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第一百一十七章
建康城立在此处,确实从来没有改变过,自始至终改变的只有见到它的人。谢黎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侄儿,很难将他和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七郎联系起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却并不问他索要摘星台的原因。某些时候,谢黎总是会表露出一种属于理想主义者的宽和。沉默许久,他道,“摘星台是陛下命人修建,七郎,你索要它易为人诟病藐视皇权。”
谢蕴神色淡淡,毫不在乎。
现在的他就像是被寒冰封起的湖面,平静地泛不出一丝波澜。“只是摘星台?“谢黎又问了一句,这次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对小辈的纵容。谢蕴垂眸,颔首。
“好,叔父会和陛下言明,将摘星台赐给你。七郎,有些物可以强求,可有些人却强求不来。这个道理,你该明白的。”谢黎望了一眼带有金戈之气的营帐,从容离去,他当然知道在自己侄儿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谢黎仍是接受了这个事实。冷心冷情的七郎爱上了一名女子,而那名女子却并不爱他,千方百计地想要远离他。婚约和权势织成的牢笼也困不住她的一颗心,她可以为了他的安危而兵行险招,但仅此而已。
当她做到了那一步时,他甚至连怨恨的立场都失去了。谢黎一边叹气,一边踏入乌木所制的马车里面,他抬手将车门合上,吩咐驾车的部曲速度缓一些稳一些。
“莫要惊到人,你说是吗?这位小友。”
谢黎笑着,岁月沉淀的儒雅在他的身上淋漓尽致地体现,他看向马车内的一处,在那缩成一团的人慢吞吞抬起头时,笑意加深,“原来是你啊,阿娴。张静娴没有因为自己被叫破了身份而慌张,不过她还是红了脸,偷偷摸摸藏进谢丞相马车里的举动到底不大体面。
“丞相勿怪,我只是觉得需要见您一面。”她话说的有些含糊,但谢黎一听就懂了,长指捋了捋胡须,笑问她意欲瞒着谢蕴到何时。
“他似乎病了,我准备等他病好了便离开。“张静娴坦诚告之,她还有一个疑惑想要弄清楚。
“如果,丞相大人能帮助我与谢蕴和离……我想拿到和离的文书。”在谢黎洞察一切的目光下,张静娴的眼睛黑白分明,说话的语调莫名忐忑、结巴,声音也越来越低。
好在,谢丞相待人接物从来不行逼迫之举,他的眼神缓缓移开,并未咄咄逼人。
“阿娴,你可以唤我一声叔父,我还未谢过你冒死为七郎和前线的将士们做的一切。”
张静娴闻言,悄悄松一口气,“我只是仗势而为,不值当丞相您道谢。我的表兄他们也在军中,抵御外敌本就是天下每个人的责任。”谢黎对她的话表示赞许,含笑看着她,不曾开口。张静娴顿了顿,这才将自己藏进马车里的真实意图说出来,方才和离那话不过是她情急之下搬出来的。
她抿紧了唇,低声道,“丞相,您可不可以为谢…使君请一位名医诊治身体,还有,我不知道他为何要得到摘星台。”张静娴的神色有些迷茫,哪怕没读过诗书,她也能看出来,谢蕴的举动在玩火,他不应该放弃长陵郡公的封赏,率五千兵马到建康城讨一个摘星台。那座金光闪闪的高楼她见过一次,很是美丽神圣,但得到它不仅带不来幸运,还会消磨谢蕴的声势。
原本,这战过后,他什么都不做就可以名留青史的。索要摘星台的事情一出,难保史书不会记载他一笔自大狂妄,居功自傲,飞扬跋扈。
“七郎形削骨瘦,确实需要一名医者。至于因何索要摘星台,阿娴都不知,我便更不知了。”
谢黎摇摇头,看着她提出了一个建议。
“不如我安排阿娴你进入摘星台中,你可亲耳听一听他的心中所求,你是否愿意。″
谢黎告诉她,摘星台修建之始,便是为了沟通天地间的鬼神,以护佑大周天下不受外敌所扰,千秋万代,代代太平。他也隐有听闻,宫中的天子曾独自一人进入到摘星台中,用五牲祭祀,跪求皇族绵延不断,天子的皇位稳稳当当,寿命长长久久。大司马公然将这当作一个趣闻说给底下的宾客幕僚,事实证明,不管是何人跪在摘星台中,祈求的愿望都未成真。
大周依然受外敌侵扰,天下摇摇欲坠,尊贵的帝王也免不了受权臣和病魔威胁。
谢黎不信这个,他相信他的侄儿七郎也不会听从术士的鬼话,但命运总是很奇妙,不是吗?再是冷心冷情的人也有寄希望与鬼神的一日。谢蕴的内心祈求是什么,他无意探究自己侄儿的私事,不过他笃定一定和面前的这名女子有关。
所以,谢黎请她去亲耳倾听。
张静娴沉默下来,局促不安地绞着自己的手指头。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答应,她和谢蕴之间的纠缠其实该在他给她自由时就结束了。再次主动找上来的人是她。
“阿娴,我答应你,过后予你同七郎的和离书。叔简和我说过,婚事非你所愿,是七郎强迫了你。”
谢黎察觉到了她的犹豫与纠结,好脾气地作出了承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君子,一言一行为天下人信服,自然不会大费周章地欺骗她。
张静娴终于应声,她在心里默默说服自己,这也是为了弄清她的疑惑。谢丞相进宫一趟,不多时,宫里的帝王便答应了将摘星台赐给谢蕴,以为王朝祈福的说法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谢丞相前脚离宫,东海王萧崇道怒气冲冲地闯到了帝王面前,据说两人发生了一场争吵。
最后,东海王阴着脸咒骂谢蕴乱臣贼子居心叵测的话悄悄流传开来。但在意的人不多,因为东海王这些年来像条疯狗似的逮谁就咬,建康城上下的人也都习惯了。
皇族势微,他除了咒骂几句暗中使些小动作,还能做什么呢?比起大司马火烧皇族诸子,谢蕴索要摘星台的举动也不过如此。到底,摘星台只是一个死物,虚无缥缈的鬼神也从未露过面。诏书既下,一个平平无奇的上午,谢蕴轻车简从,率数十人进入建康城。绝大多数的兵马仍留在建康城外,等待着下一次的命令,公乘越也在留下的人当中,他望着好友进城的背影,纯黑色的羽扇被他亲手一根根折断。“谢蕴,你该死的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楚狂!癫徒!”低声骂到最后,公乘越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拦不住,根本拦不住这厮去作死!
他何尝不是在赌,赌这厮还有几分神智。
“传令下去,整军严阵以待。”
“是,公乘先生。”
张静娴接受了谢丞相的安排,提早两个时辰进入了摘星台中。她头发全部束起,身上穿着宽大的道袍,手持七星木剑,特殊的清灵气质让她看上去就是一名浑然天成的小道童。
全无破绽。
谢蕴到来的时候,她混在诸多道童里面,遥遥地望着他,无人发现异常。一名身着紫袍的术士站在道童的最前面,很巧,他和张静娴同姓,被众人尊称为张仙师。
以往,摘星台的大小事务都由他主使,如今摘星台被帝王赐给谢蕴,他算是丢了活计,因而面对谢蕴时,脸色比较僵硬。“恭迎使君大驾光临,摘星台已开启,使君请入内祈福。”甩了甩银色的拂尘,张仙师向旁边退避数步,将通往摘星台的高阶露了出来。
不多不少,总共五百个台阶。
照张仙师说,这是取用了五行之数,每个台阶也并不很高,反而足够的宽,这样人走起来便不那么累。
然而张静娴听身边的道童窃窃私语,知道在帝王到来时,前后八个道童会抬着一座銮驾,将尊贵的天子抬上去。
前后为八,天子恰好是其中的九。
谢蕴不是天子,击退外敌的功绩再高,也不配作九,所以张仙师为他准备了一个四人的銮轿。
但张静娴本能地认为谢蕴不会接受这架銮轿。她静静地望着他,没有意识到,在男人面无表情地挥退了銮轿时,她的眼中盛满了如风般轻盈的笑意。
五百个台阶,对他而言,走上去并不是难事。如她所想,谢蕴不仅不需銮轿,还冷声命张仙师和道童全部退到一旁,不要挡路。
“使君…是想自己走上去?“见此,张仙师有些讶然,这些年进入摘星台的人不在少数,皇亲国戚,世族高官,有一个算一个,走到最后的人几乎没有。养尊处优的贵人怎么会愿意走尽五百个台阶?而有心性有毅力的人,往往不信术士之说,当然也就不会前来摘星台。谢蕴没有理他,抬脚迈上一个宽而矮的台阶,然后,四周一片死寂,仿佛每个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这一刻停止。
他缓慢地屈身,长腿着下,以一种无比恭顺的姿势稽首,在这冰冷的死物面前,放下了他所有的骄傲。
抬头,向上,顿首,起身。
周而复始的动作在短短的瞬间已经进行了数遍,一分不差一丝不少,高高在上的谢使君也在一遍遍地折下他的傲骨。沉默,恒久的沉默,没有一个人出声。
张静娴张了张嘴唇,苍白而又无力,她完全动不了了,身体就像被钉在了原地,浑身上下的血液也凝结成冰。
她只有一双眼睛是活的,看着这一幕,怔怔失神。愤怒与悲伤同时交缠着,汹涌地冲出她的身体,可是,找不到,就是找不到足以宣泄的裂痕。
他在做什么啊?他这是在做什么!
“使……使君,您无需如此,真的无需如此…“张仙师反应过来,拂尘骤象落在地上,伛偻着腰作势搀扶,结果一时慌张磕在了台阶上。他更急了,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没有一个人是一行一跪……进入摘星台的金顶之中。
“让开。”
男人神色平淡,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叩首的行为,因为良好的出身和礼仪教养,即便傲骨不再,可他的身形依旧是优雅的。不觉累,不觉痛,也不觉他人的目光。
张仙师被道童扶起来,又愣了很久,才找回声音,他命所有道童全部背过身去,垂下头。
不看,不听!
“但有扰乱使君祈福者,是为不可宽恕的重罪!”他苍老发颤的声音刚落下,忽然,从诸多道童中冲出了一个人影。她踉跄地登上台阶,走到了那个人的身后,捏紧的指骨泛着淡淡的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