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前世番外(三)
简单至极的一句话,公乘越从其中嗅到了浓重的血腥气。他手中什么都没有,却控制不住地做了一个摇晃的动作,深吸一口气道,“七郎,你可曾想好了?”
迈出这一步,这好不容易平稳的天下将彻底崩塌,陷入无止境的纷乱之中,而一个原本立下不世之功的人杰将被视为祸乱之源,自此声名全毁。真的值得吗?
谢蕴漆黑的眸中没有掀起一丝波澜,仍旧平静,他就像失去魂魄的躯壳,告诉公乘越,“那年,谢七郎被杀死了,如今亡魂归来复仇,求生者此刻可离。公乘越的眼皮狠狠一跳,他看了一眼那个宛若睡着的女子,不由再次痛恨自己的判断失误。
原本他以为,谢蕴娶晁家女不仅能抵消大司马的忌惮还能借机吞掉另一股势力,所以他和谢蕴身边的其他人一样默许了这名女子从长陵离开。她是一个庶民身份终究太低,她对谢蕴的帮助可有可无……她的心也太干净纯粹!
有时,公乘越会故意避开在她的眼中看到自己的模样,因为里面是一个不择手段冷血无情的他,一个同样高傲到不可一世藐视一切庶民的他。他的一颗心更是冰冷而恶毒的。风华无双的谢扶筠可以因为联合王氏嫁给一个平庸无奇的男人,那么为了大局,谢蕴娶晁家女又有什么稀奇?男女之情不过是浩浩汤汤的河流中一颗小小的石子,只要刻意忽略,其实没有感觉的,对不对?一如他对谢扶筠,每每见到她,心跳的再快,依旧可以寻常地喊出一声,“阿姊。”
最多,他喝下烈酒时心头会有些难过。
而公乘越对那名女子唯一的欣赏,便是希望她能回到自幼生活的偏僻安静的小山村,继续过着她平淡如水的日子。
然而,她死了,死在了回乡的路上,离开不到一日,也带走了谢蕴的神智与魂魄。
公乘越后悔莫及,谢蕴无法再如同众人期盼的成为一名雄主,他甚至也不在乎世间的一切了。
如果早知道这个结果……不,这个世上从来没有如果,错了就是错了,不可能挽回弥补。
而他们一同酿出的苦果也要一同吞下,无人能够逃脱。最终,公乘越一言未发。
亟需收获的季节,上万北府军从长陵压往建康,一场持续了数十年的混乱就此拉开序幕。
残酷的争斗经过百年,千年的时光模糊,没有人将源头怪在一名出身庶民的女子身上,大多数人只觉这是必然的结果。皇权得来不正,世族互相倾轧,在初步赶走了强悍的外敌异族后,王朝的内部矛盾或迟或早终将爆发。
然而,唯一有能力力挽狂澜的那名男子失去了他的骨,他的血,他的肉,他冷静又疯魔地意欲覆灭一切。
因此,残忍的厮杀由他而始。
上万北府军一路势不可挡,直至建康城下,数名被派遣来的使者,无论是奉了天子的圣旨还是带来了谢蕴叔父谢丞相的温声劝说,都无济于事。当然,谢蕴并未让他们空手而归,晁顼的骨灰被分作数份由使者带回给大司马晁梁。
每一名使者也都得到了同样的答复。
“他杀了我的夫人,大司马多年前设计杀我,萧崇道勾结我的亲兄陷我至绝境,此行唯有全杀了他们才能解我心头之恨。”谢蕴不仅要这些人全死无葬身之地,还直接和天子索取象征着皇权与神权的摘星台。
显而易见,数名使者无一人敢答应。
摘星台倒是其次,给了也就给了,但大司马晁梁是世族领头之人,掌握大权,东海王萧崇道亦是皇族仅存的与世族对抗的有生力量,谢蕴一句话便想同时要了他们的命,使者深觉自己的小命不保。果不其然,回到建康城中,使者颤颤巍巍将回复传达,众人皆破口大骂,对谢蕴讨伐不止,一齐认为他疯了。
“哈,他能与一个亡女成婚,不早疯了吗?“萧崇道不怀好意地盯着脸色铁青的大司马,出言嘲讽,“要怪就得怪大司马教子不严,晁将军杀什么人不好,非得杀谢蕴心尖尖上的人。”
“这不,自己尸骨无存,还将祸水引到了建康。听说,那女子死后,谢蕴不仅和她成婚,还日夜与她同眠相伴,当真是人不人、鬼不鬼。”萧崇道眼中的兴奋与快意几乎化作了实质冲出来,看看吧,他的仇人们,终于要体会到痛不欲生的滋味了。
如此一比较,他反而不在意自己不久后是生是死。萧崇道抚掌大笑,恨不得将这份喜悦传达给每个人,可是除了他,谁又能笑得出来,便是高高在上的天子,脸上也露出惊惶之色。“丞相,此事你看?"天子将希冀的目光看向了谢丞相。但谢黎的兴致看起来不高,他只淡淡说了一句尽力而为。显然,晁顼杀了那名女子的事在他的意料之外,他没有十足的把握劝说他的侄儿回归理智。
可是,此时没有任何一个人是赢家,为了避免事态的无可挽回,谢黎必须出城去见自己的侄儿。
谢扶筠闻讯前来,与他一起。
叔侄二人见过了谢咎之后,去到那座被围在正中央的营帐,营帐的门口有一名模样坚毅的青年冷漠地看着他们,尤其是谢咎,恨意难掩。“阿父,阿姊,他是嫂嫂的表兄张郎君,被找回前……身在颖郡。“谢咎知道张入山深深地恨着他们谢家,简略地介绍了他的身份。谢黎听到谢咎说张入山等数千人被自己的另一个侄儿截留在颖郡,一时哑然,无可辩驳,谢氏确实对不起这对兄妹。“有何要求,小郎君尽管开口提出。"他朝张入山说道,语气带有惆怅的歉忌。
张入山却冷冷一笑,“你们这些贵人神通广大,能让我的表妹阿娴再活过来吗?能让我的村人被砍断的手臂再长出吗?能让我们被驱使的时间再回来吗?做不到谈何补偿,虚伪地令人作呕。
谢黎默声不语,和同样沉默的谢扶筠一起迈步走进营帐。张入山随在他们的身后作势进入,被谢咎及时拦住了,“张郎君,算我求你,阿兄已经丢了半条命,你何不忍到他登上摘星台之后再动手,万一真的有用呢?”
“他说的对,你觉得现在的七郎还是一个活着的人吗?"公乘越无声走过来,疲惫不堪地说道。
这些时日,他翻阅了大量的典籍古书,企图将谢蕴体内熄灭的火焰重新点燃,但每一次尝试都让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心死不可复生。张入山停顿片刻,冷声道,“不管他是死还是活,我最后要带阿娴回乡,安葬。”
他的表妹应该葬在阳山脚下,与姑母相伴,而不是被困在害死她的那个男人身边。
谢黎和谢扶筠走进营帐,先体会到的是一种彻骨的寒冷,然后他们听见了缱绻温柔的说话声。
谢蕴垂眸凝视着玩累了躺在自己腿上休息的女子,正低声哄她,“阿娴乖,等一等我好不好?我进城先处理些事再带你去摘星台。”他口中轻描淡写的几个字眼背后藏着粘稠又腥臭的血液,谢扶筠心头一寒,带着几分酸涩轻唤了一声,“七郎。”谢蕴抬眸看到叔父和阿姊,心情还不错,一边哄着生他气的女子,一边请叔父和阿姊坐下。
谢黎知道他腿上的女子早已死去多日,却并不戳穿,而是拿出一个锦盒递给谢蕴,“这其中是一方古时的药墨,当作叔父予你们成婚的贺礼。”“七郎,我也有贺礼。"谢扶筠带来了一颗会发光的明珠。谢蕴神色平淡地收下,对着叔父和阿姊说,“她很喜欢,让我和你们说一声谢谢。”
顿时,谢扶筠泪如雨下,她本该意气风发的亲弟弟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叔父,阿姊,你们还有什么话想说吗?阿娴累了,需要休息。“谢蕴对亲人的眼泪没有丝毫感觉,许多年前,他便明白了眼泪无用的道理。“七郎,叔父和谢家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阿娴。好了,你们安心休息,勿要睡的太久。”
谢黎微微一笑,未再说话,像幼时一般牵起了侄女的手,带着她走出了形如冰窟的营帐。
谢蕴淡淡嗯了一声,看着他们远去。
接着,他为腿上的女子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让她倚在自己的胸膛,笑着和她说,“阿娴,你看出来了吧,叔父对阿姊有愧,之后的事情他不会再过问。”张静娴不答,至始至终未睁开眼睛,她只是一具失去了灵魂和生命的躯体。“叔父对我和阿娴也有愧……可是愧疚有何用呢?”谢蕴勾着薄唇,眼神冰冷。
果然,回到建康城的谢黎以教养不严的罪名上书请辞丞相之位,一世清名骤毁,朝野上下哗然。
天子惶恐至极,于是和大司马达成一致后,请谢蕴的亲生父亲谢缙代替谢黎为相,谢缙决定果断,当即历数谢蕴多项罪名,与其断绝父子亲情。谢蕴无动于衷,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一事实,在冲天的骂名中叩开了建康城巍峨的城门,城中有他早就安插好的人手。与此同时,晁梁长子南山郡公晁郗率军由荆地抵达,与被定名为罪人的谢蕴对抗。
东海王萧崇道也插了一手,他命人将摘星台团团围了起来,并设下埋伏静等谢蕴。
历经风雨而不变的建康城由此变成了满是煞气的战场。这一日,百姓们瑟瑟发抖地躲在家中闭门不出,争斗多年的皇族和世族首次抛弃前嫌达成合作,誓要将谢蕴这个胆大妄为的罪人斩杀。这一日,天空的夕阳格外地红,赤色在褐色的大地和黑色的城墙上流淌,朱雀桥真的宛若有一只带着火焰的朱雀停留,烧成了灰烬。这一日,厮杀声久久不停,一个失去了神智前来复仇的亡魂在血腥中游荡,杀尽了所有胆敢阻碍他的人。晁郗、晁梁、萧崇道等一个个面孔在他的面前倒下,那个模样和他有三分相似的男人也被他的长剑刺中,后来似乎是他的部曲拦了一下,谢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到底放过了重伤的两人。他已经知道了谢缙在背后做了什么,安排他的阿娴去见晁家女,讽刺她的身份低微,放弃过他一次的父亲还有资格插手他的婚事吗?谢蕴认为没有,他不再唤那个人为父亲,他只是一个亡魂。天色逐渐变暗时,北府军控制了整个建康城,后续的繁杂事务交给了公乘越等人后,他回到了那个生气的女子身边。谢蕴怕她嫌弃自己,仔仔细细地沐浴净身,又换上一身干净的深色衣袍,束好头发,嗅不到身上有一丝异味了才敢掀开帷幔,抱起躺在寒冰上的她。“阿娴,我们明日便能登上摘星台了。摘星台是建康城中最高的一处建筑,几年前建造它时术士说心若虔诚便可和神明沟通,公乘越也说如此。”谢蕴蹭了蹭她的脸颊,黑眸含笑,漫不经心地说他将天子的帝玺也带来了,“萧氏以臣子之身毒杀了前朝的小皇帝才登上的皇位,故而底气一直不足,为世族所辖制。也不知道这么个名不副实的帝玺有几分用……但我不能不试。他将帝玺放到女子的手中,安安静静地抱着她睡了一觉。次日,天光大亮,谢蕴如愿登上了那处神秘又沉默的建筑。比起前一日的冷漠狠戾,这一日的他看上去是格外恭顺的。所幸,他也是得偿所愿的。
当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以性命相抵的时候,谢蕴狂喜,仅仅沉吟片刻就毫不犹豫地刺穿自己的心囗。
他很幸福地死在了阿娴的身边,心想不要再生他的气了。“来世,阿娴若是不解气,便骂我狠毒无情,踢我打我都可以。”“好吗?”
“阿娴不出声,便是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