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你得学
迟田纲吉后来知道眼泪没有用,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他得把它抓在手里,牢牢抓住,才能防止它张开翅膀飞走。但这道理是他今夜明白的:给他上了一课的人是她。
“可是夺走阿纲的身体的话,你就会变成一只鬼,再也没办法吃妈妈做的饭菜,再也没办法上课,再也没办法被吉娃娃追了,"她察觉出他的不解,停下了关于离别的畅想。她沉默片刻,选择忽略他通红的眼睛和颤抖的嘴角,语气轻松地解释。
她一本正经地告诫迟田纲吉:“我就算了,我是个好人,你跟我说说我也不会当真,我也不会真的抢走你的身体。可是阿纲,你这么好骗,要是随随便便就说把自己的身体给别人,没准就真的要被抢走身体了!到时候阿纲也变成鬼,和我一起飘来飘去,想想就好可怜…
是好有趣才对吧,她脑子里冒出两只幽灵在空中漂浮、撞在一起后弹开的画面,一下笑了起来。
襄恋窣窣的笑声在迟田纲吉脑海中回响,荒谬得让人茫然。明明在说很严肃的事情,却又笑了起来。
沪田纲吉根本不能理解她,好吧,其实他从来就没有完全看清她。这里有两个原因:其一,识田纲吉并不是个慧眼识人的家伙,他很容易被骗,把坏人也当成好人;其二,她是个复杂的家伙,迟田纲吉被她耍得团团转,连应付她不间断的废话就花掉了全部精力,哪儿来的时间去想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对此,他只有一个解决方案,那就是用时间来消化她这个人呈现在他眼中的形象一一在想出这解决方案的时候,他没想到她会离开。
他被她的笑声搞糊涂了,惊讶和悲伤和痛苦和愤怒,各种各样的情绪在他心里搅成一团,原本明亮的颜色都变得晦暗,涂满他的心心脏。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愿意变成幽灵、和你一起飘来飘去。”我愿意变成幽灵,和你一起飘来飘去。
如此至少我能看见你。至少这样有我陪你,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孤零零。至少我们仍然在一起,不管什么都不会将我们分开一一少年语气中的决意像钉锤,一击敲碎他们彼此间隔着的那块透明屏障。喀拉喀拉喀拉,屏障四分五裂,属于他的欲望和情绪,毫无保留地传递到她的手中她轻轻捏起这珍贵的情谊,纵使见过这样多的人,也仍然为它感动。她轻轻地说:“可是我不愿意哦,阿纲。”阿纲。
你还有大好的人生呢,何必将身体给我,何必与我一起孤零零,何必记住我,为我痛哭流涕。
“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在他开口之前,她复又提起这事,原来她没有忘记,沪田纲吉如此想,她其实记性有时好,可这“有时"对他来说不合时宜,她说,“阿纲,在我离开之前,让我承认你吧?”“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要离开,在这之前我想看到阿纲变得很厉害。拜托了,这可是长辈的遗愿,不亲眼看到的话我会掀开棺材板从墓地里爬起…她又笑了起来,可能为自己占了他的便宜而高兴,也可能为她说了一个自以为有趣的笑话。
什么样的场合里,她都一样不着调。从前识田纲吉觉得她好自由哇,她的笑声真好听,现在他不快乐,为她没心没肺,为她一直在笑着,为未来的她的笑声里没有他。
他这样不快乐,连回应她的力气都失去了。他垂下眼睛,捏着笔的手指好像又恢复了平稳,他尝试着写答案。
扭曲扭曲扭曲扭曲扭曲扭曲扭曲一-一切都扭曲,作业本上的文字面目全非,扭曲成虫豸,蚕食着他寄托在这些文字上的关于未来的期望。他浑浑噩噩写完一张纸,又写完一张纸,最后检查,发现它们没有表达出任何的意义。只有他的痛苦在夜晚的空气中散发,填满了房间,赶走了氧气,他感到窒息。
将他从窒息的气流中短暂拽出来,勉强让他平复下来,是过了一天、又一天、又一天,他早晨惊醒时,都听到的她问他是不是做噩梦了的关切。她还没走。
甚至在他交上那天晚上的作业的第二天,和他一起被老师提起来狠狠批了一顿。
“沪田君!你到底怎么回事,不会做题就算了,还乱涂乱画!”迟田纲吉被训得蔫头蔫脑,偏偏又能听到她在脑海中一句句反驳老师的声音:“就是这么回事啊!什么叫做不会做题就算了,我们也很努力了好不好,乱涂乱画是美术天赋,你这个可恶的老封建,根本不懂我们的才华!”被训斥的羞愧和丢脸,竞也被他丢到了脑后。众目睽睽之下,被训斥着的少年脸上居然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来。
“你你你你……无法无天!给我出去!"藤本认定他是在挑衅,气急败坏地把他赶出门。在“出去就出去,那么大声干什么臭老头!"的喊声中,迟田纲吉走到了门外。
“你没走啊,"教学楼边的树久不修理,枝叶垂到走廊,他低头用脚去点晃动的树影,有些不太好意思。
“还没有那么快啦,我只是有这种预感,所以提前和你说了。”她认真地说:“之前有几次,我马上要走了才和他们说,他们看起来很难过。所以,我想,我应该和你好好地告别,阿纲。”“之前有几次"?有几次?
沪田纲吉先是揪住了重点,然后把它轻轻放下。他没有心情去想原来她从前还曾附身其他人、和不同的人告别过,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不能不离开吗?”“不能。"斩钉截铁的回答。
……“他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沪田纲吉没学过告别,没有人教他,就好像从前没有人教过他举起拳头反击、摆脱废柴纲的名头一样。现在有人两样教他了,后者他学得断断续续,勉强算个好学生;前者,他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可还是被推着,半推半就地去学一一学习告别。
她要和很多东西告别,捡回来的奇形怪状的石头、和迟田纲吉看了杂志后心血来潮编的草织蟋蟀(从外表上来看,与其说是蟋蟀,不如说是大青虫)、识余无聊时灵感爆发时画的惊天大作,“没准有一天会变得很值钱,到时候你就发财了,阿纲,我把它作为遗产留给你,资助你成为亿万富翁!"她慷慨地表示,购买杂志时随刊附送的大张海报、她尤其喜欢的《超星爆发》的那一张…然后和符川京子告别,和不同的人告别,虽然迟田纲吉认识的人并不多、能够告别的人更是少,但他还是一一认真地说了“再见"。“莫名其妙说再见?"黑川花道,“小鬼,你可真是……她上下打量褐发少年,看不惯他这幅模样,说我果然还是更喜欢话多的那个你。顿了顿,她说,再见。
钩川京子好像察觉了什么,问她,之后还能再见吗?沪田纲吉自己都没发觉,他屏住了呼吸,听到她说出肯定的答案时,心中竞有千万朵烟火一起爆发。
“所以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对吗?"回去的路上,他这么问她,语气都轻快起来。
她支支吾吾,罕见心虚,半响才说不一定哦,只是我没办法对京子说不,所以才这样……对不起嘛,阿纲阿纲,你要保守住这个秘密啊,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只是在说谎吗。
只是谎言。
他的心往下跌成两截,然后粉碎成屑。
不,我不可以的。
他真想这么说。
你没有办法对京子说不,就忍心这样对待我吗?你的心心里京子更重要对吗?可明明我才是那个和你朝夕相处的人。你为什么能这样对我?他的心好像被撕扯成两半。
她在信任着他呀!他怎么能拒绝她的请求呢?他应该听她的话才对、这样她才会高兴、他才也会高兴一一不、不、不,他一直听她的话,可是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啊!他要听她的话一一不一一他要听她的话一一可如果他真的保守秘密、不就是在隐瞒欺骗了吗?这样的事情,他不应该做一-听她的话一一不-一听她的话一一
一一不。
少年沉默片刻,扬起脸,道:“我会努力。”一一我会努力。
我会努力、让你的约定都达成。
她几乎和所有人都告别了。
除了识田纲吉。
一一他们保留着无言的默契,仿佛这句再见不说,离别就不会来,掩耳盗铃的人把耳朵埋进雪堆里,冬天大雪呼啸,他被雪堆掩埋,好冷啊!可是不痛了,他渐渐以为自己适应了。
其实,他只是被冻僵了而已。
“放学后到XXXXX地点见面。”
迟田纲吉从鞋柜里抽出一张纸条,打开之后展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上述内容。她大呼小叫起来:“情书…!阿纲,你要被告白了!”沪田纲吉:"?”
怎么看都不像情书吧,哪有人用那么丑的字来告白,真的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反正如果迟田纲吉要表白,他自觉没办法写出多好的字,也会一晚上抓耳挠腮,画都要把字画得好看些、可爱些。
“阿纲终于长大了,有女孩子喜欢了,我好欣慰,妈妈知道的话也一定会很欣慰的。阿纲你要去约会吗?去吧去吧,我也想看你被表白的场景!只要看到了我这辈子就没有遗憾了。死而瞑目!”
她极力怂恿他去赴约,识田纲吉的心心情被她怂恿得越来越差。他的心情本来就很差,现在更差。站在原地,他少见地拒绝了她,语气干巴巴地说我才不要去,她大喊为什么啊!为什么,有人喜欢你诶!他说我就是不要去。“青春期了真是难搞哦,阿纲已经不听我的话了…"她转变策略抹眼泪。你认识了我多久、用这样好像我们认识了好多年的语气说话;你以后会陪我多久,用这样好像我们还会待在一起好多年的语气说话。少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动作生硬地将纸条塞回了鞋柜,用行动来表明自己的抗议。
然后,放学的时候,还是被她叨叨得没办法,背着书包前往纸条上的地点。她像只不惹人厌的鸟,打定了主意要做什么,就非要做到不可。识田纲吉试图不理她,可她一下又一下地撩拨他说话,如同鸟一样啄他的手掌心,他心烦意乱,拿她没办法,只好顺她的意。
上当了。
上当了啊!!!
根本不是青春偶像美好少女告白剧情,是热血□口漫约架剧情啊!!!接下来不出意料的话就是血肉横飞你死我活的桥段了啊!面对这十几个对手,她惊慌地叫了起来:“快跑快跑,今晚妈妈做好吃的汉堡肉要趁热吃才好吃啊阿纲!!!"汉堡肉啊汉堡肉!…“出乎意料的是,沪田纲吉没有第一时间迈开脚步。少年垂下眼睫,眉眼笼在额发落下的阴翳里,明灭不定的神采在他眼中闪烁。
要跑,好像也是能跑得掉的。这个时候,也确实是该逃跑了才对。可是他突然被直觉袭击,似乎有什么在催促着他,他因此意识到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他必须把握住。
一一在她离开之前,他至少要听到那句话才行,对吧?