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番外(二)(1 / 1)

第129章前世番外(二)

“是我害死了阿娴。”

“是我……

“是我。”

谢蕴的声音回响在这座冰窟之中,从轻声低语到逐渐清晰,最后竞染上了淡淡的笑意。

可是伴随着那一分笑意落下的是他唇角的血和眼角的泪,血和泪混合在一起,已经分不清什么是滚烫什么是凄冷。

张入山听到了一个他毫不意外的答案,愤怒与悲痛一齐涌上心头,害死阿娴的罪魁祸首没有资格在这里抱着她,装着假模假样的悔恨。他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匕,手臂带风,,势不可挡地直冲谢蕴而去。谢氏!又是谢氏!

前有那位长公子将他们从军中截留视作豢养的私仆,后有阿娴好端端地被谢家人害死!

张入山其实很能认命的。被征兵离开家乡亲人,他没有想过反抗;被莫名其妙地送到了颖郡,为谢氏长公子效命,他依然只是接受;长公子病逝,他也只是小心谋划着和村人逃离姜园。

然而,阿娴死了,死在了姓谢的人手中。

她还那么年轻,便已经香消玉殒,明明他离开家时,她的眼睛是明亮的,会笑会哭,而现在的她却只是一具毫无知觉的尸体。张入山忍不下去了,尖利的匕首出鞘,用了十成力,刺入谢蕴的左肩。谢咎反应及时,猛地将张入山撞开,好歹没让匕首全部没入,但仍刺入一寸有余,有鲜红的血液从谢蕴肩膀的伤口处流出。“阿兄,小心!”

谢咎喊着,张入山双手持起屋中的一座铜灯又冲了过来,两人顺势缠斗在一起,张入山愤恨但武力不及,谢咎武力虽高但束手束脚,短时间内并未分出胜负。

剧烈的打斗声仿佛从谢蕴的耳边略过,他随意将匕首拔出,宛若不知疼痛,任由伤口流着血也不处理。

那个总是担心他受伤的人已经不会再看他一眼了。谢蕴紧紧抱着怀里的女子,手指沿着她的下巴向上轻轻抚摸,一滴血掉落在她的脸颊,他颇为温柔地拭去,又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阿娴那么美好,怎公能染上血迹呢。

“我记得与阿娴初次见面的时候,你的脸上就有一滴水珠,只是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你的肩后背着一个藤筐,是刚从山上归来还是正准备进山?”“你尚未发现我,我其实便看到你了,那时想,你是真实的人,还是我的幻觉。”

“你朝我走过来,我听到了你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又在想,原来你是真实的人,你会救我吗?”

谢蕴仅仅怀疑了一瞬,因为不远不近地,透着一片云杉树,他看到了这个农女的眼睛。

清澈见底的一双杏眼,或浓或淡的绿色在她的眼中飘过,这是一种静谧的美,让人的心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感受生命与自然。他断定她的底色是纯粹的,安心地阖上了眼睛,等待她救下自己。一切正如他设想的发展,她果然很单纯,在轻轻喊了他两声没有得到回应后,认真地将手指放在他的鼻下和胸口的位置,确认他是活着还是死了。她的手指放过来时,谢蕴嗅到了青草与溪水的气息,难以说清的体验,这一刻他的喉咙又干又渴。

她似乎察觉到了,打开随身带着的水囊小心心翼翼地往他嘴里灌了一口水,谢蕴滚动喉咙咽下去,她便很高兴。

因为阖上双眸的他听到了她惊喜的笑声。

“还有救,这么好看的一个人死了多可惜呀。看他的衣着,家里也定不缺粟麦,我将他救回家,他为了感谢我应该会给我一些粟麦吧。”“我不多要,两斛就够了。”

她很看重粮食,大概是孤身一人不仅需要交田税丁税还要交罚粮的缘故,然而,当时的他只觉得她蠢笨,她可以从他身上得到更多东西。两斛粟麦太微不足道,也是对谢蕴的羞辱。他对救下自己的恩人从不吝啬,谢蕴想好了,等到他伤势痊愈,金银书籍药材田地宅邸,她想要的应有尽有。

她更是善良的,艰难地将自己背回了家。

小小的木屋不冷不热,谢蕴躺在她的床榻上面,直到她煮了一碗苦涩的药汤喂他喝下,他才放下戒备允许自己沉睡过去。这一觉睡的有些久,谢蕴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全部被处理过,洒上了一层药粉。

他眼中墨色翻涌,她……近了他的身?

但接着谢蕴听到了一个憨厚的中年男子声音,这个农女喊他“刘二伯”,在感谢了他帮自己上过药后,又请他暂时看护自己,她去武阳县城寻一位大夫。“他的腿伤的太重,恐怕我自己做的药粉用处不大,得请大夫看过才放心。这么好看的一个人若是从此不能走路,多可惜呀。”一个无关紧要的念头立刻从谢蕴的脑海中滑过,这个救下他的女子喜欢他的脸。

谢蕴知道他确实生了一副好皮相,或者说谢家等出身世族的人少有丑陋的,但谢蕴在外所示的形象第一绝不是俊美,而是他的身份与功绩。“阿娴,你刘二伯多待一会儿不妨事,可屋里那位瞧着像是位贵人呢。贵人的脾性大多难伺候,他那眉眼也颇吓人,凶的咧……”再有一个充满了担忧的嗓音,听着像是那刘二伯的妻子。闻言,谢蕴眼皮下的眼珠动了动,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农女为他辩解的回答,“秦婶儿,他受了伤,身上疼痛难止,怎么笑得出来。说不定,他的脾性很好呢,像阿兄一样。”

这个农女还有一个阿兄?谢蕴漫不经心扯了扯薄唇,他的脾性可没好到做她的阿兄。

事实上,除了在视作亲父的叔父面前,谢蕴几乎是面无表情的,偶尔笑,也是冷笑,嘲笑,阴戾地笑。

但是,他破例了。

“阿娴,我骗了你,你请来大夫,我第一次睁开眼睛朝着你笑,并不是你以为的和善温良。”

起初,谢蕴判断出自己身在劣势,无论是养伤还是最基本的生存都要依靠这个平平无奇的农女,所以,他有意无意地找回了变故发生前的那个自己。年幼的谢七郎,因为出身尊贵,生活在一个较为平顺的环境中,再加上素有名声的叔父教导,虽算不上纯良之人,但一直朝着玉树君子的秉性发展。一场变故毁了谢七郎,成就了心机深沉、凉薄冷血的谢蕴。可在那个农女的眼中,他做回了谢七郎,装着一副温和知礼的模样,即便双腿将废,也只是遗憾地叹了口气。

眉目如画,优雅从容。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于是,谢蕴笃定她成功上钩了。“阿娴的心好软啊,那时,我皱一下眉,你便跟着抽气,用哄那只山猫的蜜水哄我。我嫌弃屋中太闷,你便琢磨着耗费数日为我做了一辆辇车。我被院中的山石绊了一次,你又将石头移开铺上木板。”在那些寻常的细节中,谢蕴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这个朴实无华的农女既不算绝顶的美人,也没有令人惊叹的智慧,可她有一颗夺目璀璨的心,美到让谢蕴生出了无止境的贪婪。她如何能用普通二字形容呢?她是稀世的珍宝,若不看紧一些就会被别人抢走。而且,她尚不是他的。

谢蕴开始利用自己的伪装让这个农女对他作出承诺,为他捉来大雁,直到他们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亲吻,他的真面目渐渐展露。1他对她有着强烈的独占欲,每一天尽可能地减少她与旁人的接触,更千方百计地防着她寻找与她差点成婚的表兄张入山。“我多想阿娴的眼中只有我一人,时时刻刻只看着我,你的心应该完完整整地只属于我一个人啊。”

回去长陵后,他的这种想法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在变本加厉。不过,谢蕴很隐晦地没有表现出来,他是被爱着的,而她被懵懵懂懂地引引导着爱他。不能破坏这种平衡,万一她发觉了真相,想从他的身边离开怎么办。而且,谢蕴本性就是高傲的,他装不了一生一世,他渴望她接受这样的自己。

因此,他步步试探,先紧紧地抓着她的人,她反应若激烈,立刻松一松手,等到了合适的时机,再贴近她试图抓紧。循环往复的过程,在外人看来,便是他们时不时争吵。

可是,谢蕴因为贪婪酿成了一个无法弥补的大错,他的恃爱生纵变成了外人眼中的忽冷忽热,也逐渐寒了她的心。

“我错了,我不该算计那么多。“谢蕴亲着她冰冷的脸颊,拼命想让她的躯体变得温暖起来,但一切为时已晚。

即便他彻彻底底地将自己剖开,血淋淋的一颗心捧给她看,她也无法知晓他有多么爱她了。

甚至她以为自己从头到尾都在骗她愚弄她…谢蕴想到自己被晁顼所激故意说出的那句话,绝望至浑身颤抖。

“阿娴不是挟恩图报,也从不卑贱,是我,费尽心机,勾引阿娴,让阿娴掉入我的圈套。别有心思的人是我,阴暗狠毒的人是我,仗着阿娴的爱意肆无忌惮的人也是我。”

谢蕴笑了笑,语气苍凉,“如果没有遇到我,阿娴现在还是安安稳稳地生活着吧,是我害死了你。”

他话音轻轻落下,伸手捡起了那把短匕。

这时,公乘越和獬数人匆匆走进来,拉开了打斗的张入山和谢咎。两人分开,各有程度不等的受伤,屋中一片狼藉,没等公乘越开口说话,谢蕴眼神平静地看向他。

“再准备一具棺椁吧,不,或许是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