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1 / 1)

第122章第一百二十二章

张静娴一开始没有在意,随着他们进城,武阳县的人来来往往,亦变得多起来。

她压住羞耻,继续还击他,“若是我想养,山中的狼比狗威风,才不要你这条会咬人的大黑狗。”

张静娴是见过狼的,颇具灵性的小狼还叼来了一只药草和她做交换,后来她将药草煮成一锅药汤分给了村人服用。

谢使君很惨烈地被一只小狼比了下去,他却没有第一时间“报复”这个故意捉弄他的农女,而是意味不明地笑着,揉捏她的手指头。“山中危险,狼更是凶兽,阿娴不可随随便便地接近它们。万一伤到了,我心难安。″

谢蕴的口吻相当温和,猛一听和他的叔父谢丞相有几分相似。张静娴无甚畏惧地说他是胆小鬼,她没有伤害狼的意思,狼群反过来也不会攻击她。

闻言,谢蕴便笑,模样放松慵懒,张静娴对他的笑容不明所以的时候,又听到他恭声喊了一句,“舅父。”

“阿父!”

接下来是表兄惊喜的声音,以及郑起他们“虎伯“虎叔"地喊着。张静娴霎时愣住,顾不得因为谢使君的睚眦必报而生恼,慢慢吞吞地扭过头,对着双眉皱起的健壮男子唤,…舅父。”张双虎将外甥女先前的几句话全部听在耳中,上下看了她几遍,眼中流露出来的意思很明了。

她胆子太肥了。

居然想主动接近山中的狼群,被人好心劝阻还大言不惭地骂人胆小鬼。“阿娴,这次归来你七日不得进山,若叫我知道你偷偷进去了,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张双虎嗓音浑厚,说起话来掷地有声,明明是责怪之意,张静娴听着却丝毫不惧,笑盈盈地点头,“舅父,你到城中是来接我和阿兄吗?”他们差不多昨天下午入武阳县城,今日一早舅父就来到了客舍,看他的衣袍下摆有一点泥泞的湿痕,可见舅父得到消息后,未曾迟疑便走山路入城。张双虎不说话了,看看外甥女,又看看五年不见的长子,然后是郑起他们,眼神在刘沧的断臂略停,闭了闭眸。

空气寂静无声,他重新睁开双眼后,重重颔首,哑声道,“是,舅父带你们回村。”

想念来的猝不及防,张静娴笑着也吸了吸鼻子,认真和舅父说她想吃肉饼,“要热的。”

张双虎当然不会拒绝她的这点要求,点名长子和他一起去买肉饼。从头到尾,不知是有意还是故意为之,他都忽略了外甥女身旁存在感十足的谢使君。

见此,谢蕴并未动怒,他很清楚成婚一事自己不在理,对张双虎而言,外甥女与他的亲女无异,莫名其妙地便与人成婚了,他心里有气是理所当然的。“舅父不妨先在此处歇息片刻,用些茶水朝食,我去买阿娴想吃的肉饼。”谢蕴站起身,很从容自然的样子,关心张双虎走了这许久山路,是否累到了。

教养使然,如果他愿意尊重一个人,把其看作自己的长辈,敛眉垂眸的神态可以比任何一个人来的妥帖。

张静娴是不怎么惊讶的,她见识过谢蕴在谢丞相面前的模样,再者,他多会伪装啊,很多次将人骗的团团转。

但张入山和郑起他们没有见过,大多数时候,谢蕴在他们心目中的印象是足智多谋用兵如神的都督,平时难以接近气势冷酷…猛然间,他对着阿父/虎伯/虎叔嘘寒问暖,几人全卡顿了,不知如何是好。“不劳烦贵人了,贵人未必知晓阿娴爱吃哪家的肉饼。”然而,张双虎并不领情,他想起初时自己得知阿娴成婚,想赶去长陵郡问个究竞,却被人拦在武阳县外的往事,态度些许冷淡。带着妹妹在西山村立足,又赢得村人们的信任,张双虎不是一个眼盲心心瞎的人,被拦住后他很快就猜到了是何人的手笔。那位他多次感谢的贵人,那位被他托付了外甥女的谢使君,那位留下信物邀请他随时前去长陵探望的温润郎君,终究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从那之后,张双虎的心里生出了悔恨,他不该让阿娴和那个人离开的。不过好在又过上几日,张双虎见到了从长陵前来的信使,他们不仅将阿娴的现状一一告知,还带来了她的亲笔书信。再然后,是准时送到的四时年礼,长子和郑起他们的情况,阿娴成为了人人敬仰的使君夫人…张双虎得到了许多来自长陵郡的消息,联系自己的友人多方求证后,他心中的悔恨稍减。

但他仍然去不得长陵,好似有人认为离开了西山村后的阿娴不再和他有丝毫关系了。

此时,张双虎沉声拒绝,不算客气。

谢蕴受到了冷待,黑眸低垂,淡淡道,“舅父放心,我知阿娴爱吃哪家的肉饼,是坊市其中的第三家,一旁立着彩色的麻布,可对?”他分毫不差地说出位置,又道此次归家当多买一些陶瓮陶罐,存放蜂蜜和栗麦。

张双虎听出他有久留在西山村的意思,目光微凝,仔细地打量他的周身上下。

“贵人短时间内不回长陵了?”

张双虎的语气生硬,仍没有多少好感。

“前些时候不慎伤到了心脉,我想与阿娴一起在阳山静养,也好侍奉舅父舅母,回报舅父对阿娴的养育之恩。”

谢蕴不慌不忙地解释,眼神落在身旁的女子身上,勾缠不休,因为是她的舅父,所以他也情愿侍奉回报。

张静娴从未听过静养之类的话,但他的目光告诉她,这确实是他的决定。他不会再强迫她去往更广阔的世界,而是选择陪着她留在小而封闭的西山村。虽有阳山绵延不断的山脉,但所有人都知道山林承载不了锋利的刀剑,他必须出仕才可延续自己的生命。

他也根本没有伤到心脉,这只是他对外的说辞,所以还是为了她。张静娴注视着一张沉冷俊美的脸,耳边似乎听到了树叶婆娑的风声,风中有人在低低地诉说着一句话。

她的家,也是他的家。

张静娴的一颗心心就此安定。

“你受伤了?“张双虎听他这么说,内心深处泛起波澜,再想到天下人皆知的那场大战和他的身份,颇不自在地摆摆手,“阿山,你与…同去。”“舅父可唤我七郎。“谢蕴含笑,走到门外,命阿茂推来了辇车。他坐上去的那刻,张双虎沉默下来,原本坚定的眼神也变了。对此,张静娴恍然不觉,她把新端上来的朝食放在舅父面前,忙不迭地问他秋时的罚粮。

“舅父,去年秋时,粮官没有收我的罚粮吧?我和陈郡守说过了,我已经成婚,他言必不会收我的罚粮,便是收了之后也会再送回来。”张双虎含糊地应了一声,“未收。”

除去送给刘家的那一半,她的粟麦还好端端地留在她的库房里面,有一只山猫时常跑去巡逻,应该也未招硕鼠。

粟麦留着,张静娴便很高兴,她现在不比从前,压力更大了,城里城外有一千兵马呢。

她的那些粮食估计只足够一两日吃的,好在阳山很大,也到了收获的时节,将无人要的荒地开垦出来,以后养活上千人不成问题。由于连年的战事,王朝各地向来是人少地多。她在心心里一点点地计算,接着问了舅父舅母和春儿他们这将近一年的生活。刘沧等人也趁机问起了各自的家人,分离五年,他们最害怕听到的便是家人的噩耗。

张双虎一一回答,西山村村人的生活少不了一些小波折,可与大处讲,与数十年前的动-乱相比,他们都很幸运,没有饿死冻死,也等到了被征走的家人。“这次没有再征兵,听说氏人的王因为南下失败大权旁落被人杀死,日后几年应该不会再有战事了。"张双虎看向自己的外甥女,脸上不由露出了淡淡的骄傲。

张静娴所做的那些事长陵的信使全部说给了他听,有时张双虎也会恍惚是不是他困住了她,相应地,对待春儿他们更加放任,积极地教导他们箭术。年少时,他带着妹妹几经周折来到了西山村,就此停下。可他和妹妹的儿女们真的也想安于现状,过平淡如水的生活吗?张静娴不知舅父的心里有诸多的思考,与氐人的战事结束的很快,天下的百姓都以为安稳的日子要到了,她却不这么想。建康城中汹涌的波浪还没有爆发出来,太平气象尚且早呢。然而,她何必破坏眼下和谐的气氛,于是,张静娴弯着眼睛笑起来,“是啊,三两年内,不会再有战事。”

即便有也没关系,她已经长大了,她还有愿意为她赴死的爱人。张静娴无所畏惧。

热气腾腾的肉饼买回来,马车里面也被放了不少东西,最占位置的就是陶瓮陶罐和绫罗丝绸。

其中有一匹天青色的软纱谢蕴比较满意,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用两金买了下来。

张静娴第一眼看到,便回忆起了他送给自己的那件搭配好的衣裙,突然抿唇道,“其实,我挺喜欢的。”

不是不在意,也不是表面的平静无喜,而是很喜欢。所以,在到达武陵郡后她几乎日日穿着,口口声声要去买新衣,却无一次放下那件衣裙。

“我知道,全都知道。”

听她坦诚过往,谢蕴微笑着回应,不止她喜欢,他更喜欢,从他亲眼看到这个农女换上了那件衣裙后,他便生出了一个清晰的念头。用那件青色的纱衣将她的每一处都蒙起来,黑色的长发散落,然后听她的乞求……

回去西山村的途中,因为舅父的强烈要求,张静娴是陪他坐在马车里面的,毕竞谢使君“伤到了心脉”。

他漆黑的注视总是浓稠的化不来,往事袭上心头,张静娴张了张唇,仍是难以承受,“别这么看着我,谢蕴。”

他们不久前才有过一场。

“你必须耐心心修养身体,回到家中,我和小狸到山中再为你寻些补身的药材,这次你不许再使坏。”

她说着,反应过来,孟大夫言没有人提到王不留行,是不是他后来又做了什么。

“留了几个人做了一场戏而已。“谢蕴简单地解释了一句,静静望着她,终于还是没忍住,拉她过来亲了亲脸颊。

幼年的那场变故之后,他变成了一个很冷漠的人,大半的情感被寒冰封起。但在注视这个农女之时,寒冰消融,他的爱与恨便全部倾泻而出,非要缠绕在她的身上直至燃烧殆尽的那一刻。

仿佛遇到她,他真实地活了过来。

“阿娴身上最暖了,也最甜。”

谢蕴一边亲她的脸颊,一边低声呢喃喟叹。山路漫漫,一片笼罩在云雾中的云杉林若隐若现。那是初始,也是终点。但直到死,谢蕴都不会告诉她,他不止死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