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他将这样的眼神给了我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我还是一只飘来飘去自由自在无依无靠的鬼。
我不知道具体的时间,我不清楚彼时的年月。让我锚定这段时空的,是这一年,我附身在第一杀手身上。
有一天,Reborn突然和我说,他要见到我。这人说啥呢,我寻思我俩不是天天见面吗?那我每天闲着无聊,附在他身上又不能乱跑,每天都找他说废话。这不是天天见面还有什么能叫天天见面?咋了,我是他的幻听吗?
他听完我的疑问,告诉我,他考虑给我加上一门语文课。不是,怎么突然还要给我加课!我如遭雷击,数一数要上的课程,射击侦查刑讯……现在还要加上一门语言。不是,“为什么干什么凭什么!?“我大叫起来“我做错什么了!”
“我的弟子如果是文盲,在必要的场合说出蠢话,岂不是间接丢尽了我的脸面?"他说。
听闻此语,我又开动脑筋寻思了一下。
然后耿直地说:“可是我附身在你身上,严格来说,我说蠢话就是你说蠢话,我做蠢事就是你做蠢事。不是间接',是′直接"吧。”见我居然分得清间接和直接的区别,Reborn老怀大慰,接着道:“那你也应该明白,这种直接不可能持续一辈子。我要见到的你是有真人在我面前的。”“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这个时候我又不懂了。按我来说这根本没有区别,毕竟见面这种事情,也不过就是大家说说话聊聊天,和我们现在的状态没什么变化啊?
又说什么“直接"不能持续一辈子。难道说他至今没放弃把我赶走?这人真小气!我都待不了多久了他还那么吝啬。我决定不告诉他我会离开的事,让他直到最后一刻都因为我的存在而苦恼。1
他听了我的问题,没有正面回答,说我果然是个傻子。…这个刻薄的魔鬼!
仗着他拿我没办法,我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骂他,从他喝苦苦的咖啡好没品位嘀咕到这人独来独往没有朋友活该!他跟我说给我定制的枪正在路上,如果我不想要就继续说下去。
“一一其实其实,独来独往没有朋友是因为强者不需要同伴,苦苦的咖啡也是大人的象征哦!"我一个急刹车,猛然拐弯开始夸他。他说我幼稚,说我死性不改,似乎对我很不满意。如果他没有翘起唇角,如果我没有感觉到他心情愉悦,大概我就信他的话了。喊!装模作样的大人!
她分不明白,但杀手清楚地知道。
见到和见到是有区别的。
在科技发达的时代里,凭借网络,哪怕远隔千里人类也可以实现无延迟的信息传递,通过文字、语音、图像,感受着网络另一端的人的思想与存在,人们说这也能算得上见面。
一一但只有握到彼此的手指时,感受到对方的温度,嗅到从她身上传来的个体独有的气味时,才会恍然大悟:这才算见面。<1Reborn当然可以依凭脑海中的语言、口音和思想来推演出她的来历、过往和性格,可以凭借这些信息来推演出一个生活在天涯彼端的一个活生生的形象。然而,这些形象是如此虚无不可捉摸,越是推演,越是遗憾,为不能真正见面而不甘。
所以,要见到的是有着实体的她、拥有着特有的气味的她、以真实的形体出现在他面前的她。
见到和见到,也是有区别的。
Reborn这人不爱讲废话,也不喜欢重复,他是个行动派。一一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摸清这一点,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没再和我说过"见面”的话题,我因此认为他那时是心血来潮,很快将之抛到了脑后。直到有一天他说出我的来历、我的真名、我的从前,我才发现他是真的想要见到我。…这人把我老底都挖出来了啊!!!
他冷不丁地喊我"Yuki",语气酷似家人喊我,仿佛这是一个普通的午后。我下意识应了一声,反应过来,不知道应该先吓得神魂出窍,还是怀念从前哗吐地哭。
我卡壳了一会儿,憋出一句:“你在喊谁啊?”他说:“看来这是你的真名。这就是从前的你。”你看你看,从那个时候他就会读心术了。哪怕我是一只鬼,居然也不能抵挡这一招。……所以到底谁是鬼啊!
“你怎么查出来的,"我放弃了抵抗,反正我再编瞎话,他也只会当成耳边风,“话说为什么要查这个。”
我突然惊悚:"莫非是为了找到我的老巢,然后找人镇压我!”不是有那个说法吗,想要对付一只恶鬼,需要先找到她的尸体,然后再封印她的尸体让她安眠吗?
Reborn终于被我搅得不得安宁,忍无可忍,决心心祓除我了吗?早知道我还不如变身咒灵。
我一阵悔恨难当、痛苦不堪,Reborn却完全蔑视了我的痛苦,问我,镇压你还需要花那么多功夫吗?
什么话什么话!没等我发怒,他又道:“想要找到你变成鬼的原因,自然要了解你的生平。”
“那你找这个干嘛?"我的疑惑转为纳闷纳闷。如果我有实力,这时候他一定在斜睨我。他说:“我说了,我要见到你。”…原来他是真的想要见到我,那不是一句空话,并没有被他抛之脑后。我此时此刻才意识到这一点。但与此同时,我更清楚的一点是:我马上就要离开了呀。
我们根本不可能见面。
我该不该告诉他这一点呢?
我踌躇不决,犹豫了好久,仍然做不出决定,只好先旁敲侧击地问他:“那个,如果有一天我从你身上离开,你会高兴吗?"1他问我是不是知道什么脱离附身状态的方法,却没有告诉他。…这人怎么那么敏锐!我被吓得连连摆手,也不顾他看不到我的动作,辩解:“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好吧。
事实上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主动脱离附身的状态。但是被动的方法,我是知道的。
我在Reborn之前也陆陆续续附身了几个人,一开始我想过永远停留在对方脑中世界的未来。但很快我就放弃了这样的想法,因为我发现,如果我久久不能夺走对方的身体。
那么,我就会离开,附身到下一个人的身上。我并不清楚离开的时间节点,就好像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附身到某人身上。这是一个被动的过程,我只隐约感受到,我对身体主人的影响:一开始我只能影响他的思想,逐渐地我可以控制他的身体,但到了这个地步,我也还是没有夺走他的身体的话,我就失去了机会,在某个意外的时间里,我会离开。Reborn不知道信了还是没有信我的话,就算附身在他身上,我也总是读不懂他。
我被他一句话吓得魂不附体,生怕继我的生前老巢之外,他还要把我的其他我知道的不知道的秘密掀开,后来再也没有主动问起这个问题。反正……离开的时候,他就知道一切的真相了,对吧?他这样一个人,对于我的离开,更多的应该是感到轻松,而不是不舍。至于想要见我一面,想必也只是他人生的一部分支线任务,完不成的话,想来也不会被他耿耿于怀。
所以,不告诉他也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在我安慰自己的时候,Reborn照常写一些邮件,去一些地方,执行一些我不大能理解的行动。他似乎有什么目的要完成,只是进度一般,为此他心情也不大好。我呢,我不大在意,因为我心情也是十分一般啊!为了调整心情,我开始想某一天离开的时候我应该和他说些什么。关于离别时说的话。
这是挑衅版:“呵呵,其实我马上就要离开了哦!让你提心吊胆那么久真是对不起啊,不过其实我一点也不感到抱歉呢!”这是煽情版:“老师,我要走了。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地对待列恩,好好地吃饭,这样才能快高长大,坐公交车的时候才能付钱。你一定要多吃一点饭啊!”
这是胡说八道版:“老师,再见!再见的英文是Goodbye,英文的英文是English,English是英国人的语言,现在分为英式美式各种式,美式是世界上最对喝的东西……”
嗯……嗯……根本都是在说废话好吗!
不过说废话也同样是人生一大修行,我乐在其中,接着想第四个版本。这天,Reborn突然告诉我他要前往一个地方。具体地址是什么,我不知道,我记不清那个用意语说的地名;他要去做什么,我同样不清楚,因为又不是我要去那里!
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已经习惯了。他坐上了车,这个时候我已经知道他拥有驾驶证,虽然是假证但不妨碍他的车技一流,我便没有再担忧,而是借着他眼角的余光,欣赏周围的风景。
窗外车流稀少,道路陈旧,海光让我感到熟悉。我感到熟悉:这是我和Reborn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与此同时,更熟悉的感觉席卷了我。
在Reborn心无旁骛时,我突然出声:“那个,我要走了哦。”我要离开了。
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我找话题:“那片海还是那么漂亮,不是吗?”他好像对这话题并不在意,不管是动作还是姿势都懒散。然而,他这样敏锐的一个人,轻而易举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你要走去哪里,"他握着方向盘问我。
“嗯?不清楚,但总之我要离开了…“我干笑了一声。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很清楚你会离开,但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件事。”不知为何我居然有点儿心虚,大概是因为我不厚道、明明知道自己会走,却故意不告诉他,让他提心吊胆?我讪讪地说:“我以为你上次读心心读出来了。我觉得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哦!”
“读心术是有限制的,"他说。
“什么限制?"过了午夜十二点就不能用了之类的限制?杀手淡淡道:“读心术对自己不愿听到的内容失效。”哪怕清楚地感知到了真相,也会因为不愿相信而认为它失灵;哪怕你是第一杀手,冷静自持严谨精密,原来也有一天会失手。我感到他收紧了手指,施加在方向盘上的力道使我清楚意识到他不是婴儿,而应该是个成年人。一一随便就能够毁灭某些东西的成年人。我以为他会生气,会愤怒,又或者他会说一些挽留我的话,但他并没有。向我询问清楚、确认我即将离开后,他的车速甚至没有降下来,他只是用平静的语气告诉我。
“你的眼睛整体应该是圆的,瞳孔是亚洲人血统的黑色,但会在光线下呈现出茶褐色。”
“你的头发同样是黑色的,发质偏硬,给你梳头要花很多时间,但不完全是你发质的问题,因为你坐不住,帮你绑头发要耐心地把你按住。”“你穿的衣服应该有很多装饰品,会有绳结和衣带,其实你家人并不希望你穿这些,因为你会做出自己把自己勒死的蠢事,但是拗不过你,所以只能尽量把你的衣带打成精致又大的结,避免你把它们往脖子上缠,或者往嘴里塞。”“你本人……”
“你尔……”
他说出很多我的信息,我不知道他从何途径知道了这些,难道只是单纯的推测吗?一-它们全都对了。他在什么时候不动声色地观察我,得出了我这个人的所有形象?我不理解。
他问我他说得对吗。
我点头,然后想起他看不见。但没等我急忙忙出声,他已道:“看来全对。”
一一我所拼凑而出的你的细节全对。
可这些仍然不能拼成完整的你。
见过和见过是不一样的。
我见过近乎完整的你,但因为缘铿一面,仍然遗憾。他问我还有多久时间,我马上就要离开了吗?我注意到这时候他在看车内的后视镜。小小的一面反光体,我只能在里面看到他的眼睛。婴儿的眼睛吗?不是的,这一瞬间,我看到了真正的Reborn,他也看到真正的我自己。
车外,珍珠色的海光正在泛滥。
我猛然意识到,Reborn这些日子里那些我不理解也没有去了解的行动:他是在尝试着见到我。
他写信给许多人,隐去关键的信息,询问关于我的问题;得到回信之后他开始行动,又拜访了很多人、收集了很多资料;此时此刻他要去一位隐居的情批者家中,他需要去验证一些猜想。
不出意外的话,他真的有可能见到我。
只是差了一点儿时间:命运不眷顾他,也不眷顾我。“我马上就要离开了,“我平静地问他,“那把Sphinx 3000,能一直放在老地方吗?没准有一天我还能亲自去取走它呢。”他说可以,安全屋的密码和钥匙存放位置也不会变;假若我出现,他允许我将他的安全屋弄得一团糟。
我这时候就该应景地说哇老师你真好!老师老师我最喜欢你了!可是我偏偏说不出这话来,唉,我果然还是太性感了。珍珠色的海浪愈发明亮,光强烈到让人睁不开眼的地步。我讷讷得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随便找了个话题,说:“永远不会变吗?要是有一天你还是改了密码呢?”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压低了帽檐,我的目光因此也从后视镜中移开。他说,永远。
真奇怪,你不是教导过我不用随便说“永远"这个词吗?我追问。他说,偶尔也会有永远。人总是有破例。在说永远不会有永远的时候,那个诉说的人显然还没有参透永远。一一永远就是例外。哇,绕口令。绕口令!这人的语言课真的是满分。我听得晕乎乎的,在他对永远的解说之中,我重新对上了他的双眼,这时候,他又在看后视镜了。我情不自禁地重复了一遍“永远"。
一一谁人能说永远。
一一他又求过永远。
轮胎碾过沥青路,发出滋啦滋啦的轻响,珍珠色的海浪被甩在身后,脑海中的话语声音变低,最后彻底消失,漫长的寂静中,时间好像凝固了。海不见了,她也不见了,再看后视镜中的眼睛,杀手只看到了自己。奇异的力量在体内涌动着,胸前阿尔克巴雷诺的奶嘴亮起了光,很快又泯没黯淡。他感觉到一种事物的离去,怅然若失的情绪挥之不去,如此感受他一共有过两次。
第一次他失去了自己原有的人生,第二次是现在,他失去了模拟规划好的未来的人生。
杀手对世事看得好清,明白无人能阻止世界发癫,他要容许人生中畸形扭变的事态出现,从容应对它们泛滥,就好像他默认了她的出现,就好像现在他也应该默认她的离去。
可是养成的习惯、说过的话语、想过的未来,又怎么能够轻而易举抹去。原来他也会不舍,原来他也会说永远,原来他也是凡夫俗子,没什么特殊。只是从前的事轻飘飘,放在天平上压不起码数,而此刻他的阅历未能抵过她的重量,将她的灵魂放上去,天平的一头高高翘起,他念她的名字。“Z"。
又或者说,"Yuki"?
后面的名字才喊了一次,他本想过不要滥用它,等到他再走到她面前,再如此称呼她,好再看一次她惊慌失措、瞪圆眼睛的模样。可惜才喊了一次。
可惜没有见到她。
可惜见到与见到如此不同。
轿车驶过道路,咔哒咔哒,滋啦滋啦,沥青轻轻地叫唤。海浪消失了,海消失了,最后,道路也消失了,野草长出来,荒芜长出来,心晦暗不明,直到有一双手将它的情绪抹去。
一一他离开了那片海,遗失了某一段记忆。要我说,那根本算不上告别。
我细心编纂的版本全都没有用上,那时候我还在琢磨到底哪个版本更适合在当下场景使用。下一秒我就失去了意识。这不是浪费吗!妥妥的浪费!我惊天动地富有才华的告别语,怎么能就这样无人得知地消失在岁月长河中?
看着面前的男人,我回忆片刻,发动吟唱:“啊一一老师一-再见了,老师!再见的英文是Goodbye,英文的英文是English,English是英国人的语言,现在分为英式美式各种式,美式是世界上最难喝的东.……"<1Reborn.
我一边吟唱一边偷觑他脸色,鉴于我们之间身高差太大,我的眼睛差点抽筋。
他脸色看上去实在不太好,莫非是这个版本不得他心?我急刹车,更换版本:“老师,我要走了。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地对待列恩,好好地吃饭,这样才能快高长大,坐公交车的时候才能付钱。你一定要多吃一点饭啊!”“……你好像吃得有点多了,"我呆呆地上下打量他,青蛙大叫起来,“给自己吃成一米九了这对吗!!!”
早知道我的身高迄今也还在165左右徘徊,比不过蠢隼和阿武,连阿纲都能和我一较高下。至于十年后的他们……“拜托了!“我抓着Reborn的手臂,“请告诉我吃饭把自己吃到一米九的秘诀吧!”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半响挑眉笑了一下。“没有秘诀,"他说,“你的身高已经定型了。”那我该怎么站得高看得远啊!可恶的Reborn绝对是故意的,我附身他的时候他矮得能和狗齐平,我不附身他了这人却长得那么高!我愤愤不平地跳脚,他重复了一遍:“想要站得高,看得远?”我点头。
下一秒,他微微倾身,一手搭住我的肩膀,一手拢住我的小腿,臂弯收缩,一股力量传来,我整个人腾空而起,高度拔高三十厘米!他神情自若地告诉我:“站得高,看得远。”为了维持平衡,我收紧手臂抱住他的脖子,因和他高度齐平,所以能看清他的眼睛。
车内后视镜的反光,此刻海水粼粼,他的眼中倒映海波。原来不管是婴儿,还是成年人状态。
他都拥有一样的眼睛。
无怪我觉得他眼熟,事实上他什么样子我都会觉得眼熟的。一一他看我的眼神,从来都没有改变。
打量和志在必得,斟酌和无奈放纵,温情和难得一见的柔软。他将这样的眼神给了我。
“呼一一”
在我们对视的时间里,海水涌动起来,直到将我们两个都淹没在蓝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