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1 / 1)

第127章第一百二十七章

有北府军的支援,平水郡的乱军不出一日便被打溃。谢扶筠看着自己夫君王延的尸体,冷静地饮了一壶酒,命人简单收敛择日送回王氏族地埋葬。

她和王延的独子阿寿尚是懵懵懂懂的孩童,不明白何为死亡,但这些天他见了不少血溅三尺的画面,此时依偎在自己母亲的身边,惊惧不已,宛若山间遇到危险的幼兽。

为了让累极的谢扶筠安心休息,张静娴暗示地看了谢蕴一眼,于是,他上前将阿寿抱起来。

“舅父,舅母。"阿寿很懂礼貌,被从母亲的身边抱走时没有哭泣,而是挨个唤了谢蕴和张静娴一遍。

谢蕴抱着他,张静娴安慰地拉了拉他的小手,让他不要害怕。阿寿乖巧地嗯了一声,趴在谢蕴的肩膀上,没一会儿便睡着了。谢蕴将他小小的身体放在床上,张静娴为他盖好被子,再请女使仔细看顾,两人又返回至长史府的前厅。

谢扶筠仍在饮酒,她的酒量深不可测,一两壶酒远远不到醉的程度。“七郎,你的伤势看起来好全了,阿娴,多亏有你。"谢扶筠看了看谢蕴,又看向他身旁的女子,她知道幼弟的伤势痊愈离不开张静娴的精心照料,倒了一杯酒递过去。

张静娴端着酒杯嗅了嗅浓香的酒气,只敢浅浅地抿一口。果然,是很烈的酒水。

“阿姊,平水郡的乱军虽除,但此处兵力薄弱,终究不妥,我派人送你和阿寿到长陵,或是颖郡。"谢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两人对饮,手指微动。谢扶筠饮尽一杯,神色如常,“不,七郎,我准备留在这里,郡守和……王延全部身死,平水郡需要我。”

她是谢氏有名的才女,谢丞相亲自教养出来的后辈,贪生怕死便不是她了,而且,她也厌倦了徒有虚名毫无所为的生活。这时,谢扶筠又倒出酒水,碰了碰张静娴手中的瓷杯,“我要谢阿娴,与建康城那日,唤醒了真正的谢扶筠。”

她其实不甘于只成为一颗外表华美的明珠,她多想举起手中的刀剑,挣脱加诸在身上的樊笼,无关谢氏,无关王氏,仅仅活出她自己。谢扶筠起初对救下了幼弟的女子很有好感,也觉得与她相处起来很舒服,所以,在叔父的面前求情,帮了她一次。

可是,谢扶筠万万没有想到第二次见到那名女子的时候,她抱着七郎,浑身是血。

七郎失血过多昏迷不醒,她未哭泣,也未晕厥,而是睁着一双深如幽潭、亮如星辰的眼睛平静地说出一个"不"字,皇权所代表的压制,叔父所代表的伦理,全都没有成为困住她的阻碍。

后来也确实如此,她杀了东海王,断然对建康城所有的势力发出了警告。她凭着内心所指,清醒地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服从与恭顺似乎从未在她的身上出现过。

谢扶筠太羡慕了,也太欣赏了,同时更惊讶与震撼。不管前路如何,这名女子一直在坚定不移地朝向自己的心出发,每一步都在成长,而她呢?谢氏才女,王氏佳媳,难道日后只能靠酒水来麻痹自我吗?谢扶筠很挣扎,来到了平水郡后犹是明显,她的儿子阿寿不懂,王延则从不关心她心中所想。

但乱军攻来的那一刻,她真正地握住刀剑的那一刻,无助的百姓们自发地向她聚拢的那一刻,她看清楚了自己的心。谢扶筠不想做才女,她想主谋断,主杀伐,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与未来。今日,莫说是七郎,他们视若亲父的叔父也阻止不了她。闻言,谢蕴沉默不语。

张静娴却有些羞涩,无意识地喝了一大口酒,“阿姊原本就是巾帼英雄,与我无关。”

真正的谢扶筠本就颇具才能,否则再是不甘也不可能抵挡住凶残的乱军。“阿姊得很多人崇敬,文采是一部分,智慧与才干也是一部分。“她一直都是她自己啊,只是每一个阶段注重的东西不同。听到这里,谢扶筠笑了起来,又一次地碰杯饮酒。张静娴也跟着要饮酒,中途被人夺去了酒杯,剩下的烈酒直接被谢蕴喝尽。面对女子看过来的目光,他的眼眸黑沉,却没了从前总也无法驱散的戾气。谢蕴淡淡扯唇,“再喝一口你会醉,阿娴不怕头疼了?”张静娴迟钝地摇头,看起来已然开始醉了,她的酒量也就比公乘越好那么一分。

“真好,七郎也拥有了自身丢失的那一半,我们姐弟都要感谢阿娴。“谢扶筠将这一幕收到眼底,眸中隐有水光。

她转而朝着谢蕴举杯,脸色仍是丝毫不变。“阿姊想留下,亦无不可,但只你一人太过危险,我从长陵再调人过来帮你。"谢蕴将晕乎乎的女子揽入怀中,接着提了公乘越的名字。他有自己的考量,王延已死,他的阿姊大好年华绝无可能为一个死去的人守身。

公乘越有时烦人,然论才华相貌和能力都比王延强了不少,日后成不成婚无所谓,刚好与阿姊做一个解乏的慰藉。

“十一郎?他到此处帮我,长陵何人管事?“谢扶筠翻转了酒杯,为了帮助叔父控制大局,谢蕴需立刻前去建康。

“我回长陵管事!"张静娴安静地伏在男人的腿上,脸颊泛红,听到谢扶筠的发问,她有一瞬神智清明,大声说道。

谢扶筠见此又笑,“那却不如阿娴直接留下帮我。”“不行,她心太软,阿姊你也难以真的狠下心。公乘越为人心狠手辣,有些暗地里的事必须他来我才能放心。”

谢蕴语气坦然,他没有避讳那些阴私,言前来平水郡时已经下令整军,围剿皇室诸王和世族势力。

“唯有鲜血可以平息这场动-乱。"无论是皇族还是世族,经过百年的发展,都已经成为盘踞在一方的毒瘤,谢蕴手下的兵力不仅会帮着皇族杀世族,还会帮着世族杀皇族。

两方全死一起,剩下些苟延残喘的人,扔到收复的故土上,天下可稳。谢扶筠听闻他的计策,骤然一叹,“他们迟早会反应过来,七郎,对你而言,这太冒险了。”

谢蕴正欲开口,趴在他腿上的女子又抬起了头,睁着水汪汪的眼睛,认真说不怕,“皇族、世族永远比不上庶民的人数多,不止长陵的百姓,我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追随…大道为公赤忱为民的谢使君…”她蹭了蹭谢蕴的腿,脸颊更红了一些。

谢蕴伸手摸上了她的眉眼,如她所言,有她在身边,他永远不觉害怕。“…好,七郎,阿姊答应你。来,饮酒。"谢扶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也静下来了,给谢蕴的酒杯倒了酒水后,她仰头抱着酒壶畅饮。“不醉不归!”

谢蕴无言。

公乘越比想象中到来的更快一些,他领有数千精兵。当日,谢蕴便带走了大半,前往建康与谢咎会合。剩下的部分精兵由谢扶筠调遣护住平水郡并周围的郡县,又有原本的一千人护送张静娴返回长陵。这一千人中不仅有獬和羽等部曲,亦有她的亲人,张入山和面容尚且稚嫩的张春儿。

张静娴和谢蕴分开时,心情从容,被他捉住手指咬了几口后,脸上才露出不自在的表情。

“你迟些归来,长陵也是我的了。”

她想了想,自己着实不亏,收获了一条会随她心意变冷变暖的毒蛇,一整个郡城和成千上万的兵马也听她的。

嗯,山神最爱的生灵一定是她!

“阿娴,我有没有同你说过…“谢蕴与她对视,眸中全是她的模样。“什么?"张静娴本能地反问。

“你是我的骨,我的血,我的肉。而我早就是你的了。“他怎么可能不早些归来,去拥抱他期待许久的幸福。

张静娴第一次听到浓稠如蜂浆的低语,一时怔然。“现在,你说过了。"她轻声呢喃。

两人分开,张静娴不敢停歇,花了十几日的时间回到了长陵。而长陵的百姓都还记得她,高兴地为她让路,又有翁粮官郑夫人等人前来,抑制不住脸上的惊喜,为她接风洗尘。张静娴住回了原来的庭院,休息了一夜,脚不沾地地处理起了长陵的诸多事务。

好在,大部分她经过手并不陌生,加上部曲宾客的协助,在各地动-乱频发的时刻,长陵及附近显得格外平和。

“大姐姐,这是我今日识得的字,你看看怎么样。"安定下来后,张春儿也失去了悠闲的生活,每日光学识字,累的够呛。张静娴瞄过去,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尚可。”张春儿松了口气,跑去找府中的汀兰,她很喜欢首饰和衣裙的搭配,更有意在长陵城中售卖自己编织的坠子。

恰好,汀兰等女使也喜欢这些。

春去夏来,各地不停传来消息。

武陵郡因位于腹地一直没出乱子、平水郡等地乱军接连被打溃、巴郡,南郡等地皇族和世族斗争激烈,听说死了上万人。至于建康城,谢丞相顶着巨大的压力说服了谢氏一族舍弃颖郡,于朝中提议皇族和世族需一同守护疆土。

故而,在经历了艰难的拉扯后,淮水之誓达成。皇室诸王和各大世族抽调绝大部分的私军、族人与部曲到新收复的淮水以北,一来重新占据主权,二来王朝上下休养生息,三来两败俱伤的他们也斗不动了。

很快,数十万人一齐向北迁移,氐人等异族闻此,深恨不已,却无可奈何,只能又往更北的地方去。

八月,同样是一个寻常的清晨,张静娴梦到了一头美丽的小鹿,她与小鹿欢喜地玩耍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这一点声音如山峦在低鸣,悦耳动听。

张静娴带着梦中的喜悦睁眼看去,谢蕴缓缓地走过来,朝她摊开手掌,掌心是一颗紫红色的果子。

“阿娴,我归来了。”

他吃下那颗果子,朝她吻去,顿时,两人的唇齿间弥漫着清新的果香。张静娴的眼睛弯弯的,清澈如水。

她看到了带来福运的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