心不由慌了慌。己方虚报了人数,对方也可以。
若中了谢蕴的圈套,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五万人,而是十万,二十万,甚至三十万,后果不堪设想。
这人多么狡诈,又是多么狠毒,四年前那场大战早就证明了。“报!将军,谢长陵派来了一名使者求见。”“嘶……让人暂且等着。”
“虞将军,一共两万人,全部交由你,我在长陵等你们平安归来。”长陵城外,张静娴送别虞将军和两万紧急从各地要来的兵丁,她骑在马背上,面容沉静。
虞将军朝她拱了拱手,率军远去。
扬起的灰尘一时遮蔽了天空,张静娴抿紧了唇瓣,目光望向远方。现在的她依旧没有收到半点消息。
那个人的生死她完全不知。
“夫人,这些时日您也累了,快回去休息吧。"羽从一旁走来,劝说她回府,苦心劳累多日,她瘦了不少。
张静娴像是没听到,她的耳边唯余那个人低沉的笑声。他要她爱他,他还说他做到了不可能的事。那时她并未在意,可是这段时日,她不止一次的想到这些话。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张静娴百思不得其解,随着羽回到府中,突然,黄莺叼着一根羽毛朝她飞来,春天到了,它想筑巢了。
羽毛带着点灰色,似曾见过。
大雁!张静娴想起了自己为成婚捉过的两只雁,想起了他问自己的那个问题。
她是怎么回答的呢?
“死人复生,时光逆转,是为绝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