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1 / 1)

第125章第一百二十五章

浓密的深林中,日光只能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洒下来,光斑在张静娴的脸上跳动,像是一幅动静结合的水墨画。

小狸和红狐一左一右地跟在她的身边,看着它们的人类朋友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弯下腰拨弄地上的野草,时不时拿出一块麻布比对,用尾巴上的绒毛扫了扫她“饿了吗?"人类朋友温声询问。

“喵喵!"玄色的小猫回答她,人类,你该歇息了。张静娴抬头看了眼天空,通过太阳的方位大致确定了时辰,日中已过。而她忙活了大半日却只寻得几株药草,身后的藤筐看起来还是空空的,连个底都没有盖住。

但张静娴没有太失望,她擦了擦鼻尖的汗珠,打开水囊喝了一口水,然后在藤框里面找到了一个精致的小陶瓮打开。阿洛准备的充足,知道她要进山,亲手制作了软嫩的蒸饼和香喷喷的豚炙。张静娴吃着蒸饼,就把几块豚炙分给了小狸和红狐,这些肉经过了特殊的处理,汁水丰富,味且不重,一猫一狐嗅了嗅,吃的很投入。它们还在吃,张静娴已经填饱了肚子,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自己的苦恼,却不是担心找不到补身的药材,阳山这么大,她又不缺少时间,慢慢来就是。“肯定瞒不了的,谢蕴迟早会知道我做了什么。”“我若说自己一时冲动并非故意为之,他肯信吗?”“唉,其实不能怪我对不对,他之前也想杀了我的亲生父亲……再是讨厌,那人确实是我的阿父!”

张静娴小声地自言自语,一会儿心虚,一会儿理直气壮,小狸和红狐吃完了鲜美的炙肉,舔了舔嘴巴,各自打理弄脏的毛发。她仍在挣扎之中,絮絮叨叨的话听的两只小动物人性化地捂住了耳朵。不懂,出了一趟远门而已,人类怎么变得比那只小鸟还要吵闹。“…希望他迟一些知道,不过没关系,他的命和人都是我的。”张静娴最后得出了结论,她的决定没有错,她带他离开建康城他果然就醒了,留在那里,谢蕴那个以利益为重的阿父指不定怎么对待他呢。她对谢家大郎主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毕竞当初他已经为了家族舍弃了谢蕴一次。

被山林遮挡了大半的阳光照在身上,两只小动物躺在她的附近,昏昏欲睡。张静娴长长叹了一口气,终于说去山谷采集蜂蜜。一猫一狐听到蜂蜜一跃而起,除了这个人类,没有生物能轻轻松松地从一群蜜蜂的围攻之下成功逃出,那群蜜蜂太凶了。她不在,小狸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蜜水了。

“你们两手空空地过去,蜜蜂肯定蛰你们,我身上带着饴糖呢。”张静娴和它们传授自己的经验,蜜蜂也喜欢换换口味,而且她会做木箱,比起蜂巢,木箱更安全,蜜蜂得到了好处便懒得攻击她。山谷一年未去,蜂巢的蜂蜜多的几乎凝固成晶,有的甚至滴落在地上。张静娴将陶瓮洗干净,收集到八分满便停了下来,又割了几大块凝结的蜂巢,从容不迫地离开山谷。

一群蜜蜂嗡嗡嗡地盘旋在饴糖的周围,对那个总是礼尚往来的人类视若无睹,蜂群要想长长久久地生活在这片山谷,不可能毫无限制地壮大。有时候,舍也是得。

时间来到下午,张静娴开始原路折返了。

返程途中意外地出现了一个小变故,她在靠近当初救下谢蕴的那片云杉林时,听到了人说话的声音和狼的嚎叫。

张静娴眉心一蹙,快速地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疾步而去。一行大概二十多人先看到她,恭敬地行礼唤她夫人,他们遵循命令在此处开荒。

云杉林附近是有成片荒地的,布满了杂草和低矮的树木,若想继续耕种必须把杂草和树木清理干净。

显然这是一个大工程,军中有经验的人便想了一个古老的法子,他们在四周挖了一圈泥坑,然后点燃了野草。

野草烧尽作肥,那些矮树砍下留作柴火,古人唤这种法子为刀耕火种。但山中很忌讳火的出现,熊熊燃烧的火势惊动了不明所以的狼群,张静娴猜测狼王派出了它的部下前来查看。

人类发现了狼,于是两方的对峙产生。

张静娴当机立断,从背后的藤框里面取出了刚采集的蜂巢,放到一只狼的面前,然后朝它解释他们需要在此处种植粟麦,承诺不会危及山林。人类的食谱总是多种多样的,狼群很聪明,知道人类最爱食黄黄的圆草粒,加上有这个农女的保证,它们没有过多停留,头狼叼走了蜂巢,和几只狼去。

一场危机化解,二十多个人都看愣了,对张静娴的态度更加敬重。他们想起了前段时间在长陵流传的言论,使君夫人得到了山神的赐福,是有灵之人。

“有夫人在,使君一定能尽快好起来。”

张静娴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到了自己的小院,不远处建着房屋,断断续续地传来说笑的声音,她看到秦婶儿提着一筐鸡子走过去,安静地弯了弯唇。不必再托人到城中售卖那些鸡子,秦婶儿想来很高兴。不过,村中应该没人不高兴,被征走的亲人都回来了,也并不落魄。便是刘沧少了一条手臂,他的父母亦高兴地合不拢嘴,因为他的所得是最丰的。“阿娴在为何而笑呢?"许是她驻步停留的时间太久,早早看到她的谢蕴从房中走了出来,轻声问她。

他低沉的嗓音冷不丁地在耳后响起,张静娴呼吸微停,两眼弯弯说了一句,“没有为什么,就是想笑。”

说完,她便想转过头来看他。

然而,谢蕴不许,一举一动中带着强硬,把她背着的藤筐放下来,弓箭扔进藤筐里,水囊和驱虫用的香包也是。

等到两人之间没有阻碍了,他立刻从背后将她拥住,长指掐着她的下巴向后向上扭转,但力道拿捏的很好,不会叫人觉得痛。张静娴还没将他看清楚呢,先承受了一个急躁滚烫的吻,谢蕴垂眸注视她的眼神晦暗不清,却仿佛将她整个人扒光。他又疯了。

张静娴感受到了他的急切,以及差点将她吞噬的力道,毫不夸张地说,他在尝试着把她融进体内。

可张静娴没有拒绝,她尽可能地回应着他,忘却了所有。天地一片寂静,四周逐渐暗淡,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当天晚上,张静娴把蜂巢切成了一片片,让谢蕴和药汤一起吃下去。那些药草她得等孟大夫确认过后才敢让谢蕴服用,万一寻错了呢。公乘越是次日天亮找来的,他的身后还有獬和羽等人,更让张静娴惊喜的是他从长陵带了一位老大夫。

药草当即拿给老大夫查看,俱有补血功效,张静娴便安心心地将几株药草交给他。

不过,这位老大夫的目光却落在了成块的蜂巢上,隐含赞叹,有此等大补之物,使君亏掉的气血何愁回不来啊。

“原来蜂巢才是最补气血的。“张静娴半知半解,却很相信这位老大夫的话,下定决心再同蜂群-交换一些。

没等公乘越和谢蕴说上句话,她急匆匆地拉着谢蕴和她一同去山谷。山谷里面的风景很美,危险又少,不怕遇到野兽。她眼巴巴地瞅着人看,公乘越眉峰一动,故意走到了谢蕴的面前,说有件极其重要的事和他禀报。

张静娴猜到了他想告诉谢蕴的事,心下一急,拽住了谢蕴的手指,“我还可以编织一张秋千,让你睡在上面。”

毫无意外,谢蕴选择了她,抛弃了挚友。

接下来的几日更是如此,人缘颇佳的公乘先生似乎受到了两人一齐的排斥,被迫从山坡住进了村子里面。

他那把纯黑色的羽扇也没逃过,被不知什么小鸟嬉地乱七八糟,只能用身上的钱币和村中的孩童换了些羽毛。

无一例外,全是红色的。

张入山觉得灰色有些丑陋,很贴心地帮他染成了红色,恰巧,红布染好之后剩了一些染料。

公乘越拿着一把红色的羽扇,完美无瑕的笑容彻底崩裂,他觉得自己也快疯了。

成婚这等麻烦到极致的事,谢蕴竟然办完了一次不够,还要在这个又荒芜又愚昧的山村办第二次!

但谢使君十分乐意,天未亮便面无表情地将他唤醒,吩咐他耐心应对村中的人,筹备婚宴。

至于谢蕴自己,忙着猎雁去了。

他比张静娴更加挑剔,猎来的大雁非要找不出一分缺点才合他的心意,羽毛不够丰盈不要,体态不够优美不要,飞的略低一些仍是不要。雁群被他折腾了遍,连林中的猴子都因此生出了同情心,觉得这个雄性人类真的是太难缠了。

好在,婚宴的前一日,谢蕴猎到了最满意的两只大雁,当着许多村人的面亲手交到了张双虎的手中。

张双虎拎着两只嘎嘎乱叫的大雁,心心中亦是满意,他也听说了雁群被折腾的事,夏儿兴奋地拣回家许多大雁的羽毛,说是能卖给村中的那位公乘先生。外甥女倒是有些无奈,私下和自己说大雁都不往这处飞了,她放走大雁的时候还被雁群讨厌了。

但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张双虎觉得他和阿娴都受到了尊重,看着谢蕴也越发顺眼。

他开口唤了谢蕴七郎,顺便也请人给谢蕴裁了一件红衣。说实话,衣袍的样式有些简单了,不过谢使君收到后,毫不犹豫地套在了身上。

又过一日,那个农女也穿上了红衣,他们在山坡的小院宴请了宾客。真正受邀的人并不多,但却是其乐融融,一团和谐。张静娴还在靠近山林的地方放了一些葡萄酒和炙肉,后来,葡萄酒空了,炙肉也被吃的一干二净,而她收到了酸甜的野果、田鼠、山鸡…以及一株浑身通红的药草。

药草上沾着一根银色的白发,张静娴想到了自己曾经在山中见过的狼群,似乎,狼王的毛发便是银白色的。

她朝远处友好地笑了笑,将药草和一众礼物带了回去。而看到那株药草后,老大夫和孟大夫一致惊叫不已,“老天在上,这可是赤血草!”

和王不留行相同,亦是难得的奇药,又刚好能对上谢蕴的症状。张静娴愣了一下,忙不迭地熬煮成药汤,让谢蕴全部饮尽。而不久后,山中下了一场雨,雾蒙蒙的,宾客们趁着雨势尚不大各自归家。谢蕴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将院门关上。然后,他站在雨中,迟迟未动,宛若一座沉寂的山峰。

“怎么了?"张静娴睁着同样雾蒙蒙的眼睛问他,不知所以然。她有些喝醉了。

“在想,下雨了,我可以为阿娴遮雨。“谢蕴很轻地笑了一下,抬起手臂,将飘落在女子发间的雨丝挡住。

接着,他抱起她,从潮湿的雨中走回了温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