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1 / 1)

第123章第一百二十三章

马车将要到西山村时,张静娴睡着了。

可能是昨夜太累,也可能是熟悉的气息让她放松,她睡的很沉,村人们的哭声、笑声,村中大黄狗的叫声,树上的蝉鸣声都没有将她唤醒。“阿娴既然睡着了,你便带她回去吧。“张双虎见外甥女睡的实在香甜,大手一挥,让谢蕴带着她先回山腰的房屋。

“是,舅父,明日我与阿娴再去村中拜见。“谢蕴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一个个面孔,吩咐马车直接向上驶去。

去年他命部曲规整过这里的山路,显然,村人们并不傻,知道什么对他们有利,山路很好地维持到现在。

山坡上,那座满是绿意的院落也和往昔一般没有变化。阿茂将遍布花藤的院门推开,几棵郁郁葱葱的果木率先映入眼帘,眼下的时节,桃木和杏木的果实都落了,一旁的葡萄倒是结了许多,一串串的有紫有绿,颇为喜人。

谢蕴从马车里面把熟睡的女子抱了出来,刚走进院子,树冠中就飞出了一只小鸟,在他们的头顶盘旋。

这只小鸟虽也长着黄色的羽毛,但谢蕴一眼辨认出它不是那只傻里傻气的黄鹂鸟,身形要更小,眼神也更傻。

不过,它的叫声很美妙,吸引来了谢蕴熟悉的那只黄鹂鸟。两只小鸟一前一后地落在葡萄藤上,你来我往地啼叫,好似在歌唱欢快的乐曲。

不知岁月的山啊!

安静祥和的篱笆小院啊!

住着一个勤劳又善良的农女。

这一天,在经历了长久的跋涉后,啾啾啾,她终于回到了让自己安心的地方。

啾!她还带回了一个可怕的雄性人类,啾啾,这个人类原来也在这里停留过啊。

啾啾啾啾啾啾,他们回家了!

张静娴依旧没有醒,她甚至轻轻打起了呼儿,模样酣然,谢蕴垂眸看她,觉得这个农女可爱极了。

他示意阿洛等人将屋中的床榻整理出来,抱着女子走去了酸枣树下,那里有一架秋千。

谢蕴坐在上面,一只手托起张静娴的脚腕,帮她脱下了鞋子,天上的云漂浮在山顶,他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感觉。

原来不止她,自己也是想念这里的。

每日与山林作伴,与山兽为伍,除了操心吃食与收成,竞不必再思虑其他,天气热了坐在树下的草席上,天气凉了就在屋中点燃火塘。“可惜我直到现在才明白。”

谢蕴低声说着,为怀中的女子调整了一个姿态,让她躺着更舒服些。一只玄色的山猫无声无息地来到了他的身边,大概是瞅着秋千好玩,不由分说地跳到了他刚好空出的位置上。

谢蕴瞥了它一眼,它喵喵叫着,讨好地翘起了毛茸茸的尾巴。不一会儿,胆子不大的小猴子也溜进了院中,它与偷懒的山猫不同,此行是带着猴群的目的来的。

见危险的人类注意到了它,小猴子紧张地瞪大眼,往谢蕴的面前放了两个水灵灵的桃子和一把已经干枯的野草。

随后,它捂着屁-股爬到了树上,下一瞬,人类便看不到它了。阿茂瞧着新奇,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地上的桃子捡起来,闻得浓郁的清香,他很是惊喜,这个时节还能吃到桃子呢,而且是猴子亲自送来的,传出去,谁不说这是仙桃!

他美滋滋地将两个大桃子洗干净,又摘下了几串熟透的紫葡萄,一齐摆在了屋中的木桌上。

想来,这以后的生活应该比和丞相一起隐居东山时还要舒服吧,哎,不白来这一趟。

张静娴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睁开眼睛时,她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软了,更不知今夕是何夕。

迷茫地望着熟悉又几许陌生的屋顶,她反应了好一会儿。这是她的家?她耗费无数精力亲手建成的家?对啊,她回来了。迟钝的喜悦涌上心头,她未穿鞋子光脚落在地上,急匆匆地往屋外跑,所幸屋中铺着木板,很干净。

跑到门口,张静娴顿时停住了。

她的眼中只剩下了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院中,骨子里生来带有傲气的谢使君正纡尊降贵地弯着腰,手拿一把剪刀修剪花草。虽然张静娴离去前拜托过刘二伯和秦婶儿照看她的小院,但他们每两日过来一趟总归有顾不及的地方。

院中的花草变得杂乱无章,已经脱离了自由生长的范围,毫无美感了。谢蕴循着记忆简单修剪了一番,轻抚了下衣袍正要直起身,背后衣裙翩飞,有两条温软的胳膊满含欢喜地搂住了他的腰。“你在做什么呢?“张静娴明知故问,又说自己没有穿鞋子,脚脏了。某些时候,这个农女的小心思是藏不住也是很好猜的。谢蕴一手拿着剪刀,一手略微用力揽着她的肩膀将人提起来,让她刚好坐在自己的臂弯那里,偏头看她,黑眸沉静,“为何不穿鞋子?”他又放好剪刀,握着她的脚腕抬起来,果然沾了一些尘土。“不想穿。“张静娴无辜地瞄了下他的脸色,非常不客气地说,“因为有你了。”

因为有了一个人会时时刻刻地关心她,陪在她的身边,驱赶走孤独,所以她开始变得骄纵,故意用一些无伤大雅的举动一遍遍地体检被宠爱被关心的感觉显然,这种感觉会上瘾。但是,为此上瘾的人从来不是张静娴一人。谢蕴的指腹从纤细的脚腕慢慢滑至削瘦的脚背,微凉的脚心,轻一下重一下地揉捏,为她拭去灰尘。

花草的香气蓦然间浓烈,张静娴的眼皮往下垂了垂,果断地放弃了继续行使骄纵权利的念头,她小声地询问谢蕴阿茂和阿洛等人都去了何处,还有,舅父和表兄是否都回家了?

“这几间屋子住着不宽敞,我命他们在附近再建几座,至于舅父和阿兄,自是已经归家,阿兄不久前送来了一瓮豆糕。”谢蕴不慌不忙地开口,问她腹中饿不饿,她睡过了用午食的时辰。但去武陵郡之前,她每日又只用朝食和暮食。

“不饿。”

张静娴摇摇头,她这一觉睡的太惬意了,不仅不饿,精神反而比吃饱的时候还好,仿佛吸足了灵气。

此时,她和男人说话,双眸亮亮的,脸颊透着水润,就连唇瓣都比他修剪的花朵还要鲜艳。

谢蕴盯着她,呼吸微重,长指不经意间陷入她的脚心。张静娴觉得有些痛,慌忙缩了一下,从他的臂弯下来,“还有一千北府军呢?怎么安排?”

“开荒。"言简意赅的两个字,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山里有不少荒地,原本是耕田,后来没人种就荒废了,张静娴便分得了一块,收成少的可怜。

想到这里,她记起了山下的另一块田,什么心思都没了,只想赶紧穿上鞋子到田地里看一看。

谢蕴眉头微微拧着,拦住了她,“跑什么?我已经派人看过了,舅父种上了豆苗,长势不错。”

“是豆子…“张静娴闻言哀叹了一声,她讨厌拔草。麦地的野草好拔一些,相比较,豆田里的野草又高又密,十分难拔。“桌上有猴群送来的桃子,如果我没猜错,田里的野草它们应该已经帮你拔过了。“谢蕴淡淡说道,虽然不愿相信,但某些时候,不知礼义廉耻的动物们居然也知道承诺二字。

它们取走了春天桃树上结的桃子,即便与它们约定的人类不在这里,它们依然付出了自己的劳动,遵守诺言为人类拔下了肆意生长的野草。“桃子,对,我给了猴群桃子。“张静娴记起这一茬,长松一口气,只要不让她弯着腰辛苦地拔草,一切看起来都是美好的。她后知后觉地看向院中的果木,眼睛很快定格在硕果累累的葡萄藤上,去年是个寒冬,葡萄藤一直没动静,今年大概是个暖冬吧,葡萄早早结了很多。张静娴高高兴兴地甩开谢蕴的手,跑到库房拿出了几个陶罐和她珍藏的酒曲,今年她终于可以酿酒了。

光着的脚沾上更多的泥土灰尘,她满不在乎,这有什么,她以前还曾光着脚踩进泥坑里面,只因为怕弄脏鞋子。

对此,谢蕴面无表情,他早就领教过这个农女的两模两样。他进入屋中用水浸湿一片布巾,又找到张静娴的鞋子,抬脚走到葡萄藤前金轮西垂,两人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泽。归来的第二日,张静娴和谢蕴一起去了埋葬她母亲的地方拜祭,而不是先去村中。

她是有自己的脾气的,王不留行引起的风波对她而言并未结束,不管村人们那日有没有参与对她的围攻,舅父的无奈与她的被迫离去是事实。除了秦婶儿刘豹等少数人,张静娴决定与村中的大多数人疏远至一个不冷不热的距离。

如此,她不需要去村中,倒是可以将自己的婚事当做借口,邀请一些人到山坡的小院。

“既要设宴,那便再等一等。“谢蕴听她说完,黑沉的眸中漾起浅淡的笑意,这叫什么生气,真正的动起怒火可不是她这般模样。将那些围攻过她的人赶出西山村很难吗?如今不过是她一句话的功夫。谢蕴没有告诉她,昨日在她熟睡的时候,西山村的那位刘乡老前前后后托阿茂传了八-九遍的话。

人性的弱点在权势面前总会表露地淋漓尽致,不过这一次,谢蕴抛弃了自己一贯行事的风格,并未刻意为难刘乡老等人。只是态度冷淡地表示,少来打扰他的阿娴。这个农女的心太软了,但他更不想她的心变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