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1 / 1)

第124章第一百二十四章

谢蕴说设宴再等一等,张静娴没问为什么便直接答应。她的注意力全在自己中断了一年的打猎上,想着神秘山谷中的蜂蜜可以采割了,田中的硕鼠不知又打了多少地洞,还有山间的野果野草,当然,最重要的是能为谢蕴补身的药材!

那日血淋淋的画面终究成了她的阴影,她亲眼看着他全身的血液将要流尽却无能为力,巨大的悲痛几乎把她整个人撕碎。这样的绝望张静娴永远不想再经历第二次。她已经认真盘算好了,进到阳山里面就挑有补血功效的药材采摘,为此,她趁谢蕴为自己买肉饼的机会还去医馆请教了孟大夫。孟大夫给她看了珍藏的医书,张静娴硬是把药草的模样临摹在了麻布上。白纸虽细密,但容易弄坏。

不过,在进山之前她准备带谢蕴见一见舅父舅母,她也很想念春儿他们。拜祭母亲后回到家中,张静娴默默地将辇车推到了谢蕴的面前,意思不言而喻。

他既在舅父面前扮起了心脉有损,自然不能半途而废。谢蕴静静看着她,并未拆穿她促狭的心思,他拉起她的手,从指腹到骨节再到那一点薄茧全部揉弄了一遍,才借着她的力长腿微屈坐在辇车上。顿时,张静娴比他高出了许多。

一开始,她是有些故意的,但慢慢地,她看着他坐在辇车上的样子心里反而难受起来。

一年前他跌落山崖双腿受了重伤,同样阴沉沉地坐在辇车上,但坚实的身体比现在强了不知多少。

从他陷入梦魇到顶着压力抵御氐人,又昏迷了那些天,以往合身的深色衣袍穿在他的身上竟显得空荡,脸部的线条因为消瘦变得异常冷硬。谢蕴苏醒不过数日而已,虽然张静娴每日都仔细地盯着他进食喝药,但消瘦的体魄短时间内怎么可能补的回来。

“看来这一次我要全力以赴了,不能只让小狸和红狐帮忙。“她在心里小声地说道,很快收敛起外露的情绪。

到了舅父家中,果然无人看出端倪。

两个表妹兴奋地围着她转,舅父和舅母招呼着谢蕴坐在干净整洁的阴凉处,表弟张入林按照舅父的吩咐将泡在陶罐里的药酒抱了出来。“这并不是什么名贵之物,但喝下去可以补足人的精气。你心脉受损,正该饮此药酒。”

张双虎有些冷淡地说着关心谢蕴的话,他感激他打败了外敌庇护了百姓,也敬畏他大义灭亲不失公正让自己的长子逃脱了颖郡,却与外甥女成婚一事上,不能轻易原谅。

张入山正仰着头摘桑树上的桑甚,张静娴挑着深紫色的放进嘴里,尝到了甜味,反手递到了谢蕴的手中。

他面不改色地吃下带着一点汁水的桑甚,又将一碗药酒饮尽,几乎没有开口说话,沉默寡言的样子持续到两人离开之时。张双虎的脸色好看许多,得知不久后他们要在山坡上的小院设宴,一口郁气终于吐了出来。

“明日,我找人染些红布,再多蒸几瓮豆糕。"刘屏娘知道他的心里在介意什么,转过头又冷静地对着张静娴开口说大部分的聘礼和年礼他们都留着,“刚好为你置办嫁妆。”

……嗯。”

张静娴很难说清这时自己心里的感受,舅父舅母是觉得没有参与她的婚事,有所亏欠吧?

她竟忽略了这一点。

老实应承下来,返回山坡小院的路上,张静娴嘀嘀咕咕地和谢蕴讲了许多自己幼年的经历。

比如,舅父偷偷带着她到山里被舅母骂了一顿;舅母像对夏儿一样为她绑头发;同村的人仗着她年纪小取笑她没爹没娘被舅父舅母一起找到田里去;货良到村里卖东西,她和表兄一定都会有一份,有时是糖人,有时是坠着彩绳的小球,有时是一块酸倒牙的糕……

“所以,就算他们将我赶出家门,我也不会怨恨,他们已经给了我能够给出的所有。”

张静娴厌恶自己的生身父亲,也根本记不住早早去世的母亲模样,可她的成长过程中又是不缺少爱的,因此,她没有养成冷漠的性子,而是善良、真诚、朴实。

谢蕴听着她的讲述,幽冷的双眸也似裂开了一条缝儿,温暖的日光照射进来,他随手摘了路旁的一片叶子。

碧绿的草叶放在唇边,悠长古朴的曲调响起。张静娴的眼睛立刻亮了,这是她曾经吹奏过的古曲,从村中的老者处学来的。

他竞然记着。

“那年死里逃生过后,叔父将我带到了东山,我对生我养我的父母也不再怨恨,因为我当作他们的儿子死了。”

一曲吹完,谢蕴微微停顿,漠然地提到了自己的父母,生性豪爽的谢家大郎主和宛若一座玉菩萨的阮夫人。

张静娴的眼睫颤了一下,心心疼之余又不免心虚,从他的指间抽走修长的叶子,也吹起了古曲。

一曲作罢,谢蕴拽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入怀中,强势地吻住了她的唇瓣。莫以为,他看不出来她先前的难过。

“阿娴,舅父的药酒果然功效很足,你怎么还是那么好骗,那么单纯啊。他低低地笑,一阵凉风吹过,蝉鸣声此起彼伏,却一点不吵闹。为了进山,张静娴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提前将小狸和红狐都找了出来。她不准谢蕴随她一起,交代了他安安分分地待在家里,又叮嘱了阿茂阿洛一番,背着弓箭和藤条踏入了山林。

她离去差不多仅一刻钟,谢蕴的面前就多了一个人。公乘越摇着手中纯黑色的羽扇,鬼使神差地又问了好友一句,“值得吗?以自己的性命为赌注去赢一个人的心,这样冒险更疯狂的举动公乘越永远不可能做得出来。

“值得,越,知道我赌赢的那刻,你想不到我的心中有多么欢喜。"谢蕴的眸中涌动着浓烈的渴望,猛一看去,那其中蕴含的情感令人头皮发麻。是的,他在赌,更赌赢了。

其实,在那个农女进入军中的第一天,谢蕴就完全掌握了她的踪迹,北府军由他亲手创建,其中的异常他怎么可能不知。张入山同他的关系是摆在明面上的,“张入林”一出现,数不尽的人暗中向上禀报,谢蕴对此默不作声,可态度是分外清晰的。是以,张静娴毫不费力地为众人接纳,更能突破重重防线到谢蕴的身边看他一眼。

无人知晓,当她自以为隐蔽地注视他时,谢蕴眼眸低垂,用了平生最强悍的自制力压下了抓住她抱住她亲吻她的冲动。他必须再给她一些时间,耐心再足一些,挑在最合适的时机清除两人之间所有的阻碍。

不可阻挡的命运,前世便许下的以命相抵的誓言,以及她累积的沉重的挣扎,都注定着谢蕴活不长了。

但他赌赢了一次,他眼看要得到那个农女的心了,他不愿去死。谢蕴如何甘心放弃唾手可得的幸福呢?他一想到自己死了以后他的阿娴将不再属于他,也有可能爱上其他男子,心里便生出毁天灭地的杀念。他的未来,他的性命,他的爱人只能紧紧地握在他的手中。所以,谢蕴平静地对着建康城的使者说他要摘星台,天子不愿赐予,他便带着五千精兵亲自去建康取来。

此举毫无意外会激怒萧家的天子,但谢蕴知道最为愤怒的人一定是他曾经的挚友萧崇道。

萧崇道不止一次想杀了他,他以少胜多大败氐人,威望达到最高峰,愈发不将皇族放在眼中,萧崇道想杀他的心就会越激烈。如果注定要死,谢蕴愿意再赌一把,主动求一个死局,他无法确定这一点小小的改动会不会为自己赢得生的机会,但他只能将自己的命交给上天。生与死,全看天意。

公乘越骂他是疯子,是楚狂,是癫徒,谢蕴并不否认,其实他心里是没有半点把握的。

可他不能说出来,必须让公乘越跟着相信他会赌赢,否则公乘越一定会阻止他。

她出现在摘星台时,谢蕴很是惊喜,前世那个自己便是抱着她一行一跪登上了摘星台。“他"许得了时光逆转和她重新活过来的可能,一条命不够,于是谢蕴依照着前世的"他”做了同样的举动,他想着她与他一起,应该会更加灵验吧。谢蕴改动的只有赴死的时间与赴死的方式,这些无关紧要,他的阿娴仍是能好好地活着。

只是他在用这点微弱的差异赌一个可能。

然而,她哭了,眼睛通红地为他揉着腿,谢蕴又觉得自己该死的彻底一些,万一这点微弱的差异真的影响到了阿娴的生死呢?谢蕴十分恐惧,在萧崇道手下的死士举剑刺来时,他甚至拽着那个人的手刺的更深……

她凄惨地哭着说她回不去了,谢蕴才又激起了求生的本能,但即便心念再强,他也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从昏睡中醒来。梦魇不复存在,另一个他也消失了,谢蕴直直地望着那条垂下的青色发带,缓慢勾起了唇,一切等到了结束,他们都回来了。公乘越无法评价好友的所作所为,然而他忽然想到进山的那个农女,手中的羽扇亦是一沉。

公乘越一言难尽地问谢蕴知不知道他昏睡时发生的事,以及他是如何离开建康城的。

“萧崇道死了便死了,便是弑君也无不可。“谢蕴回了公乘越一个狠戾的眼神。

“你这厮,报复东海王是你我早就预料到的,可你知道那个农女她都做了什么吗?"公乘越眼睛一眯,果然她不敢对自己的好友讲明。谢蕴黑眸微动,看着他。

公乘越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荒唐,“她杀了萧崇道后,胆大包天地派人将乌衣巷和晁家全都围了起来,若非我请阿姊劝她,你说她会做什么?”而这并不是结束。

在谢蕴骤然变化的神态中,公乘越接着又笑,“后来,她带你出城,伯父和伯母要见你这个亲子,她不许,对着伯父拉弓放箭,是真的想替你弑父啊。”此女眼中无君无父,实在冷酷地可怕,某一刻,公乘越的心中都生出了难以抑制的寒意。

若非谢丞相和谢扶筠从中调和将阿洛和阿茂送了过来,又再三承诺谢家不可能再舍弃谢蕴一次,当时的场面不可能平淡收场。“她……“谢蕴心心绪波动剧烈,呼吸粗重,一时竞说不出完整的话,慢慢地,公乘越说了什么他也听不到了。

他终于意识到,这个农女的爱比他所能想象的更加炽热。她的爱从来不输于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