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前世番外(完)
这是张静娴第一次和谢蕴争吵,源于那位对人很友好的公乘先生神思不宁地找他说了一会儿话。
此时,他们正在返回长陵的路上。
离开西山村已数日,神秘幽深的阳山山脉离张静娴也越来越远,趁谢蕴与那位公乘先生交谈的空隙,她爬上了路旁的巨石,站在上面眺望远方。她有些迷茫,还有些无所适从。
远离舅父舅母和自幼生长的西山村,张静娴用了很大的勇气,她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不是对的,但她毋庸置疑地爱着与她在山中相伴了数月的谢蕴。他们互相确定了心意,定下了婚约,与他在一起的时日是张静娴被赶出家门后最快乐的时光。
她一人孤独了太久了,整整四年离群索居的生活,偶尔会让张静娴怀疑她究竟还是一个人类吗?
灵动的山猫,聪明的红狐,无忧无虑啼叫的黄莺,还有山中吵闹的猴群等距离张静娴的世界越来越近,若非心中那一份对舅父舅母的愧疚,她想自己不如遁入到人迹全无的深山之中,永远与人类世界划清界限。起码,她不必再苦恼于那越来越繁重的税负,她的年纪一年年也在变大,总是不成婚,村中乡老又能容忍她多久。
可是,她在云杉林中捡到了一个人。
张静娴私下偷偷地用了捡这个字而不是救,因为世间朴素的道理告诉她,捡来的东西如果找不到主人便有可能成为她的。被她捡来的这个人受了很重的伤,双腿不能走动,后脑也被山石撞击,不记得家乡和家人,张静娴若是置之不理,他必死无疑。她善良吗?张静娴不这么认为。
她只是循着山中的自然之道做一个寻常的人类,不可能毫无私心。她将他从山上背下来是为了两斛粟麦作报酬,留下他照顾他是因为她想有一个人陪伴她,而他生的真好看啊。
不止模样俊美,脾性也温和,总是让她想起悠悠拂来的清风。张静娴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对他产生了别样的感情,大概是他夸赞她勤劳聪慧的时候,大概是他教她读书识字的时候,大概是他会认真地倾听她说的每一句话的时候,大概是他在她归家晚了艰难地挪动辇车四处寻她的时候……距离人类世界越来越远的她通过他复苏了逐渐淡漠的情感,她恍然大悟,深山虽清静没有纷扰,但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啊。她需要有人和她一起笑,一起哭,安慰她,听她讲话,含笑唤她的名字,这些小狸做不到,黄莺做不到,猴群做不到,最通人性的红狐也做不到。张静娴生出了与他相伴余生的念头是理所当然的,她一个人,他也一个人没有成婚,为何不主动地向他表述心意呢?一开始,张静娴先是愁眉苦脸地清点了家中的粟麦,担忧交不上罚粮。他可能是看出来了另一层含义,若无其事地在她的面前提起了古籍中的男女昏礼,轻声和她说象征着忠贞不二的大雁是最贵重的信物。张静娴仔细记了下来,花费了几天时间捉到了从北往南飞去的大雁。大雁其实不算好看的那种飞鸟,羽毛是灰黑色的,叫声如同鸭子更比不上黄莺了,但既然它有特殊的意义,她便郑重其事地捉来送给他。一切尽在不言中,他那么机变如神的一个人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当日就将他数月来积攒的财物奉到了她舅父的家门前。他们的婚约异常平淡地定下,舅母依旧没有表现出对她的原谅,可张静娴非常高兴,她终于不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了。然而,意外到来的猝不及防。他养好了伤,那些人也找到了这里。原来他真的是位家世不凡的贵人,出身世族谢氏,又是声名远扬的长陵谢使君,何止两斛粟麦,他手下的一名部曲随手便可拿出张静娴前半生没有见过的金子。
他们的婚约还作数吗?她在谢蕴尽数想起了过往后忐忑不安,也曾思考过,两人差距太大不如就此好聚好散,她可以当作那个简陋的婚约并未存在。但他说出让她随他离开的话后,黑眸静静地注视她,像是看穿了她的一颗心。
她不是爱着他吗?为何要退缩,她不能违背自己的诺言。还是说她只是想让一个人陪伴她度过孤独,而不管这个人究竞是谁,她对他的承诺全是虚心假意。
当然不是,张静娴反驳了他,与他对视,答应和他一起离开,于情于理,她应该去见他的家人,体会他的生活。
张静娴还想打听到表兄和村人们的消息,于是,她说服了舅父舅母,和小狸它们告别后,毅然决然地离开了生她养她的地方。如今,她登高眺望,心中的不舍如藤蔓快速生长。微微失神的时候,谢蕴出现在她的身后,冷不丁地开口问她,“阿娴站这么高,是在看什么呢?”
张静娴没有注意到他语气中的异常,更没有回头,略有惆怅地踮起脚尖,指着那个快要消失的山峰回答,“我走的很远了,再看一眼就看不到了。”她的声音充满了留恋。
谢蕴许久没有反应,也没有答话,四周很安静,张静娴隐约察觉了不对,从高高的山石跳下来,脚只是刚落地,便被高大的男子提腰抱起。她不解地抬头看向他,却看到他脸上森冷的表情,眼神亦是咄咄逼人。“有谁惹你不开心了吗?“张静娴抿了抿唇,她下意识地往后挣扎了一下,他们相伴上百天,她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个模样。确实和秦婶儿说的差不离,很凶,让人心中发毛。“不要看那座山,有何需要可惜的,山山水水多的是,你的眼中应该时时刻刻都是我。“谢蕴压下锋利的眉骨,手臂紧紧地箍着她的腰,将她抱进马车里面。
马车由两匹黑马所驾,内里很宽敞,容纳一两个人的起居完全不成问题。张静娴不会骑马,已经在马车里面待了几日,她被谢蕴抱进来的第一反应是害怕弄脏了铺好的锦席。
锦席上有精美的刺绣,张静娴最喜欢优美的兰草花纹,无聊之时,她除了看书,便细心琢磨这些花纹如何绣上去的。她针线活不怎么样,补衣服总是歪歪曲曲,后来还比不上谢蕴动手缝的那几下。
“我看着你,不要生气了。"张静娴避开精美的花纹,随口应了一句话。她完全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毕竟她不过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山峰而已,根本想不到谢蕴为何忽然生气。
但他以往几乎从不生气,有几次张静娴忽略了他的感受,他也只是笑盈盈地抓着她的手指咬上几口。
只有一点点疼,张静娴不放在心上。
除了咬她,他还喜欢揉捏她的耳垂、脸颊、下巴…有时,她诡异地联想到了用粟麦做成的面团,只是她揉搓面团是为了做成食物果腹,他……张静娴颇为奇怪地问出口,谢蕴便笑,用骨节分明的手指堵住她的唇……长指捏住她的下颌,张静娴被迫抬高了脸,不明所以地睁大眼睛。她的眼神更茫然,问他究竞怎么了。
“公乘越不小心被这里的蛇咬了一口,产生了幻觉,竞然说自己看到了血泊中的未来。“谢蕴说到一半猛然停顿,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滋味说,公乘越被那条蛇咬傻了。1
“啊?“张静娴这下惊呆了,急着要下马车去探望公乘越,“公乘先生有说那条咬他的毒蛇长什么模样吗?我兴许能找到医治他的药草,得快!”被毒蛇咬上一口可不是小事,万一处理不当性命难保。谢蕴不耐地将她抓紧,冷冷道,“他无事,一条寻常的蛇,无毒。”不是毒蛇?张静娴松了一口气,疑虑又浮上来,被寻常的蛇咬了一口也能产生幻觉吗?
“公乘先生看到的未来是什么?“她好奇地询问,心道公乘越也可能是不小心食用了毒蘑菇。
村中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年幼的孩童不知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捡了毒蘑菇归家,吃到肚子里,便晕晕乎乎地说胡话。好在,吃了这样的毒蘑菇,灌下绿豆汤可以救命,死不了人。谢蕴垂下黑眸,神色阴郁,明显公乘越幻觉中的未来是不祥之景。“血泊?有人死了吗?流了很多血,或许死了很多人。“张静娴自顾自地猜测,公乘先生不愧是谋士,他的幻觉和村中的孩童截然不同,更为阴森恐怖。他把看到的场景告诉谢蕴,想来那些未来并不是杂乱无章,有迹可循显得真实,才让公乘先生上了心。
她忍不住又问,这一次谢蕴依旧不答,甚至不准她再出声。“以后,离公乘越远些,不许单独和他说话,我在的时候也不可以。”谢蕴带着命令意味的一句话听在张静娴的耳中,她愣了愣,本能地摇头,“公乘先生是位好人,我不能毫无缘由地漠视他,不与他讲话更有失礼数。她不同意谢蕴的决定,除非他解释清楚其中的原因。谢蕴当然不可能和她解释,因为公乘越居然一脸凝重地劝说他将她重新送回西山村,言他们两人并非良配,他把她带离她自幼生长的山林会害了她。“再者,七郎,你确定她愿意接受真实的你吗?她喜欢的是一个温和敦厚脾性随和的谢郎君,而你,谢使君是这个模样吗?”公乘越一针见血,直接戳破了谢蕴在那个女子面前的伪装,谢家七郎君已经死了,他迟早会装不下去露出真面目。
这几日,他有意无意地将那名女子困在马车里面,刻意减少她与他们的接触,她尚未起疑心。
但到了长陵呢?他拦不住她与人接触,被隔绝在小山村之外的种种多么复杂,多么可怕,脱离了单纯的环境,她定然会被拉入漩涡之中,然后,要么不算情愿地接受,要么……失望地离开。
凭心而论,公乘越的话有几分道理。
然而,谢蕴越是被戳中痛点越是不愿承认他距离她真正喜欢的“谢七郎”相差甚远,他冷着脸警告公乘越谨言慎行,转头看到本该在马车里面的女子站到了山石上,似要乘风归去。
谢蕴憋着怒火,又被她拒绝,眉峰压的更低,一字一句地道,“在阿娴的心中,公乘越难道比我更重要?”
她爱的人是他,公乘越只是因为是他的好友才配得到她的一两个笑容,可如今她居然把公乘越当作好人,不舍得失礼。这时,他脸色沉的厉害,完全没有了从前的温和,张静娴不安的同时,也有些生气。
她觉得谢蕴在强词夺理,不,他根本不讲道理,“你不能这么想,你在我的心中很重要,但这和我如何对待公乘先生没有关系。"<1她的声音比谢蕴的要大,马车里面安静了几息后,响起了男人冷淡的笑声。张静娴忽然明白,现在的谢蕴是真的生气了。她扭过头,没再看他,而是打开车窗看起了外面的风景。一直到天色昏暗,马车停留在几间避风的草屋中,张静娴的头也没有扭回来,她没有错,是不会向他求和的。
而且,她越想越沉默,越沉默越是委屈。
她其实很不喜欢公乘越唤她张夫人,更不喜欢一路缩在这辆马车里面,全部忍着接受了便是因为他在她的心中很重要。然而,他不分青红皂白和她争吵,还生她的气,张静娴的情绪便十分低落,觉得自己的选择是不是错了,离开了无人打扰的二人世界,他们都会变的吧她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短弓,忽然从草屋中站起身朝外看了一眼。好巧不巧地,谢蕴也同时站起身,垂眸望着她。“阿娴想去哪里?"他问。
“不用你管,我去找公乘先生。"张静娴故意气他。……你不能只看着我一个人吗?"谢蕴语调平缓,让人分不清楚他到底还生不生气。
张静娴刚想看他,就被他抱住含着眼皮口口起来,“公乘越说我们不是良配,我会害了你,阿娴,你不要信他的,他心最毒了。"<1“原来死的人是我吗?"张静娴含糊不清地开口,毒蘑菇的劲头果然不容小觑。
谢蕴的动作蓦地一停,心脏处传来了密密麻麻的疼痛,他根本不相信公乘越口中的幻觉,但如果其中一分是真的,他不由恐惧地缩紧瞳孔。“别听他的,他还说天下大乱,唯独长陵和武陵郡两地平稳,死了数百万的人。”
张静娴不说话了,死了那么多人呢。
她坚信公乘越吃了更毒的蘑菇。
“……以后,你有事情不能瞒着我。“如果他照实告诉她,她怎么会生气。“告诉阿娴,你就不会生气了?“谢蕴深吸了一口气道。张静娴嗯了一声,她很好哄的。
闻言,谢蕴笑了起来,两只手掌捂住了她的耳朵,轻声道,“其实,我不是阿娴喜欢的君子,我骗了你,你真的不生气吗?”张静娴听清楚了,呆愣在原地,好一会儿,她睫毛颤了颤,“生气!但你哄我,帮我找到表兄村人,凡事听我的信我的,我就原谅你!”首先,她要寻找表兄村人。
其次,她不想枯燥地坐在马车里面。
最后,她想咬他一囗。
“君子是你,旁的也是你……我们都要成婚了。”谢蕴沉默下来,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但他疯狂地喜欢这句话。“原来我打算战事过后成婚,现在想想太迟了。找到你的表兄,不难,教你骑马也不难,阿娴,来,咬我这里。”
“只咬一口,我可没有咬人的癖好。”
“我想咬,给吗?”
“不给。”
月光下,两人在窃窃私语。
公乘越摇着羽扇,慢悠悠地从草屋旁边离开,觉得自己确实中了蛇毒,那样的未来,绝对是假的!
“谢蕴这厮,真是好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