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山本武回忆篇(二)
有些事情一开头就会难以停下。
比如说去识田宅写作业这件事,很快就变成了我们放学之后的日常。大多数时候山本武都和我们一起去,只有一次他说要去参加棒球部的部活,暂时和我们分开。
我们语气沉重地跟他保证第二天会提前上学、好把作业借给他抄。时间一晃就到了周末,这天我和山本武说好会去他家做客。虽然我从来没有去过他家,但或许我是天生的GPS,凭着"随便走吧"的心意,我拐了几个弯,越走越熟悉、越走越熟悉,最后,我站在了一家竹寿司店前。是这里吗.…?
木门被缓缓拉动,门后的少年露出身影。看到我时,他眼眸泛亮,眼尾弯了起来。
“本来我还担心你会迷路,准备去接你…”他走到我后面,扶住我的肩膀,将有些犹豫的我几步推进店里,然后大声道:“老爸,老爸,阿雪来了哦!”
门帘后走出一名中年男子,是山本武的父亲山本刚。他长相刚毅,脸型与山本武有几分相像,想来山本武的热情爽朗是父子的一脉相承:“哦!欢迎欢迎!雪君,阿武这家伙总是提起你,弄得我也印象深刻啊!来到这里不用拘束,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就好了!”
好热情!而且不知为何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慈爱得过分,让我想起我早死的老爹。
山本刚正要出门,店里又没有其他客人,等到门被关上的时候,店里只剩下我和山本武。我有些坐立难安,坐在料理台前,不断地观察着四周的出口。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如果、万一、我是被骗了,我与山本武结下了深仇大恨,他这次是准备找我报仇,那么我在关键时候也可以跳窗跑路!我实在放心不下,趁着山本武还在后厨,利索地跳下座位,跑到窗前检查了一下外面有没有电网。
谢天谢地没有!
我松了口气往回走,马上被吓了一跳:
山本武不知何时出来了,他挽起了衣袖、露出了线条流畅的小臂,正半倚在料理台后,笑着看我动作。
我的脸一下烧了起来,眼神漂移:“这个…那个。我总得防范于未然嘛,不然你摔杯为号门外跳出五十个刀斧手把我砍成肉酱怎么办。”“对不起,是我没有给你安全感,”他露出伤心的神色说,“不过,阿雪这样不信任我,我真是有点伤心呢。”
“对不起嘛,"我挠挠头走近他,从口袋里掏了掏,“这是道歉的礼物。”他看看我手心:一朵有点儿蔫,但花型很完美的颜色鲜艳的花。“好敷衍,"他带着笑轻声说。
我也觉得有些敷衍了:这是我来的时候在路边捡的。本来我一脚下去它就要变成泥、关键时候我觉得它很漂亮,便将它捡起来吹吹泥土,放进了口袋里。不过:“是我的心意哦,心意是很珍贵的。你不喜欢它吗?”他把这朵带着泥土气息的花小心翼翼地拿走,捧在手里,花朵在他手掌中显得这样小。
他说:“喜欢。”
少年声音发闷。
“你送给我的东西,我都很喜欢。”
因彼此心知肚明这次的会面重心,所以我一开始对寿司的口味并不抱很大的期待。
但山本武并没有马上提起话题,而是默不作声地将一贯又一贯寿司放到我面前。鲜美甘甜的鱿鱼、湿润细嫩的赤身、柔和甘香的中腹、纤细清香的竹英鱼…少年持着刀,神色专注,只在将它们递给我时露出一丝笑容。倒好像这是个考验似的:我的态度就是这场考验的审核标准。而我的态度当然是大为震撼、细心品尝、反复回味。以我低下的国文水平,我只能不停地说"好好吃好好吃好好吃",像一个绝望的文盲。
……只是,我不禁有些茫然。
记忆中的片段陆续闪现。
对店中的设施意外得熟悉,下意识绕开障碍物,坐到这个位置前。风吹来的流向,装饰绿植的草木香,同一个位置因视角的变化而变化。我低下头。
木头桌子上有一处圆斑,在岁月沉淀下颜色变得温润模糊。我盯着它,却觉得它应该更清晰、更明亮,携带着小孩清亮的声音。模糊的过去里,清亮的声音问我:
“……这个不真实吗?”
我的声音也是模糊的,像被抹掉了某一部分特质,如同人在梦中的旁白:“摸得到……看得清…但是……
“那这个呢?这个不真实吗?”
“好像是真的…像是梦……”
“这个也不真实吗?”
清亮的声音变得苦恼:“那我该怎么做,你才会觉得这是真的呢?”而我的声音说:……我觉得一切都是假的。”我曾经觉得一切都是假的。
我出身杀手世家,就算我父母很谨慎地没有给我灌输任何思想,我也还是敏锐嗅到了这个世界原始的规则:人是会死的,而死亡就是寂静,再没有任何反复的可能。
…听以,在变成鬼魂之后,最初一段时间里,我觉得这都是梦。虽然重新为人后,我从前的彷徨、茫然、慌张都随着记忆的流失而流失,但我曾经的情绪不作假,我曾经有一段时间陷在泥沼之中,不知这将我咀嚼入喉的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假。
我漂游在城市上空,看着人们走来走去,像某种游戏的底层数据。我浑浑噩噩,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我。
直到我附身了第一个人。
他与我年龄相仿,是个普通人家的小孩,有着对我而言平凡无华的人生。我借着他的身体,用新的视角看这个世界,而他跟我说:“你看呀,这个世界是真的,我也是真的,你也是真的。”
他鲜活而明亮,让茫然的我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现实,让我麻木的欲望重新生出触手,紧紧抓向生的一侧。与他相处,我羡慕而嫉妒,想要夺走他的身体,亲自感受这世界,却又自惭形秽,觉得这样的我实在太过卑鄙。卑鄙的我也是无计可施,毕竟如果还有别的办法,我是不会做这种事的。我如此宽慰自己,大不了之后替代他尽孝一-最后离开的人却是我。他这样不舍得,一遍又一遍地呼唤我的名字,而我漂浮在冰冷的空气中,看着他抱着自己的样子,我忍不住想好滑稽啊,这个动作真的很滑稽一一我靠近他,他的眼泪往下掉,我下意识去接,温热的感觉穿过我的手掌心,然后打碎在地上。
“你在听吗?”
他轻声说。
我在听,但知道他看不见,他听不见,所以我们的缘分已经散尽。却还是对上他的眼睛,为他眼眶中的泪水怔愣。他的瞳孔倒映不出我的影子,我啊原来是一片虚无。
他的声音偏偏让我从虚无中抽离,使我意识到我真实存在,管我是用人还是鬼的形态一一
“我们约定了的。”
他嘴唇颤抖着,稚气的脸上却有这样坚毅的表情:“我们约定了的。”“你一定存在…你一定会回来……我们约定了的!”“不许违约!!!”
到了最后,哭声歇斯底里。
我的身影在空气中消失,我感受到我将跃迁到另一个空间。我是这样一个不相信诺言的人。
在消失之前,我却俯下身,同他认真地许诺:“我会守约。”七年前。
夏天。
纵使知了叫得厉害,那也是白天的事儿了。到了夜晚,并盛町逐渐沉静,万物在夜幕中无声。
黑洞洞的天花板,窗外的月光洒在床上,年幼的山本武想起了前一天晚上。前一天晚上,他还睡在山洞里。比起松软温暖的床,山洞的土地又冷又硬,他能听到虫子四处攀爬的声音,“嗒嗒嗒、嗒嗒嗒",又轻又密,风的声音也很轻,月光的声音也很轻,她的安眠曲哼唱得同样轻得不可思议。他却还记得她哼唱的内容。
男孩把被子往上拉拉,盖住自己的下巴。他没有多少睡意,便想起那首歌,试着自己给自己唱:
“……大海翻腾?对面是……岛。
小麻雀在喊,太阳已落山。
大家一起……笑啊笑,小星星探出脸儿…”他唱得断断续续,几个音还跑了调。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听了一会儿,指出:“你唱错了。”
山本武没有反应过来,仍然发出了两个音。小星星探出脸儿笑完,他猛然反应过来,男孩睁大眼睛,脱口而出:“你怎么又来啦!”她说:"你不欢迎我吗?”
“不、不,我很欢迎你,可是……
山本武从床上坐起来,盘着腿:“可是,我以为你不会来了。你怎么又来了呢?你是舍不得我吗?你真好!”
他以为她是特意又来找他这位“好朋友”,当即高兴起来,叽叽喳喳说了白天发生的事:被反应过来的老爸训了一顿、被当成典型在同伴面前说明了晚上舌跑的危险、同伴们却把这当成胆大的象征,对他更加崇拜……他说了一会儿,说得脑子都累了,又想起来这位客人和自己的境遇应该相同,便善解人意地问:“你呢?你回家之后,是不是也和我差不多?”她和他年纪差不多,应当回到身体之后会被父母抱着安慰,反应过来后又揪着耳朵告诫不能在晚上进山,最后做一顿美味的饭菜给她压惊…山本武经历的大概便是那么个流程。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听她说说她的朋友、家人,再说些有趣的事……
然而他等了好一会儿,对方也没有开口。
…你走了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她说,“可能……接下来一段时间,也走不了了。”声音里有些隐藏得并不好的不安:“你会赶走我吗?”山本武愣了一下:“诶?”
他想了想,诚恳地说:“我没找到赶走你的方法……所以,你放心吧?”母亲早逝,被父亲山本刚带大的山本武平时表现出大大咧咧的模样,到了关键时刻,却展示出异于常人的细心。他不问她为什么不回家、也不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身体里,只是挠了挠头,说:“那个,如果你必须暂时待在我身体里,那我们就要一起去上学了。你今年几岁啊?你喜欢吃寿司吗?明天的早饭是寿司哦。”
她被一连贯的问题砸晕了,缓了一会儿,才慢慢地、一个接一个地回答:“七岁。寿司的话……喜欢的。上学是什么啊?”“诶?上学就是……”
他们聊着天,月亮西移,时间将过去甩在过去。小孩的梦话都成絮语,融化在月色里。
相比起很多年后跌宕起伏的人生,回首来看,哪怕"一个外来的灵魂进入了我的身体”,山本武与她共度的时光也称得上平淡无奇。一个七岁的孩子没有那么多冒险去闯。并盛町是个平凡普通的小镇,小镇上的男孩所能想到的最大的难题也不过是日落后的山林中的怪物。在和她经历过后者之后,他们大多数时候谈论的都是普通到没什么营养的话题:“为什么我们一定要上学呢?”
“因为上学才能学到知识啊。”
“诶……不会有家庭教师吗?”
“家庭教师是什么?家里的老师吗?没听说过……但是,每个人都要上学,这个是义务教育的一部分哦!”
走在上学的路上,山本武握着书包系带,认真给这位似乎有些常识匮乏的朋友科普:“到了学龄的孩子没有去上学,他的监护人就犯了罪。犯罪的话,可是会被抓进监狱的!”
到了这里就能看出,山本武也是半懂不懂,凭着自己的经验推断出了社会的规则,然后煞有介事地介绍给他的朋友。偏偏他的朋友是个法盲,听到了这话紧张得不得了:“居然是这样吗……为了不进监狱,你可每天都要去上学啊!”
“哈哈哈哈,也不用每天都去啦!放假的时候可以在家里看电视、去公园和大家玩、和老爸去水产市场进货……很有趣的!”他的话引起她的一片遐想:“真好啊…如果我也能这样就好了……水产市场好玩吗?”
山本武回想了一下,和卖各种水产的大叔阿姨们打招呼、看水箱里的鱼游来游去、心痒难耐地想要去摸摸鱼却被鱼尾巴打脸,引得老爸哈哈大笑……他肯定地点头:“超好玩!你一定会喜欢的!”他说得没错,她真的很喜欢。
又一次去水产市场的时候,她催着他在不同的水箱前走来走去,想要看清它们的动作,时不时发出“好厉害"的惊呼。山本武觉得她真的什么都不懂!不过他懂,于是他叉着腰给她挨个介绍过去,山本刚和老板打完招呼,回来时便看到儿子叉腰站在鱼的面前,脸上笑着好像在同谁说话。“怎么啦,阿武,觉醒异能力,能和鱼说话了?”他敲敲儿子的头,在他捂着头抱怨时哈哈大笑。山本武不和可恶的老爸计较,嘴上嘟囔着,又在心里说,我能和身体里的另一个人说话呢!这怎么不算一种异能力?不过,这异能力也仅此而已了:它没有给山本武带来别的什么好处。她不是知识渊博的老爷爷,也不是能够敏锐为他指出人生方向的导师,相反,她的常识匮乏得可怕,很多事情都要他为她解释,然后她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她说,“作业可以不交!”山本武有点心虚:“嗯,写不完的话是可以不交的…”这是老师眼中的坏孩子行径。不过,一年级的作业真的很无聊,国文老师又是个信奉"抄多了就会了"的实验派,动辄布置下抄十多遍的任务。山本武往往写了两遍就觉得掌握、剩下的便放任不管。现在轮到他当"老师”了,说出这种话多少有点不合身份。他小声强调:“只要作业的内容掌握了就好…。抄那么多遍好麻烦啊,有那个时间不如去打棒球呢!”
“棒球?”
这又是一个她不了解的领域,而山本武也才是这行的入门弟子。不过,他兴致勃勃,一提起来便跟她哗啦啦说了一堆。“面对棒球的时候一定要……棒球的进攻的话可以用进垒和上垒战术,还有得分战术、跑垒策略……想要赢的话,这个就绝对不能忘…所以啊,一定要紧紧叹住目标,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邂逅!”
他兴高采烈地说,她满脑门问号地听。
他终于停了下来,意犹未尽地问:“怎么样,你也喜欢上棒球了吗?”她思考片刻,难得学会了委婉:“或许,那个,嗯,肯定一一我和棒球相性不合。”
“诶一一"语气很失望。
她老实交代:“完一一全一一没听懂。”
“怎么会一一"更失望了。
他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没关系!我们学校有棒球队,虽然只有高年级学长可以参加,但我们能去观赛!下午就有一场比赛……好!就这样决定了!下午去看比赛吧!”
于是就定下了放学后的行程。
只是比赛之前,下午还有国文课,快要退休的国文老师推推眼镜,开始催眠:“这篇课文的生字……”
山本武无聊地趴在桌子上,咬着铅笔头,在书本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圆。她看了一会,问:“你想当达芬奇吗?”
他愣了一下:“不是啦!这个不是鸡蛋!这个是棒球!”“嗯,嗯……根本不像棒球!画得太糟糕了!她看了一会鸡蛋,兴致勃勃地提议:“不如这样,我说,你画,让你也见识一下我的画技。”
“哦哦!好主意!”
他欣然同意这个好提议,握住了笔,屏息凝神,盯住了纸:“请大人吩咐!”
“哼哼,“她清咳一声,“从上往下画一条直线……歪了歪了,往左边一点!”山本武老老实实按照她的吩咐操刀,期间被纠正多次,橡皮擦卷出一堆橡皮屑小山,终于成品出现了。他盯着它,皱眉苦思:“这个是是…。是………“是"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个合适的对象填进后面。她等了半天,急不可耐地提示:“那个,K开头的………
"... ... !难道是钥匙吗!这个长长的确实像钥匙的一部分·…”“不是那个,不是啊!K一一”
“K一一”
她大喊:“Kitty啊!!!是Kitty阿!!!可爱的Hello Kitty啊!已经放水到程度了都没有看出来吗!”
顶着巨大的压力,山本武把课本提起来,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终于将课本左斜二百七十度度后,看出了模糊的猫型。她还在一旁虎视眈眈:“看出来了吗?”
山本武”
山本武:“看出来了!真是厉害啊,这只蝴蝶结画得惟妙惟肖!”她眯眼:“哦?真的吗?那你指给我看看,哪里是蝴蝶结?”山本武额头冒汗,手指移动,终于指定一个位置:“这里!”“哼……算你有眼光!"好巧不巧,歪打正着。她被哄好了。山本武偷偷再看,总算在一群线条中认出了蝴蝶结,也终于认清了她画画的逻辑。世界上居然会有人用这样的逻辑来画画,简直不可思议……他真心实意地夸赞:“真的很厉害啊!居然还能这样画,你果然是天才!”“…你说得倒是好听,"她却没有很高兴,“就算是天……“就算是天才……?“他复读。
“就算是天才也没用啦,"她用轻快的语气说,“我又没办法用我自己的手来画画。话说啊,阿武。你说这个世界是真的吗?”“诶?世界…是不是真的……?这种问题,"山本武挠了挠头发,“当然是真的吧,如果是假的,那我们不就都不存在了吗?”趁着国文老师没注意,他左右挥舞了下手臂,什么也没捞着;不过这段时间因同伴常识匮乏,他常看《十万个为什么》,知道很多有趣的知识。就比如说现在,他笃定地说:“我刚才摸到了空气!空气里面有氧气!存在的!存在的!”等等,这什么常识科普啊.…!
她忍不住笑了:“可是,这只是对你来说、是真实的啊。”“咦?可是……”怎么突然就分你和我了?太哲学了小孩子听不懂。山本武有点儿茫然。她接着说:“摸到空气,摸到空气里面氧气的人,其实并不是我。”他仍没有捋清逻辑:“等等呃…?”
“你知道"唯心论′吗?阿武,唯心论的意思是,我存在,这个世界就存在,我不存在,这个世界我就不存在。……我存在吗?”又或者说,她的存在是真是假?
对于山本武而言,世界存在得棱角分明,于她而言,她却不能肯定自己的存在。世界上真的有鬼吗?真有这样离奇的事?一一或者她只是他的某一个人格?又或者她不过是某段脑细胞中一闪而过的电流,又或者一一因她的所思所想甚至不能由她自己向这世界表达,她无法肯定自己的存在。山本武对′唯心论'的定义不了解,但不妨碍他用小孩的逻辑来捋清事情的头尾,他睁大眼睛,迟疑地道:“可是,对我来说是真实的,对你来说也应该是真的啊。我摸到了空气,也应该是你摸到了空气,我做什么。你也做什么。我们不是在同一个身体里吗?”
他猛然睁大眼睛,意识到了什么:“难道、难道你觉得我是一个假人吗?那也太过分了!”
“你当然是真实的,可是我一一”
我就不一定了。
因为我们只是暂时在同一个身体里,我们本质上是两个不同的灵魂。所以你能证明你存在,却不能说明我。
山本武从她的未尽之语中领略到这层意思,顿感棘手。该怎么证明一个鬼魂的存在?这对一个时年七岁的男孩也太难了。他焦急地捏自己的脸,掐自己的大腿,如果不是还在上课,他大概要急得到处乱蹦乱跳,最后他想到什么,指着自己手臂上结痂后脱落、露出白色新皮脱的伤口,语气旦旦:“…这个!这个你总不能否认吧!这个是因为你才出现的!”她仔细一看:……“是她第一次出现那天晚上,他在她的提醒下狠狠跌了一跤留下的疤。
还真是因为她才出现的。
可是说这个做什么?
她脸皮虽然厚,该抱歉的时候还是马上不好意思起来,声音支支吾吾:嗯……嗯……这个,对不起嘛。”
“不需要对不起啦!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这就是你存在的证明啊!"他大声地说,“如果没有你,我可不会发现那天晚上的山洞,找到一个安稳的庇护所。没准我会被野兽吃掉一一是你救了我啊!”嗯?是这样吗?原来都是因为她吗?
她将信将疑。
“看你还是不信的样子,不过没关系,"山本武再接再厉,“我们还会在一起很长时间的,我会找更多的证据来证明你存在一-你不要再说那样的话啦!”世界真啊假的,山本武不关心。他关心她在说到这些话题时表现出的虚无缥缈,让他意识到他们不同:他活在太阳下,她却是他抓不住的鬼魂。鬼魂难过的时候,他甚至没办法帮她擦眼泪。
“可是………
“没有可是!"他强硬起来。
“…那好吧,我以后不说了。“她闷闷地说。听上去却不像是被说服了,而好像放弃了同他争辩。
也是,他并不同她一样,又怎么能够彻底感受她的心情,又怎么能这样轻易去劝慰她?
男孩抿了抿嘴,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开始讲起最近有趣的事儿。虽然共在一个身体之内,但不同的灵魂,对同一件事的感触也有不同。他抛出一个观点,很快得到她的另一个观点,只是她始终兴致不高。两人断断续续聊了一会,老师布置了抄写任务,接着便是一段无话。不久后便放了学,山本武收拾好书包,向运动场的方向跑去。风掠过他的脸颊,额发被吹起,他想着什么,她突然喊:“等等一一!”
男孩戛然来了个急刹车,身体因惯性前扑,好在他及时用手撑住膝盖,稳住去势:“怎么啦?”
“你看。”
山本武还未问“看哪儿",便知道了为什么:他脚尖不远处躺着一朵落花,花型完美,颜色鲜妍,应该不久前才落下,还未经过践踏。他小心翼翼蹲下身,把它捧起来,宽大的花瓣几乎盖住小孩整个手掌,他看了会儿,问:“喜欢吗?”
他心知肚明答案。他们相处不久,可他已知道她喜欢各种各样漂亮的东西,而“漂亮"的定义在她的概念里无限宽:大到学校大楼上的时钟,小到一只鸟,一朵花。明明共用一双眼睛,她却总能发现他未注意到的另一世界。她认认真真看了一会儿落花,果然说喜欢。特别喜欢!山本武听到她的声音雀跃,好像精灵正慷慨泼洒快乐的因子。这是一只会轻易为了落花而快乐的精灵。
于是他也说喜欢,弯了弯眼睛,接着补充:“那这算是你送给我的吗?你送给我的东西,我都喜欢。”
“既然你都那么说了……我又不是小气的人,送给你啦!”“哦哦,谢谢!”
山本武将落花珍惜地放进口袋,再跑起来时,连脚步都更加轻快。风顺着面庞轮廓向后涌去,午后的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山本武不知道身体里的另一位客人长什么模样,不清楚她难过时有什么样的小动作,只有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却能够想象她的神情。她大多数时候是活泼的、明亮的,因缺乏常识而表现出难言的天真,山本武想象她毫不吝啬笑容、飞扬明媚的脸庞;但也有很偶尔的瞬间,她表现出稍纵即逝的异样情绪,茫然而悲伤,使得山本武脑海中出现一张低垂眉眼、下撇嘴巴的脸,他为此急得团团转,只想她快点儿高兴起来。现在,她又恢复了活力,山本武也因此被感染,觉得快活起来。说是棒球队,其实只是一群初入门径的小孩儿组成的队伍。到了运动场的观众席坐下,山本武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训练,时不时发出鼓励的欢呼。“加油啊!!再跑快一点!”
“超级棒的!再快一点就好了!”
“这一击很有力道啊!”
一年级生在五六年级的学生眼里普遍流着鼻涕灵智未开,但山本武表现出的感染力却让他们振奋起来,小孩们挺直了胸脯,像真正的棒球运动员一样行动但并盛町实在是个小镇,这片土地上就算能够孕育出一流的棒球手,那也不是现在:在运动场上奔跑的小孩们初脱稚气,却仍然显得青涩,时不时犯下低级错误。若是放到正式赛场上,不到一个回合他们就要打道回府。山本武看得倒是津津有味。没有人教他规则,他却像是天生的棒球手,能够敏锐看穿场上队员的的破绽和优势。
如果不是他的年龄太小,给他一支棒球棍,毫无疑问他能够杀穿全场。他一边看,一边在脑海中为她解说场上的情况。她没听懂,不理解为什么突然有人跑了起来,不明白为什么大家发出欢呼好像赢了。听着听着眼里冒出蚊香圈,但看他兴致很高,便耐心去听一-然后蚊香圈转得更快了。
确定了,她真的跟棒球相性不合!
山本武注意到她的晕头转向,大笑起来,又问她,该怎么样讲解,她才能够听懂呢?
她想了想,想从前自己是怎么学会一件事的。大多数时候是实践,吃东西的时候试过把脑袋埋进碗里,差点被粥淹死之后明白该用嘴吃饭而不是用鼻孔;下楼梯的时候试过一次跳两格、三格、四格……跳到七格的时候把自己的腿摔折了,从此知道自己(七岁时)的极限是一次跳六格楼梯;洗澡的时候好奇过各种洗剂的味道,挨个舔(挺聪明的,猜到有毒,没吃)了一遍,发现大多是咸的,偶尔有泛苦的;用刀把自己的手切开一个大口子后知道了刀背和刀刃的区别,用梳了……因她是个好学的人,常常会在学习过程完成之后被拎住领子提起来挂在窗边禁足。
但这仍然不能改变她一颗求学之心,且让她坚定了一个概念:想学会某件东西,最好身体力行。
于是她诚实地回答:“也许我一辈子都听不懂,但如果有个人实践给我看,又或者我亲自走一遍流程,或许我就懂了。”山本武想了想,突然以拳击掌,语气振奋:“我知道了!”她:“知道什么了?”
山本武爽朗地笑了起来:“我五年级就可以申请加入棒球队了!到时候,我就可以示范给你看了,到时候你肯定就懂了!”到时候她的灵魂在他的身体里,这怎么不算她亲自打了一场棒球呢?到了那个时候,她总能够明白一些规则了吧?
一次不会没关系、两次不会也没关系,山本武向来知道,“棒球"是个时间跨度极大的命题,或许要跨越他的人生大半程。而他并不介意一次又一次地向她讲解,直到他们一起站上甲子园的土地。
小孩个头不高,心志却大。他在偏远小镇的国小运动场上,握着拳头立下豪情万丈的誓言:
“Z,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看着我在甲子园的土地上奔跑,然后我们一起捧起奖杯!”
“一一我发誓!”
山本武的父亲山本刚是一名寿司厨师,据他本人所言,他年轻时游历欧洲,曾做出让欧美人也竖起拇指的寿司,但最后他还是怀念故土,回到日本并盛,开了这家小小的竹寿司店。
山本武在寿司店中长大,对寿司的各种知识了如指掌,对制作寿司颇有兴趣,偶尔山本刚会将一些边角料给他练手。但年幼的孩子骨骼尚未发育完全,难以用正确的姿势握刀,即便他全神贯注,也还是将寿司料切得歪七扭八。如果把这种货色端到客人面前,第二天竹寿司店就会关门;端到山本刚面前,他却大笑着说阿武长大了,将寿司都吃光了。事实证明,只要材料好,刀工差一点,寿司也不会难吃到哪里去。山本武没有马上走,颇有些扭捏,跟山本刚说,老爸,我最近交了个好朋友喔。
山本武是个开朗的孩子,平日里有不少同伴能够玩耍,但真正的朋友一一朋友,实在是个难以界定的、需求缘分的定义。他并没有能够倾诉的同龄的对象,因此,在确认了自己会与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同度过许多年时光后,他第一时间想和父亲透露点儿口风。
山本刚讶然,接着笑起来:“哦!值得被阿武你这样说,看来是很好的朋友啊!什么时候带他来家里做客?”
山本武点头,是很好的朋友啊!不过他纠正:“不是′他,是′她’,她是女生喔!”
山本刚大笑起来:“行啊,阿武你这小子,也知道和女同学交朋友了!“说着把他的脑袋往下压,“既然是女生,那就要多让让人家,可不要随便惹人生气!”
“才不会惹她生气呢!"山本武的脑袋顶着他的大手,使劲儿往上顶,大声反驳,半响声音低下去,“不过,嗯,一时半会是请不到她来家里做客了。她不明说,他也能够想到,或许她已如他的母亲一般离开了人间,否则,为什么她这样一个年轻的灵魂不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呢?山本武想了想,小声说:“……不过,你也已经见过她了。”她就在他的身体里,怎么不算是一种见面呢?一一又没有把人请到家里,又说他见过对方了,这是什么前后矛盾的说法?山本刚想问清儿子在打什么哑谜,看到小孩一脸犟气,又心软了,只说你自己高兴就好,好好把握友谊,要是哪里得罪了人家随时来找老爸,老爸可不会嫌弃你哭得稀里哗啦,还能帮你出谋划策。山本武说谁会哭得稀里哗啦啊臭老爸!转身跑了。山本刚注意到他的神情愤愤,好像在跟谁说着什么,不过,周围分明是没有人的。到底是小孩子嘛,山本刚摇了摇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