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1 / 1)

第121章第一百二十一章

谢蕴苏醒后的第四日,他们到达了武阳县城。得知谢使君和夫人回乡省亲,武阳县的县令热情至极,直接将自己的官邸让了出来。

但张静娴无心住进去,她急着赶回西山村。本来她连武阳县城都不愿进,表兄和她说多年在外不好意思空手而归,他们得了不少封赏当然要在武阳县城为西山村的家人们添置些东西。她也觉得正该如此,认真地在心里盘算给舅父舅母表弟表妹都买些什么。这么一来,住进县令的官邸就很不合适了。谢蕴使了无数的手段才把这个农女成功地留在了他的身边,自然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不顾县令的欲言又止,直接吩咐阿茂将武阳县城最大的那家客舍整理出来。

很巧,客舍是獬寻他时住过的,正与孟大夫的医馆相邻。武阳县令亦步亦趋地跟随着,还想再度挽留,张静娴便率先走进了客舍。故人重逢,孟大夫一眼就认出了她,西山村那位救下了贵人的张娘子!他不由激动地上前来。

将人看的更清楚一些,孟大夫激动之余又十分震惊,眼神控制不住地定在张静娴的身上。

与人时常相见或许感觉不出来,可若是时隔数月乃至将近一年的时间,女子的变化是惊人的。

她的五官和脸庞基本没有改变,但其神态优雅自若,莹白无瑕的肌肤好似清润美丽的玉石,一股由内及外的从容从她不闪躲不漂移的眼睛里面散发出来,脸颊处微有些凌乱的发丝也显得那么的…吸引引人。孟大夫略通文墨,他的脑海里面几乎立刻出现了前朝一位有名的大才子写出的赋文。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髡髯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有时趋于极致的清灵也是一种艳绝,令人望而生叹。孟大夫停住久久不动,张静娴循着感觉也看到了他,不免心虚地朝他拱手打招呼,“孟大夫,许久不见。”

当时,谢蕴利用王不留行迫使她离开西山村,牵扯到了无辜的孟大夫,不知道后来孟大夫有没有受到影响。

“张娘子,传闻你到贵人的身边做了一名宾客,今日再见你才知先人之言果然是对的,鸿鹄临空一飞千里啊。”

安适于一片狭窄的天地,燕雀永远只是燕雀,可若敢展翅而飞,经过了多次的磨砺,便有可能成为庞大而美丽的鸿鹄。孟大夫暗中唏嘘,他老了啊,但凡年轻个几岁,他也有魄力离开闭塞的武阳县,到更广阔的天地精进自己的医术。

张静娴听出孟大夫是在夸赞她,浅浅一笑,“孟大夫过誉了。”她顿了顿,问了一句关于王不留行的事,然而孟大夫的反应出乎意料,看起来一头雾水。

“这等珍贵的药物一般是世族的贵人们或者豪富的商人们自用,想也知道我这么个小小的医馆是不会有的,稍有些见识的人都不会向我问询。张娘子,莫非你记错了?”

何时有商户伤到了骨头找他看诊还提起王不留行了?他怎么没有一丁点儿的印象。

孟大夫耐心地回忆,仍旧摇头,随后他记起一点往事很厌恶地皱眉,“张娘子可还记得我同你说过东山村的那户人家,不知从何处听来了王不留行,偷偷摸摸跑去了山里寻找,结果王不留行没找到却伤到了一条腿。”他们故技重施,让孟大夫看诊可又不予诊金,孟大夫一怒之下再不往东山村出诊。

本来他每去一趟耗费的时间和精力就颇多,赚不得几个钱币。“又是他们呐,孟大夫不必在意,几个村子的人全知道他们的本性,摔断了腿亦是报应。"张静娴语气淡淡的,对自己的生身父亲没有一分关怀,反而冠上了报应二字。

她尚记得当年她分田地时,那家人指着舅父的手气急败坏地骂舅父是个废人。

“张娘子说的在理,"孟大夫很高兴有人理解他的决定,邀请张静娴到他的医馆中坐坐,又问,“张娘子此番回乡是不在贵人身边做宾客了吗?”他并不知晓张静娴如今的身份,武阳县之外的世界距离他太过于遥远。“嗯。"张静娴也不知如何解释,索性只回了一个字。她确实不再是谢蕴门下的宾客了,然而听在走进来的男人耳中,这一个简简单单的字宛若捅了马蜂窝。

他好不容易在人前维持的温和裂开了一条缝儿,漆黑的眼珠冷冰冰地扫视四周,然后光明正大地走到张静娴的身旁,下巴垂在她的肩上。他低声呢喃,气息渐渐急促,“夫人忍弃我乎?”似乎,他只将女子的回答认定为她不情愿留在他的身边,所以离开他回乡了,所以不肯在人前承认他们的关系。

孟大夫包括客舍中其他的人倒吸一口冷气,眼下虽礼崩乐坏,没得什么乱七八糟的规矩,但是成丁的男女当众拉拉扯扯搂搂抱抱也很少见啊。“贵人!"好在孟大夫认出了谢蕴,恭敬地喊了一声,旁人到了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

能称为贵人的多半是世族权贵,他们可惹不起。张静娴的耳垂感受着他呼出的气息,一刹那红了个彻底,但她硬是装着镇定,没露出分毫,平静地朝孟大夫笑笑,拖着一个沉重的“累赘"往客舍里面走。然而她越是若无其事,谢蕴越是变本加厉,他仿佛非要在人前挑破两人的夫妻关系似的,一遍遍地喊她夫人。

“夫人,走慢一些。”

“夫人,你怎么不继续和孟大夫交谈了?和他说我们早就成婚了,嗯?”“夫人,你耳朵好红啊,戴上一颗明珠定然美极。”“夫人……

“夫人。”

张静娴被他弄得脸颊也跟着变红,无力地瞪他一眼,让他别喊了,凶他,“再喊一声,我一人回西山村。”

至于他,留在武阳县城得了,免得让她回到西山村后又想起他威胁自己的那些往事。

谢蕴果然沉默下来,跟着她走进一间屋子,一声不吭地立在她的身后,垂眸静静地看着她时,神情几分萧瑟。

他早已将这个农女看透了无数次,最清楚以何种模样能打动她的心。张静娴"很繁忙"地打量客舍的屋子,一个不经意间回过头看他,她的目光一滞,愣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之前的事情我不怪你了,只是,和孟大夫解料起来有些麻烦。”

她不喜欢麻烦,只想省心。

“我还以为,阿娴又不要我了。“谢蕴黑眸一动,平淡地说着痛彻心扉的话。她若是舍弃他,他就活不了,鲜血流尽而死。张静娴仰头直直地凝视他,那过于优越的一张脸上是明显的不安与烦躁,他醒来后几日身体恢复了一些,但一颗心从来没有安稳过。患得患失,疯病压根没有痊愈。

这一瞬间,张静娴想了很多,认真地问他,“我要如何做呢?”她愿意消弭他的不安,化解他的烦躁,治愈他的疯病,只要她能够做到的,全部可以。

这个农女的眼中露出了她一贯的真挚,她并非在骗他,是真的向他的心靠近。

可谢蕴太贪婪了太着急了,他想要的很多也根本等不了那么久,不疾不徐地走过去,下一刻,他动作急躁地将她推倒在屋中的床榻上。张静娴老老实实地躺着,一双黑眸俯视她,深不见底。这几日除了时不时的亲吻,两人没有做过别的。一来在行路的途中不方便,二来他们似乎在较劲儿,等待着主动的那个人。当然,真正较劲儿的其实只有谢蕴一人,他忍不住怀疑自己有没有得到那个农女的爱意,因为太不真实了。

可是现在,她眼巴巴地望着他,又是极乖巧的。“阿娴。“谢蕴喊了她的名字,指腹抚弄她的脸颊。“喜欢我吗?"他问。

张静娴的姿势不好点头,于是眨了下眼睛,“喜欢。”“有多喜欢?"谢蕴又问,方才她甚至懒得在孟大夫的面前解释他们的关系,还因为一个夫人的称呼凶他。

张静娴的语气有些犹豫,“为了你,想要丢掉你曾经说过的至真至诚,也染上了疯病,算喜欢吗?”

她在杀了东海王后,确确实实动了屠戮建康城的心思,浓郁的血腥气萦绕在她的鼻尖,她不止一次地想过谢蕴若是不能醒过来,干脆将扰乱了他人生的人全杀了好了。

都是野畜而已,很容易杀死的。

或许他也可以有轮回的机会,或许她杀了大司马和谢缙他们,新的轮回中,他将平顺地成为一名温润的君子。

大概和谢丞相相似吧,得到很多人的喜欢,拥有美满的一切。谢蕴并不知道在自己昏迷的那段时间她做下的种种,也没人同他说过,公乘越和獬等人都不在,阿茂是叔父的人,向来谨言慎行。昏睡中的他虽然对她报复萧崇道的举动有些印象,但这完全比不上她亲口说出的话令人感受深刻,心神震撼。

她慢吞吞地说,会为了他丢掉她自己的至真至诚,还愿意染上疯病,变成她最厌恶的凉薄狠毒的人。

这算是喜欢吗?

“我觉得应该是喜欢。"张静娴的一只手偷偷勾在谢蕴的衣袍上,感受他的心跳声,“你觉得呢?”

她不擅长说情话,但又本能地察觉到这些话能够哄他开心。谢蕴的心口仿佛被轻轻地敲了敲,有个人很礼貌地告诉他,她抛弃了自己的家,想要住进去,问他可不可以。

他觉得呢?

谢蕴的鼻腔涌上了一股辛辣,呼吸骤然加快,他难以抑制地扬起头颅,不让那几点脆弱落下来,心情也变得很阴郁。这个农女实在狡诈,故意挑动他的心绪,让他根本说不出别的。张静娴见他仰头,以为他还有些不安,小心翼翼地含住了他的喉结,学着他以往的模样,伸出舌尖舔了舔。

这样足够了吗?她很主动了。

还是不行的话她也真的没有别的法子,难道写信去问智慧过人的谢丞相?公乘越得到谢蕴苏醒的信息也会从长陵赶来吧?她满是苦恼地思索着,猛然间天旋地转,她被翻了个身,脸颊贴在谢蕴的胸膛。

张静娴回神过来,急忙避开他伤口的位置,然而谢蕴的呼吸更快更急,他猛烈地捏着她的肩膀往下一压,大手连她的口鼻也都捂住。一条被刺-激地失去了克制的巨蛇缠了上来,张静娴在片刻的失焦过后,全然接纳了他。

如果这么能治好他的不安与烦躁,她愿意尝试。次日醒来,张静娴发现这个法子是有用的,谢蕴的疯病像是好了大半,他肉眼可见地骄傲起来,那股冷漠又疹人的劲头回到了从前。客舍中无人不怕他,孟大夫在医馆中望来一眼也急急忙忙地低下头。张静娴倒是很习惯,她喜欢他真实地活着,爱一个人就是爱他的每个模样。“带着你去买东西,一定很容易讨价还价。“用完了朝食,她对着身旁的男人悠然发出了感慨。

可惜,武阳县本就贫瘠,没多少可买的东西。闻言,谢蕴挑了挑眉,捉住她伸过来的手指头咬下,“阿娴还是一如既往地抠门,是个小气鬼。”

他翻起了旧账,她为他买的几件衣袍全部是成衣铺子里卖不出去的。张静娴很是无辜,她本来就穷,抽回手指没抽动,小声还击,“谢使君,你是村里的大黑狗吗?”

总是咬她,她身上每一处几乎都有他的齿印,肯定红了。第一次有人骂谢蕴是狗,他神色不变,眼眸却暗了暗,幽幽地盯着被自己捉住的手指,又咬了一口。

“狗需要主人,阿娴想养吗?”

他缓慢地掀唇,说着令张静娴面红耳赤的话。这时,有一人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