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番外(一)(1 / 1)

第128章前世番外(一)

一场又潮又凉的雨终于停了,日光携着暖意平等地落在每一寸土地上。可是,偌大的府邸之中,无人展露一分喜悦。几名女使面如死灰哆哆嗦嗦走进那扇门,刺骨的寒冷和内心的恐惧融合在一起,有一人几乎晕厥。

屋中,前前后后摆放着七八处冰鉴,堪比最凛冽的冬日。而冰鉴的中央,是任何一人看见了都难以平静的场景。身着玄红二色婚服的女子毫无知觉地倚靠在矮榻上,仿佛是累极睡着了。然而,她们都知道,她永远再无法醒来。

可是与她紧紧依偎在一起的男子却仿佛不知这个残酷的事实,修长的手指拂过她的脸颊,氤氲开浅红的胭脂。

“阿娴的脸色有些苍白,不过没关系,我来帮阿娴,你会是整个长陵最美的女子。”

同样身着婚服的男子掀开薄唇,轻轻缓缓地笑了起来,真是幸福啊,烦扰了多年的战事结束,他终于等到和心爱之人成婚的这一天。满是愉悦的笑容映衬着他指腹鲜红的胭脂,无比的诡异与阴森。女使中一人呼吸急促,手中的托盘未能拿稳,登时,玉石撞击的声音打断了屋中令人毛骨悚然的安静。

幽冷的黑眸循声看过来,转而又是一笑。

“阿娴,你快看看,这几套玉饰是我早早令匠人为你打造的,你喜欢哪一套?”谢蕴望着托盘上各式各样的玉饰,沉吟许久,还是选择了青色的那一套,“红色太艳,绿色太冷,阿娴果然最钟意青色,那便是这套了。”他旁若无人般拿起青色的玉环琏珞,佩戴在女子的身上,眯眸端详,又觉差了点什么。

于是,他再次以指腹蘸取胭脂,轻轻点在女子洁白无瑕的耳垂上。“这便够了。”

谢蕴很满意,她不喜麻烦折腾,他也不舍得破坏温玉般的耳垂,用胭脂点缀是个最合适不过的好法子。

反正怎么都很美。

一切打理妥当,谢蕴开口问成婚的吉时到了没有。汀兰忍着惊惧恭敬回答,距离吉时尚差一刻钟的时间,“公乘先生与诸位大人将军都在前厅等着观礼,使君与夫人此时可要过去?”“嗯,是时候了。”

谢蕴颔首,话音落下,他紧紧盯着一动不动的女子,许是因为她仍在生他的气,压根不愿意睁开眼睛看他一眼。

谢蕴开始有些慌张,连忙和她承认自己的错误,他不该和她争吵,他不该阻止她寻找表兄村人,他更不该赌气放任她一人淋雨被晁顼抓到。“阿娴不怕,晁顼已经被我杀死了,他的尸骨被烧成了灰,无论如何都不能再伤害你。”

高大的男子低声恳求了好一会儿,一时说晁顼死了,一时说她的表兄找到了正在赶来长陵的路上,“我以后定把他当作阿兄对待,不嫉妒…他。”谢蕴求了又求,躺在榻上的女子面色红润,却仍是懒得理他,他越来越慌,漆黑的眼珠僵着,仿佛已至绝境。

幸而在他小心翼翼说着吉时到了的时候,她的唇中也没吐出厌恶的话语,如此,谢蕴的心情便又转为愉悦。

他唇角噙着一抹微笑,将不曾反对的她抱在了怀中,冰凉的触感没有引起他丝毫的怀疑,满心欢喜地去往前厅。

一路上悬挂了彩绸,路旁也有芬芳的花草,两只大雁并几只黄鹂鸟发出悦耳的啼叫声。

谢蕴边笑边低声同怀里的女子讲述大婚的章程,她母亲已亡生父不慈,他与父母感情也不深,故而跪拜父母的流程便省下了,剩下敬告天地,十分简单。“若有不懂的,阿娴你只管牵着我的手,没人敢说什么。”前厅已到,四周寂静无声。

一群客人望着他满脸笑容的模样,心心中不禁骇然,更不敢看他怀中已经死去的女子,晁顼的下场众人皆知。

其实,他们对这位张夫人并无不满,她不拘小节精于箭术,会对每个人笑脸相向,是个聪慧的女子。

甚至,不少人对她心有好感。

只是,介于她庶民的出身,他们总觉得她配不上自家使君。而身为一名女子,她不留在后宅,一次又一次地跑到前厅来,干涉使君的决定,大部分人很是不自在,认为她不安于室……但无人想让她死。翁粮官想起前几日还对他笑吟吟的女子,颤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出来,朝她深深一拜,愿下辈子她投得大善之家,一生安稳。翁粮官的举动令谢蕴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不见,因为他行礼用的是拜祭死人的方式,阿娴活的好好的,竟然诅咒她!“将他逐出去。”

谢蕴冷静地吩咐人把胆敢不敬的翁粮官逐出府邸。“使君,张夫人已亡,您与她大婚有违天和,请让她入土为安吧。”翁粮官长长一揖,未出口反驳,而是直言劝诫,让谢蕴将死去的女子安葬。公乘越一听这话便觉不妙,当即朝谢蕴看去,果然,他眼珠泛红,浓重的杀意已经涌了上来。

“吉时已到,七郎,勿要耽误。"公乘越急急开口,担心心谢蕴癫狂之下直接杀了翁粮官,用了大力将谢蕴的注意力拉回到大婚上。此刻,公乘越的心里是悲哀的,他无比清楚地认识到,他的好友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他们所有人都低估了一名普普通通的农女在他心中的重要性,她死了,谢蕴的神智也随之而去。

晁顼的灰飞烟灭仅仅是一个开始。

“对,不能耽误了吉时,否则阿娴无法与我共到白头。“谢蕴硬生生扯出一个笑容,不再在意口放厥词的翁粮官,全部的心力放在两人的大婚上。他抱着她走到摆放着五谷的长案前,恭敬跪了下来。德高望重的长者口唱晦涩难懂的赞词,旋律隐隐与天地相合。谢蕴听到"结为夫妻,天地为证"时,一颗心高高地飞起来,顾不得礼法与规矩,牵起女子的手牢牢握在手心。

他哑声问她听到了没有,“阿娴,我的阿娴,只要你不离开我,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不要离开我,你是我的妻子。”天地为证,去到黄泉他们是一起的,而到了下一世,他们之间仍是分割不开的。

女子充耳不闻,从头到尾闭紧了眼睛,不答不应。她耳垂上的两点殷红格外醒目,慢慢地,似是化作了浓稠的血液,模糊了谢蕴的双眸,他死死盯着,一颗眼泪就此落下。然而,下一刻,谢蕴又欢喜不已地笑了起来,他们两人的大婚他怎么能哭呢。当然要笑,开心圆满地笑,得偿所愿地笑,万分幸福地笑。不止他,其他所有人也都要为他们而喜,恭贺他们结为夫妻。“今日的酒水足够,尔等必要不醉不归。”……是,吾愿使君与夫人琴瑟和鸣,白首到老。”疹人的注目下,众人深吸一口气,恰到好处地端起了手中的酒杯。谢蕴也端起了薄瓷杯子,里面盛着果香馥郁的葡萄酒,是她亲手酿的,酒气不重,喝下去很可口。

他喝了一杯,又温柔地喂给她,轻声叮嘱她喝慢一些。以往,他总不许她多饮。因为饮了酒的她也太可口,往往令他失去克制,忍不住将她吞噬入骨。

但对规矩礼法嗤之以鼻的他又很奇怪地在婚姻一事上做到了恪守二字,未成婚前如何能行周礼呢?这是对阿娴的欺辱,他不能这么做。谢蕴坚持到了现在,他们终于成了婚。

可是一切没有因为成婚而变得更好,恐慌变成了巨大的阴影,时时刻刻笼罩在他的周身,他不明白那个爱着他迁就他哄着他的女子怎么就生了这么大的气,再不肯看他一眼了。

即便两人已经成婚,即便他无数次地在她的耳边承认错误请求她的原谅,她始终无动于衷,更别提充满爱意地与他相拥,亲昵地蹭他的脸颊。谢蕴害怕了,唯恐她真的抛弃自己,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身边,厚着脸皮将她圈在自己的胸膛。

“天冷了些,我抱着阿娴,阿娴才不会受冻。”他低声说着讨好她的话,努力用自己的躯体驱赶走她指尖的寒冷。屋中又添了两处冰鉴呢。

张入山被行色匆匆的谢咎带进这间屋子,脚刚迈了一步,神态大变。这根本不是间寻常的房屋,而是一座冰窟,待在班姜身边几年,张入山增长了许多见识,他知道贵族和富商往往会在冬日的时候储藏冰块,等到炎热的夏日拿出来使用。

当然也有不在夏日使用的可能,那便是贵人身死,以寒冰保尸体不腐不败,好待日后下葬。

现在是秋日,天色渐凉,根本用不到寒冰,思及自己询问阿娴时谢家郎君总避而不答的态度,张入山的心猛地下沉。他快步走进去,看到了相拥在冰鉴中央的两人。“阿娴,我是阿兄。“张入山声音颤抖着喊她,许久得不到回应,眼泪唰一下滚滚而流。

他哭的悲痛欲绝,多年不见,他艰难地同村人们活了下来,却不想以为在西山村平静生活的阿娴却成了冰冷的尸体。他们时隔多年后见到的第一面,便是永别,她甚至不能再唤他一声"阿兄”。张入山心口剧痛,他放弃了小心谨慎,冲上前就要从谢蕴的怀里夺走他的表妹,阿娴是最热爱自然与山林的人,她即便死了,最终的归宿也不该在这里。这个男人,不管是不是贵人,阿娴的死肯定和他脱不了关系。“放开,我要带阿娴回乡安葬。”

“阿娴是我的,她没有死,她只是生我的气不愿意理我!”张入山的抢夺如同激起了千层浪,谢蕴粗重地喘着气,面色阴寒,恶狠狠地看向他,若非早就许下了承诺,他一定杀死这个一无是处的乡野村夫。凭什么?他有何资格抢阿娴,就是因为他,阿娴才被赶出家门!如果不是寻他,阿娴更不会离开!

“阿兄,嫂嫂她是真的死了,你不要再执着了,张郎君是嫂嫂的兄长,不是和你抢夺嫂嫂的人,你醒一醒吧。"谢咎脸色灰白,上前劝道。亡魂需要入土,是活着的人必须明白的一个事实。可是,这些话谢蕴根本听不进去,他只知道张入山找回来了,他便可以带着阿娴前去建康城。

那里有一座摘星台,能够沟通神明鬼魂。

如果他再将晁顼的魂魄找到,施以极刑,阿娴定然就会原谅他了吧。谢蕴想了想,更加牢固地将人抱住,浑浑噩噩中,他早已忘记了真正去摘星台的目的。

见此,张入山愤怒不已,他也终于问出了至关重要的一句话。“阿娴为何会死?”

谢蕴身体骤然僵硬,为何会死,是因为他,他的冷漠,他的高傲,他的自视甚高,害死了阿娴。

神思在这一刻回到躯体,张入山的质问之下,谢蕴的唇角沁出了血丝。他更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