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1 / 1)

第120章第一百二十章

时隔将近一月,大颗大颗的泪珠再次从张静娴的眼睛往下流。转头与那双从前总是觉得幽深疹人的黑眸对视,她满脸泪水,哭的稀里哗啦,很像个稚嫩的孩子。

张静娴其实很害怕,害怕那个张天师在欺骗她;害怕谢蕴永远无法醒来;害怕在她承认了心意后又要彻底失去,变成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可是她不能表露出来,因为谢蕴的身边只有她了。她每天都装作云淡风轻,仿佛他是清醒着的,白日会与他嘀嘀咕咕说话,会采摘野花让他嗅闻,会在喂他喝完药汤后抚弄他的眉峰,让他变成不大耐烦的模样。

偶尔,她还会看起来很开心地笑。

然而夜里的张静娴多出了一个习惯,她的脸颊一定要贴着他的手臂才能入睡。如此触碰着他,感受着他的脉搏,让她不至于一次次地惊醒,经历惶恐不安,支撑她度过了这些时日。

但谢蕴仍在不可避免地变得消瘦虚弱,最无助的时候,张静娴望向了身后的建康。

摘星台早已看不到了,消失在茫茫的天际中。她极小声地对着那个方向祈求,“如果有神明听到……我不能失去他,只要他可以醒过来,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我的命。”一个农女的命或许无关紧要,但却是她最珍贵的东西。张静娴的爱并不热烈,可也是竭尽全力的。

她撑到了现在,终于迎来了希望,泪水怎么都止不住,打湿了鼻尖的小痣,也落在了谢蕴的心上。

他知道她坚韧又倔强的性子,不管遇到什么几乎没有哭过,被舅母厌恶时没哭,被村人围攻时没哭,被他威胁时也没真正地掉落眼泪。眼前的她身体轻轻颤动,袒露出最柔软的内里,一点声音不曾发出,双眼红红,哭的令人心碎。

谢蕴的血肉和骨头都生出了密密麻麻的疼痛,悔意汹涌,他不该逼她,她的心本来就是软的。

“不哭了,阿娴,我有山神的赐福,上天不收我。“他握住辇车的把手,缓慢地站起身,然后如一道阴影将她覆盖。

宽大的衣袖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的身影,他低下头去蹭她湿润的脸颊,觉得距离太远了些,手臂又揽着她的腰把她抱起来,让她的鞋子踩在自己的鞋子上两人之间再无一分缝隙,仿佛天生就是一体。张静娴的前后左右全是他的气息,危险却又带给她足够的安全感,她仍在哭泣,可是身体已经不再颤抖了。

见此,阿洛等人识趣地退到了一旁,张入山有心想说句话,犹豫再犹豫,也被郑起一把拉走了。

等到附近再无旁人,谢蕴的薄唇立刻吮上了那些滑落的眼泪,舌尖尝出了一点甜味,更多是又咸又苦的味道,但他欲罢不能,压抑了太多时日的情意一不经控制,变得疯狂起来。

某一瞬间,他的力道甚至是暴烈的,薄薄的肌肤仿佛被他吮破出一道小口。张静娴微微有些心悸,但她实在不舍得推开他,放任自己沉溺在他带给自己的感受中。

炽热、黏腻、窒息。

后来,她的泪水来不及从眼眶里流出来就被他贪婪地卷入体内,眼皮很烫,她受不了地叫了他的名字。

“谢蕴,你是真的醒来了吗?”

像是在确认,总归还是不安,她胡思乱想着,万一牢牢抱着她的这个男人是精怪所化的怎么办。

或者,他就是一条蛇,所以绞的这样紧。

“阿娴,是我,也只会是我。”

谢蕴听到她唤他的名字,稍微平复了呼吸,最后咬了一下那颗水淋淋的小痣,他的动作变得温柔。

抚了抚她的头发,松开她的身体。

张静娴低头看了看被自己踩出的鞋印,又抬起头认真地盯着他的一张脸,五官每一处都看过,眼中露出浅浅的笑容。她相信是他,他真的醒来了。

萦绕在张静娴心头的恐惧在此时烟消云散,她又一次郑重地唤了谢蕴的名字。

“从前我没有和你说过,我愿意与你结为夫妻。”微风拂面,阳光明媚,在她最熟悉的山林,她应下了属于她的诺言。不是被他强迫,完全出自内心。

谢蕴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不得不说,这是他从这个农女口中听到的最令他难以平静的一句话。

他抿直了薄唇,眸中闪过一抹暗色,告诉自己要克制,必须克制。“阿娴,"他定定地看着她,哑着嗓子轻声提出了一个要求,“能不能唤我一声夫君?”

他们成婚后,她唤他夫君的次数屈指可数,谢蕴每次听到,即便她多么不情不愿,血液也会快速沸腾起来。

她若是心甘情愿……谢蕴的黑眸似是燃起了火焰,滚烫,灼人。张静娴不自在地躲开了他的凝视,心里更不好意思,可是他醒来后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她也不舍得拒绝。

“……夫君。“张开唇瓣,她的眼神又回到他的脸上,声调逐渐清晰笃定,“夫君。”

谢蕴的声音却消失了,曾经的伤口愈合,空洞被填满,他极力地想保持清醒,可大脑还是陷入了晕眩中,无可自拔。直到,一只长着绿莹莹眼睛的山猫蓦地弹跳而起,不通人性地挤进了他和她的中间。

“喵喵喵!”

玄色的小猫激动地冲着它的人类朋友大叫,他们有很长时间没有再见了,人类出了一趟远门,有没有给它带美味的食物。失去了她的帮助,它半年没吃过肥硕的田鼠,喝过甜滋滋的蜜水了。都饿瘦了呢!

一只山猫沉甸甸的,张静娴险些没抱住,她吸了吸鼻子,诚实地对猫朋友说,“小狸,你吃胖了不少呢,怪不得不扑黄莺了。”黄色的小鸟似乎也看出了这只猫填饱了肚子,放心地落在地面上,叼了一只虫子在吃。

红狐和小猴子倒是饿了,老实地待着没动。它们仍是畏惧着那个危险的雄性人类,哪怕雄性人类受了伤。

“喵!”山猫不管不在乎,又叫一声。

张静娴的注意力被转移,冲淡了波动极大的情绪,她仰起头来,缓声问谢蕴饿不饿,“这些时日你把蔡姝送给我的药材全部喝光了,但一点肉都没有长。”他瘦了很多,骨头过于锋利,刺手。

谢蕴的眼神落了下来,瞥了下那只碍眼的山猫,快到令人无法察觉的衡量过后,他平静道,“吃了你就能长肉了。”她才是他真正的药,只要她在,他身体的任何变化都不足挂心。张静娴耳垂一红,没说什么,指了指空着的辇车让他老老实实地坐下去。他口中被亲手砸碎的礼物完好无缺地再现,谢蕴神色如常,并未坐在上面,而是牵起了女子的手。

“说了,没事。”

他腿上无伤,不需要坐在辇车上面,她也无需为他担心。见此,张静娴半信半疑地妥协了。

方才,他的力气是挺大的,察觉不到虚弱。谢蕴的苏醒对千余人而言,无疑是个惊喜。尤其跟随的北府军,他们只认谢使君一名雄主。

原本低沉的气氛转为高昂,笑声变多,就连马儿都变得欢快起来。小驹吃着鲜嫩的草料,一匹神骏的黑马鬼鬼祟祟地靠过来,紧接着就被啄了一口马背。

黄莺成功收集了一撮黑色的毛发,飞了一会儿,故意拍了拍翅膀,让地上懒洋洋的山猫看清楚。

黑色的!和山猫同色!它这只小鸟太厉害了!山猫正在呼呼睡大觉,根本不搭理那只黄鹂鸟,人类朋友的手指太令猫舒服了,它好久没享受,十分想念。

“出去一趟,胆子变大了。“张静娴对黄莺挑衅天敌的行为很不赞同,她轻轻抚摸着小狸的毛发,小声和身旁的男人说话。“是啊,胆子很大。“谢蕴冷眼瞧着在女子手中舒服地飘飘欲仙的山猫,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红狐听到他开口,谨慎地往后退了退,果然不多时,一颗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小石头精准地打在了山猫的肚子上。

“嗷鸣!"山猫一个激灵,从张静娴的手下窜走,谁,是谁,竞敢攻击美丽的猫大人。

它怀疑地看向了躲在树冠中的小猴子,山中的猴族经常扔石头,许多动物都不堪其扰。

小猴子啃着人类送给它的果子,如痴如醉,连危险都忘了,等到山猫爬了上去,尖利的爪子扑来,它吱吱哇哇地叫了起来。吃到一半的果子也扔了,刚好朝张静娴落去。眼看果子要砸到她,一只大手稳稳地接住了。谢蕴冷冷地看向猴子和山猫,两只小动物知道闯了祸,一股脑儿地溜走了,也没走太远,有个唤阿洛的人类很喜欢它们,它们到她那里躲躲。“多浪费啊,还有这么多。“张静娴也指责起了自己的动物朋友,她可是很节俭的,看不得浪费。

“这个果子涩,不好吃。"谢蕴将手中的果子扔掉,从手边的陶罐里拿出了一颗蜜饯,让她吃。

蜜饯是张静娴为他准备的,药汤很苦,难以空口喝下去。可是,这些蜜饯大半都进了她的肚子里面。当然,吃了他的蜜饯,她也要付出相应的东西,这两日她经历了不少次了。她飞快地看了看四周,发现无人注意他们,启开了唇瓣,洁白的贝齿咬住了蜜饯,同时也轻轻咬住了谢蕴的手指。

张静娴红着脸将蜜饯吃了下去,忽然生出了赖账的想法。马上要回到西山村了,她不能再和之前一样惯着这个男人了,被舅父舅母他们撞见了,她实在没这个脸。

然而,一个吻还是落在了她的唇角。

谢蕴可不是好糊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