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1 / 1)

第116章第一百一十六章

绝不可能,是真的不可能吗?

张静娴后知后觉地看到了自己的一双手,黄莺叼着的大雁羽毛落在了她的手心,很轻,可对于一条生命而言,又太重。真实的触感告诉她,她是活着的。在绝望中死去的农女早就脱离了那个雨日,或者说,她早已经活了过来。

然而,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这个事实。

张静娴看着自己的手,彻底愣住。

天气又回暖了一些,淮水边,隔江相望的两方就这么僵持了下来,无人敢轻举妄动。

表面上看,五万对三十万,分明优势在氐人的身上。但四年前的那一战让氏人的将领们对谢蕴生出了阴影,他们压根不相信谢蕴竞然真的只有五万人。山上的旗帜被氏人当作了伏兵,谢蕴派去的使者真诚的“劝说"被看成了阴谋诡计。

于是,士气逐渐低落的一方反而是拥有三十万大军的氏人。对此,谢蕴很不耐烦,他再次派使者到对岸,要求尽快开战。“都督一向不喜拖延,贵方百万大军在手,又何须畏惧。不若双方约定,渡江之后一决胜负。”

使者气定神闲,他是谢蕴门下招揽的高等宾客,哪怕身在敌营却还能随口说出几句玩笑话来。

“春日将尽,夏日初始,都督想与夫人相聚,各位难道就不想念自己的家人?淮水的风光虽好,却终究不是各位的家乡。”家人与家乡,简简单单的字眼立刻扰动了氐人本就不平静的一颗心,他们才不关心谢蕴与他夫人如何,但他如此自信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将永远远离家乡,再见不到血脉相连的家人。

使者口中的百万大军更像是一种嘲笑。

“哼,决一胜负说的倒轻巧,渡江的一方呢?是你们还是我们?"氐人的主帅嗤之以鼻,他早就发现了谢蕴埋伏在对岸山上的人。如果他们先行渡江,对方的伏兵从高处一涌而下,岂不是招架不得?“哈哈哈,都督说了,他更着急与夫人相聚,因此,贵方尽管往后退,我方可即刻渡过这淮水。"使者大笑几声,询问氐人的决断。氐人的主帅亦不是无能之辈,他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几种伏击的法子,和几个将领商议后,让使者先行退下,稍后他们会给出确定的回复。事实上,三十万大军确实在这异地他乡拖不得。使者回营没多久,氐人的主帅便差人送来了盖有印章的战书。谢蕴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幽深的黑眸犹如燃起了鬼火,冰冷生怖,人心实在是太容易被-操纵了,人命亦是。

只不过,有人的命与他为无上珍宝,而旁的都不足惜罢了。他抬眸望向身边的谋士,说道,“传令下去,可以开始了。”“终于啊,等到了这一刻。"公乘越放下了手中的羽扇,悠悠然地步出营帐。偌大的营帐中只剩下了谢蕴一人,他起身回望身后的舆图,标记着山水符号的长陵异常显眼。

他伸出手指缓慢地抚摸,像是在触碰一个人的脸颊。想念蚀骨,谢蕴突然有些后悔,为何自己要送她回西山村,不然他还可以多看着她一段时日。

“阿娴,你说得对,我会打赢这场战事。只有如此……我才有资格做到你口中的不可能。”

一日后,依照双方约定,谢蕴率军渡江。

张入山和郑起等人又被派到山上,默默地解下了挂上去的旗帜,此时,他们站在高处,反而是将局势看的更清楚的人。氏人后退,前锋由谢咎率领,列阵分作三股渡江。一前一后黑云散了又覆来,带来的威压是沉甸甸的。

“阿山,氐人违背了约定,想埋伏渡江的人!"郑起瞧见一处的变化,愕然失声,面部的肌肉颤抖不止。

他开口大喊,张入山依旧很镇定,“起,放宽心,都督和公乘先生一定早就想到了。”

“可是…"郑起的声音也在颤抖,他一句话未说完便发现又有小股的黑云从后方穿插-进了代表着氏人的大片潮水中,“那是北府军的旗帜。”他喃喃说着,蓦地,连绵不绝的笑声和鼓声响起,其中的兴奋震天撼地。“异族在往后退,他们的主帅已经被杀了!”“乘胜追击,杀了他们!”

“杀光异族!”

三十万的大军,其中除了氐人还有其他外族,命令根本不可能彻底传达开来,大部分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当氐人不停地往后退的那刻,军心就乱了兴奋的笑声和鼓声从明显是周人面孔的一方传出,他们看上去又非是精锐,有老有弱,甚至还有伤兵残兵。

这说明什么?前方败地一塌涂地,周人的主帅胜券在握,才敢派出一群老弱病残来应战。

至此,氐人后方大溃,逃跑者甚多。

而氐人的前方面对的是北府军的主力,他们一边高喊着氐人中计了,一边士气高昂地渡过淮水,很快厮杀声响起。

郑起目瞪口呆地看着象征鲜血的红色在两方的碰撞中出现,只是一瞬,张入山猛地拉了他一下。

他登时回神,高举起手中的旗帜,和身旁的其他人一齐作出冲锋的声音。这时,整座山峰都因为他们的声响而震动。而不远处,赫然又扬起了风沙与马蹄声,一支上万的军队迅速补充进渡江的队伍中。伏兵之外还有援兵!

“果真中计了!"氐人的主帅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满脸灰败,他只来得及说出一句话,便被一支泛着冷光的长箭射穿了喉咙。…他死了,连带着失去了士气的十万氐人被杀,二十万人四处溃逃。谢蕴走上那座城楼,用佩剑挑起这个异族人的尸体,随后砍下了他的头颅,命人和氐人的尸身一同焚烧掩埋。

火势冲天,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似乎顺着风,顺着水,也飘向了远方,无声地告诉土地上的人。

氏人大败,一如四年前。

火光映照着谢蕴轮廓分明的侧脸,他慢慢地勾起了唇,像是在笑,可看起来又不是那么高兴。

虞将军朝他走过去,心中满是敬畏,以不足五万人的兵马将三十万的大军击溃,古往今来,能够做到的只有一人!

“都督,此战过后,氐人必不敢再犯!"虞将军很激动,他们不仅守卫了王朝与国土,还避免了数十年来汉人如猪狗的惨状发生。这是一场正统之战,意味着文明的延续。

谢蕴听到了他的声音,撩了下眼皮,静静看过来,看向虞将军的左右和后方,眼眸漆黑,可其中又翻滚着灼热的火。只有虞陵和他的随从,没有她。

没有那个他期待已久的农女。

火光骤然暗下,血红色的落日洒下余晖,谢蕴的眼珠动了动,所有外露的情绪收敛,别无他法,他只能继续赌下去。“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二十万异族,必须清理干净。”他的神色很是漠然,无机质的冷意笼罩在他的身上,全然不似人类,不怪氐人的主帅和将领对他的忌惮那么深。

虞将军的心头也下意识地划过一分恐慌,他总觉得他的出现不是都督想要的结果。

“氐人失了战心,比之前容易对付的多,"虞将军顿了顿,将长陵发生的事娓娓道来,然后说,“这次多亏了夫人。”他聪明地提到了张静娴,那个比从前成长了太多的女子。谢蕴慢慢地听着,身心的渴望似要将他整个人吞噬,他垂下了眼眸,淡淡嗯了一声。

“走吧。”

虞将军恭声应是,然而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谢蕴又停下轻声问了他一个问题。

“此战胜了,她知道后会开心吗?会…来寻我吗?”会开心吧,她可以放心地离开长陵了。可她不会主动来寻他,大概。虞将军没有回答,也根本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不清楚在谢蕴和张静娴之间发生的种种。

而数日之后,从长陵收到的一封书信印证了谢蕴的猜想。信中,忠心的部曲以万分着急的口吻写道,得知首战告捷后,夫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长陵。她只带了弓箭,骑着一匹马,无人跟随,更无人知晓她去了何处。獬和公乘越都猜测她独自一人回去了西山村,因为她在黄莺的鸟笼中留下了一张纸条,言她去往了她该去的地方,不要为她而担忧。而那只黄色的小鸟,有人看到它往南飞了,刚好是武陵郡的方向。彼时,所有的北府军都渡过了淮水,他们正在向北追击氏人的残部,谢蕴将那张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低声笑道,“阿娴的字越来越漂亮了。”他的笑声中含着死寂的怆然与悲恸。

似乎,他赌输了。

在危险解除了之后,她再次头也不回地离开属于他的世界,不曾停留。接下来,他便只剩下了他的一条命,用他的生命祈求她的原谅,但他最后一次烙下了印记之后,再看不到她。

那个农女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从此都与他无关。谢蕴在黑夜中枯坐,许久之后,他点燃了一盏烛台,平静地写下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从与那个农女相见的第一面开始写起,一直到他死后的种种安排。“阿娴,虽然不能听到你亲口对我说话了,但我知道,你会原谅我…爱上我的,对吧?”

这封信谢蕴交给了自己唯一的友人公乘越,让他在自己死后送到西山村去。公乘越这时才有些相信他说过的话,狼狈地骂了他一句,“你这厮,究竟要做什么!”

“我病了,天意让我死,仅此而已。“谢蕴语气平淡,老天要收他,他当然只能跟着走,不过,他的心里生出一点甜蜜的滋味。他是愿意的,而且甘之如饴。

张静娴自己也弄不明白为什么做出了这样的决定。现在的她一副灰扑扑的模样,穿着粗布麻衣,手臂和下摆的位置被荆棘划出了破洞,还不如自己在西山村的时候。

她已经在山中几日了,躲躲藏藏地窥视着山下那支庞大而整齐的军队。偶尔小驹跑到山谷里面,她会借着草木的遮挡偷偷地看前方那个无法忽视的人影。

他实在太高了,皮相更是有一种趋于鬼魅的俊美。寻常说,就是美的太过,看起来不像个人。

那日,她隐隐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又不愿沉浸在惶惶之中,脑海中便有了一个念头。自己亲自弄清楚她感到迷惑的一切。因此,在大捷的消息传到长陵,人人为此而庆贺时,她不吭不响地留下了一张纸条,再三叮嘱黄莺飞回西山村,骑着小驹往北而去。她身上带着一张简单的舆图,从谢蕴的书房翻出来的,勉勉强强够用。靠着这个和多方打听,她费力跟上了谢蕴,也看到了他。他没死,活的好好的,是被众人仰视的存在。张静娴松了一口气,本想就此带着小驹离去,然而,她在偶然发现他死沉一片的眼神后,鬼使神差地留下了。

还没弄清楚他的话什么意思呢!

这场同氐人的战事已经持续了一个月了,三十万大军被消灭的七七八八。这日是她暗中跟着谢蕴的第五天,得益于山林的遮挡,暂时无人察觉她的踪迹。张静娴藏在树后,随意一瞄,惊喜地找到了自己的表兄,他射杀了好几个氐人。

趁机,她露面与表兄相见,身上带着和表兄相差无几的弓箭,朝他讨好地笑了笑。

“阿兄。”

张入山冷不丁地看到她,呼吸都停了,知道她在山丘跟了几日,咬咬牙忍了又忍没有责骂她,而是胆大心细地将她带回了军中。因为张入山的身份,不管他愿不愿意,旁人都给他一份优待,更不曾对他有过怀疑。

张静娴就这么混了进去,顺便换了一副新兵的装扮。再与郑起等人相认,由于她在自己的脸上涂了几道,起先他们还没认出是她,当然知道是她后,脸色也都变了。

“这是阿林,阿山的弟弟,我们同村的人,没想到在军中能遇到他。”“是啊,后来的,这两日才相认。”

“这点小事就不要告诉都督了,都督日理万机,哪能为此分心。”张静娴摇身一变,成为了自己的表弟张入林,她相貌虽清丽,但力气不小,又会骑射,其他人很快就接受了她的身份。加上表兄等人的遮掩与照顾,张静娴在这不断北行的军中,日子过的还是蛮不错的。

混入军营之后,张静娴的胆子更大了,有几次她靠近谢蕴的身边,默不作声地打量他。

估计是行军劳累,他一日日地在消瘦,骨骼愈加锋利,好似他身上佩戴的长剑,一个不慎伤人伤己。

她看得出来他不太开心。

是因为自己吗?张静娴不敢深想,她总是告诉自己,战事彻底结束后,她就会走了。

不过,这天,在建康城的帝王下旨封他为长陵郡公时,他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郡公之位我不要,你回去,禀报陛下,我想要另外一种赏赐。“谢蕴毫不客气地对建康城的使者道,他要四年多前修建的那座摘星台。使者惊呆了,讷讷不言,这可是抗旨啊。

“你不回答,是陛下不愿给吗?好,那我亲自去取。”谢蕴决意率五千兵马前去建康,公乘越随他同行,谢咎和虞将军留守军中,继续向北收复百年来被氐人占领的失地。使者闻言,颤颤巍巍地伏在地上,他潜意识里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北府军的精锐,即便只有五千,但在如今谢使君灼灼的声势之下,无人敢阻挡其锋芒。唯一庆幸的一点,谢丞相身在建康,他应该可以约束自己的亲侄儿,不做出逾越之事。

张静娴也感觉到了不妙,她说动了自己的表兄,同样混入了那五千人中。依旧,谢蕴没有发现她。

他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了,宛若山林中的枯木,濒临死亡的野兽,躯体尚在,灵魂却已经消逝。

张静娴抿紧了唇瓣,很多次都控制不住地朝他走去,然而前方似乎有障碍挡住了她的路,一个声音在她的耳边低声说。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兴许回到建康,他便能恢复如常,做高高在上的谢使君。

前去建康的路途是有几分匆忙的,张静娴有时连口水都喝不及,表兄张入山很心疼她,欲言又止,想让她坦白身份,舒舒服服地坐进马车里面。她摇摇头,固执也是她这个农女的底色,无法更改。终于,在经历了多日的奔波后,张静娴随在五千人中,再次见到了建康城巍峨的城门。

显然,他们不能就这么进城,北府军在城外安置了营帐。当日,谢丞相出城,见了自己的侄儿。

“叔父,我要摘星台。”

谢蕴开口,只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